機心
房內,炭火融融,雁歲枝披著狐裘烤火,心中越來越想不通了,凝眸沉思著其中關聯,面色愈發焦慮凝重。
她放在茶桌上的手指隨著大腦飛速運轉,不知不覺間在桌面上畫起了小圓圈,指尖已劃了很多圈也未停歇。
李珏坐在她的對面,一身素雅白衫,姿態閒適地把玩著手中的白瓷茶杯,目光時不時地掠過雁歲枝蒼白的臉上。
見對方思慮久久,也未曾言語,李珏就放下了茶杯,聲音慵懶地道:“雁公子,這茶葉喝了,圈也畫了半響,可是那劫太后贈禮的匪賊,比我這疫病案還要難解?”
聞言,雁歲枝指間一頓,抬眸與他對視,眸中還帶著未散思緒,柔聲道:“殿下誤會了,匪賊行蹤既已露了痕跡,查明是遲早的事。我只是在想,他們冒此奇險,所求為何?若僅為財,目標多的是,為何要冒此大險去劫太后的贈禮,且只是給一個小和尚修建寺廟?這其中的關聯,看似清晰,實則迷霧重重。”
李珏輕笑一聲,帶著幾分淡然道:“既然知道了他們劫財是為購置土地修建廟宇,目的明確,便不算無頭公案。至於更深的原因,慢慢查便是。太后那邊雖不知贈禮被劫的底細,但已然動怒,派出了不少探子。說不定,不等我們費力,她老人家自己就把答案送到我們面前。”
他這話帶著幾分戲謔,但也是在寬慰,也帶著些對太后行事風格的瞭解。
雁歲枝停住了手,思緒被他拉回來了,淡淡一笑,道:“殿下說的是,只要他們不再鬧出人命,只是讓那些官宦豪族出點血,於眼下局勢而言,確實不算緊要。倒是我,一貫思慮過甚,讓殿下見笑了......”
“思慮過多,入夜難眠,不妨先放一放。”李珏看了看她有些消瘦的臉龐,關心地說。
雁歲枝抬起放在茶桌上的手,把雙手蓋在暖爐上取暖,笑道:“多謝殿下關懷,說起來,殿下最近審查疫病案,進展可還順利?”
李珏身體向後靠了靠,眼神深邃地與她對視,語氣平淡地道:“牽涉甚廣,千頭萬緒,尚在梳理中。不過,殿帥薦來的幾個協辦官員,倒都是些清廉幹練之人,於地方庶務民生經濟頗有見地,與之交談,不算無聊。”
雁歲枝唇角微揚,道:“殿下不覺厭煩,那便好了。能入得殿帥法眼,又得殿下首肯,想必確是人才。”
“咳……”李珏摸了摸鼻子,覺得這麼一說,顯得自己高傲了些,略顯不自在,道:“我倒也不是那等眼高於頂,不容俗務之人。”
雁歲枝眼露淡笑,隨即收斂,正色道:“殿帥推薦之人,都是後宮不甚受寵妃嬪貴人的親族,殿下可以放心的用,亦可藉此機會,好好倚重,待此疫病案審結,他們立下功勞,擢升受賞,宮中那些貴人,心中自然感念甄夫人。多為甄夫人攢些香火情分,總非壞事的。”
李珏言語冷淡,帶著疏冷,道:“我明白,母親無權無勢,想要出冷宮站住腳跟,人情往來自是免不了。這點世故,我還不至於不懂。”
雁歲枝語氣有些寒意,言辭間有些苦澀,道:“僅有香火情分,而無真才實學與自身立得住的根基,亦是空中樓閣,人情可用於維繫,卻難堪大任。尤其現在甄夫人還未出冷宮,尚未真正展露鋒芒,一旦甄夫人……恢復身份,皇貴妃和太后那邊必不會坐視。屆時,疾風驟雨之下,僅靠這點微末人情,又能維繫幾何?”
她言語沉重,幽嘆一聲,帶著試探與提醒。
李珏面色平靜,眸色卻深了幾分,想了片刻,才道:“雁公子放心,我既決定要助母親奪後,便沒想過僅靠施恩邀買來立足。人心易變,根基方是根本,這個道理,我懂。”
雁歲枝面上露出欣笑,繼續道:“恩威並施,量才施用,本是御下之道。關鍵在於,要清楚何時用恩,何時立威,想要達到何種境地。這其中分寸,遠比單純的人情往來要複雜。”
李珏明白她所說的意思,微微頷首,坦然地道:“雁公子見識超卓,慮事周詳,無論是識人用人,還是胸襟格局,皆遠勝常人,今日之言,受教了。”
雁歲枝淡笑一聲,剛要說李珏客套舒緩,豈知抬眸就見得一位身著素衣侍女,緩緩走了進來。
“影七,查的如何,可是有甚新訊息?”雁歲枝微笑著喚人。
李珏聽得她出聲稱有新訊息,不由地側過眸子看了看那少女。
“民女嶽知音見過殿下。”影七甚有眼力見,抬手施行拜見禮。
“我已是庶民,不必行此大禮,”李珏抬手示意起身,轉眸道:“這位姑娘也是你的眼線麼,果然雁氏商會,可謂是女輩傑出啊。”
雁歲枝客氣一笑,出聲問道:“影七,你來京城,是江北發生了甚麼事麼?”
“是,此事事關重大,屬下以為還是親自稟報姑娘為好。”影七站起身,神情冷肅看著雁歲枝。
“所言何事?”
“回家主,”影七站在八殿下和雁歲枝二人身前,被兩人冷冽目光注視著,內心雖有些緊張,但說話還是鎮定大方,看不出思考慌亂之態,道:“近來江北連逢雪雨,數百戶居民屋舍都被大雪壓塌了,一時之間,糧價水漲船高......”
只聽得一句,雁歲枝見李珏表情有些疑惑,跟一旁李珏解釋說道:“殿下久居嶺南,所以不太知道別地百姓情況,這江北一帶百姓,多是以耕織和水產為生,因地靠江河,水路行商便利,因此豪商甚多,然因土地是在百姓手裡,官府和豪族結成一派,土地兼併之風最為盛行之地。”
李珏邊聽她說,一邊點頭,明白她說的意思,雖知她是雁氏商會主事人,但因其質弱身份,加之外形生得清秀,常容易叫人誤以為她是個不諳世事的貴公子,今聽到她關心百姓安居,心中不免有了些欽佩,意識到她在天下商賈之中,或許是最心繫於民的。
他邊聽邊點頭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正如家主所言,因為各地官府勾結,糧價上漲數倍,百姓買不起糧食,便被官府以低價換糧。”影七看了雁歲枝一眼,又繼續道:“因著先前奉家主之命,特意在追查被劫的貴宦富商之間緣由,發現那些貴宦富商低價收來的良田,竟然高價賣了出去。買家極雜,有鄉紳、普通百姓、就連很多道觀僧人、外地寺廟主持都有購買,所以一時也看不出這些匪賊和買家有何聯絡。”
李珏敏銳地抓住關鍵:道“低價強購,高價轉賣?今年豫州疫災,周邊糧價亦曾飛漲……莫非是同一套伎倆?”
“殿下明鑑,正是如此。今年豫州發生疫災時,臨近幾家城鎮糧食價錢猛漲,官府低價購買百姓田地,再高價賣給富商可獲暴利。但賦稅制富商豪族持有田地都要交稅,豪族們為了免稅,都採用“包納”方式讓原來出賣土地百姓交稅......如此一來,官府和富商都得了大頭的......”
“你是說地方官府與貴宦富商串通,利用賣糧來牟取暴利?真是……好得很!”李珏雙眉緊皺,臉色沉了下來,指節在桌上輕輕一叩,發出沉悶聲響,雖未發作,怒意已顯。
“殿下息怒,如今你經手了疫病案,審查豫州一帶州地時,也可把這些地方州官連根拔起。”雁歲枝面色依舊平靜,如同在說一件早已預料的事情,言語輕柔說著。
“我只是讓我沒有想到,花高價從官宦富商手裡買良田,普通商人不會去做,一定是與朝中權貴有關,”八殿下深吸一口氣,壓下怒火,目光銳利地看向影七,皺眉問道:“你們可查到,那些被高價買走的田地,最終用作何途?”
八殿下口中的普通商人,雁歲枝一聽就大概明白了她心中的猜疑,按大明律法,朝廷對土地管理有極嚴律法,商賈所持土地數量越大,所要上交的賦稅則越多,然官宦權貴在土地方面一律是不需交稅的,這也是八殿下會猜測所謂與朝中權貴有關。
雁歲枝介面道:“殿下是懷疑,能不計成本高價收購大量田產,絕非普通商賈所能為,其背後……或有朝中權貴的影子?”
“回家主,殿下。購置名單上的買主身份隱匿極深,彼此看似毫無關聯,我們追查許久,幾乎無從下手。直到……我們順著劫案線索,追查那些匪徒購置田產的最終去向,才發現端倪。”影七點了點頭,言語肯定回道。
“影七,別兜圈子了。”雁歲枝溫和地道。
“是,”影七點了點頭,道:“我們發現那些被高價購走的良田多數是環山偏壤之地,而還未開墾的荒山也被人買走了,買主乃是一個小和尚,目的是要在荒山上建寺廟......”
“又是修廟……看來,這小小的和尚,所圖非小啊。”李珏眼神驟然一凝,聲音低沉。
“現在想到也不遲,如今只要查明這群匪賊建寺廟的目的是甚麼,所有疑難便迎刃而解了。”雁歲枝迎上他的目光,緩緩道:“剩下這些事情,就讓我去調查吧。”
“你有辦法?”李珏眉梢微挑,道:“雁公子行事素來固有己法,是我多慮了。”
“殿下過譽,”雁歲枝語調平淡,抬手輕揮示意影七退下,道:“要想查出更多線索,只需使些手段罷了,比如你在審查疫病案時,聽到的那隻蠍子,就是被施以嚴刑時招供的。”
李珏目光深邃地看向她,忽然問道:“那雁公子麾下如影七這般忠心耿耿之人,也是靠這般手段維繫嗎?”
“她們的忠心,緣由各異,倒也不單單是我使用威法那麼簡單,”雁歲枝神色未變,語氣卻驟然轉冷,如同窗外寒霜,直言不諱道:“譬如影七,我教她學識,助她雪恨,這是恩情;但其兄長簽下死契,永駐懷蒼山不得出,這便是機心。”
聞言,八殿下靜默片刻,一句話也未說,只定定地看著她,思考著她說的話。
雁歲枝冷冷地道:“但恩情一過,去留隨意,並非所有人來我這裡,都會失去自由。然但凡涉入核心計劃者,威法機心,不可或缺。這便是我想告知殿下的——御下之道,並非只有溫良恭儉讓。當然,此乃我這般身處險境之人所用之法,殿下不必驚詫,亦無需效仿。”
李珏沉默片刻,眼中情緒複雜道:“你可知,自己也是個人?”
“眼前是深淵,身後是煉獄,我早就不是能做自己的人了。”雁歲枝面無表情,眸中滿是悲涼,聲音平靜得可怕,語氣斬釘截鐵回道:“她們既選擇為我效力,在使命達成之前,性命便不屬於自己。執行任務,身份絕不能暴露,若有背叛之虞,即便自絕,也需得我首肯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,也明白此事關乎何等重大。所以,我的心必須硬,手段必須絕。這一點,我從不懷疑自己。”
話音落下,房內一片沉寂,唯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。
李珏看著眼前這個病骨支離,卻心志如鐵的人,彷彿看到了她身後那無盡血海與黑暗。
他知道,這條路,遠比想象中更加殘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