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財
雁歲枝容色清冷，笑道：“八殿下已經敲打過了，不用擔心的，那些人尚還尚未惹出大禍，只是心頭出於怨忿抱不平也是正常的，如果叫那些他們忘了虎林營的兄弟，反倒是奇怪了。”
“如今忠勇侯權勢煊赫，他們所行所為，無一不關乎傅家生死，怎麼那些人還看不明白？”
“放心好了，此一次那些打打殺殺，吃硬不怕軟的只會心感歉疚，自覺有愧於忠勇侯慢慢地就想通了。況加上如今賜婚一事取消，他們也會收斂的。”
沈竹音想了想，也笑道：“是，甚麼事到了你嘴裡，都被你說的在理了。”
“此婚事今被取消，你在出府時，可有聽得街坊茶樓非議？”
“現在各處流言滿天飛了，陛下雖只派皇貴妃來降傳口諭，讓忠勇侯和我不要私言外傳，意思好像是說只要敢煽起甚群論，就是以臣懾君疑似不忠。”沈竹音心中略有不滿，道：“如此可打壓忠勇侯府的機會，皇貴妃又豈會放過？”
“忠勇侯府可有何反應？”
“自是兩耳清淨，安然不理了，沒有一絲阻止流言散播的意思。”
雁歲枝嘆息一聲，緩緩道：“忠勇侯為三軍之長，雖常年在沙場殺敵，想來對陛下傲慢待功臣之事，也是看的透徹。現在忠勇侯手握草原六部兵權，傅家形勢與當年琅琊王一般無二，皇上要是不趁早控制住黑鷹軍，只怕今後更難制衡，最終結果自也......”
“自己兄長受了這麼大的皇辱，不知傅殿帥可還沉得住氣。”
“殿帥被留困在京中為質多年，早就沉住性子了，但凡他在此時，表現出有任何怨恨不滿，都會被人拿來做文章，除了徒增皇上猜疑，別無用處。”雁歲枝喝了一口茶，淡聲道：“何況殿帥最懂忠勇侯這些年苦楚的，他們兄弟二人今年難得一起團聚過新年，不會去惹甚事端的。”
“是吧，就算心裡邊真有甚麼不痛快，忠勇侯也會勸住他。”
雁歲枝點了點頭，抬手挪開了古琴，轉而抄袖拿起了一旁的信箋毛筆，略一思沉，低聲道：“你剛才說起京內非議譁然，想必太后已經知曉了此事，以太后的聰慧，一想就能猜出是誰的手筆了。”
“如今戚繼雨被提審，只怕太后一個心思正往這上邊撲呢，”沈竹音朝她微微一笑，問道：“對了，說起戚繼雨，前幾日那國子監冒雨請願是怎麼回事？是你安排的人嗎？”
“對啊，八殿下回來有段時間了，他要想順利接手此案，以及長留在京都，也只有這個法子了。”
沈竹音微奇地眨了眨眼睛，道：“那國子監是皇貴妃的人，她就不會查到甚麼吧？”
“放心，就算查到了也無妨的，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。”雁歲枝面色平靜，道：“八殿下接手疫病案物議沸然，不僅朝中有議言，天下學子更是諸多非議，正好可以把這件事鬧起來，讓皇上猜疑是皇貴妃和太后在背後搞鬼，如此也能滅一滅二人的威風。”
“讓皇上猜疑皇貴妃......那豈不是讓太后有了可乘之機？”
雁歲枝冷笑一聲道：“得失共相存，後宮可不止太后一人，對皇權虎視眈眈，為了釣出魏貴妃，太后的用處還多著呢。”
沈竹音略略想了片刻，疑問道：“那萬一陛下又聽信了誰的讒言，認為始作俑者是八殿下怎麼辦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這麼肯定？”
“因為將八殿下召回的人，是皇帝陛下。他將八殿下召回，不僅是查案，更是為了利用他來對付太后和皇貴妃。當年八殿下被貶為庶民後，朝堂中再沒有一位皇子有足夠強大勢力，跟太子競爭儲位，東宮之位這才落到了而今太子手中，這也使得朝中大臣認為，今後龍椅的主人已定，所以諸多豪門權貴開始倒向皇貴妃。國子監學子出面這一群鬧，打壓的不僅是八殿下，其實也是陛下君威，八殿下還未開始審查，那些學子就奏言嚴辦八殿下，你猜陛下會想到甚麼？”
沈竹音順著她的意思，略加思索，道：“懷疑國子監內，也有學子私通外敵，皇上一旦嚴辦八殿下，這案子就查不下去，朝堂上也沒有人能掣肘住太后和皇貴妃。”
“八殿下站不住腳，陛下也不會高興，甚至極有可能會認為，皇貴妃有逆君跡象，為打消陛下對自己疑慮，她只能表面上支援八殿下。”
沈竹音若有所思地道：“皇貴妃背後有魏貴妃，魏貴妃陰險狡猾至極，她要是覺察出來怎麼辦？”
“覺察出來也沒甚麼，她既然隱藏在暗處，自也不敢光明正大出殺招呢。”
“這麼說來，八殿下果然受益......”
“八殿下現如今處境，不同於別的皇子麼，”雁歲枝邊翻賬簿，邊說道：“身份低但出身不低，他可是皇嫡子，要論出身遠比太子尊貴，皇貴妃若是意識到這一點，也會更加擔心陛下是否會改封了。”
“對啊！”沈竹音贊同地點了點頭，道：“八殿下是皇嫡子，雖說被貶為庶民，但出身上與太子還是大不同的！”
“想明白了，”雁歲枝朝她柔和一笑，隨後出聲吩咐道：“隱心，去收拾一下床榻，你沈姐姐今夜跟我一起睡。”
沈竹音看了屋外一眼，道：“你不是還收了兩個護衛？那兩小子人呢？”
“白楓和煙蘿被我派出去辦事了，留你過夜就是來護我安全的呢。”雁歲枝目光悠悠地看著她，淡笑著道。
......
幾日後，因忠勇侯和沈竹音賜婚被取消，大大打壓太后的事情，讓她變得愈發煩躁，為籠絡一下沈家，想著下賞厚著於沈竹音。
最初，太后派人用幾輛馬車送了些金銀頭面，琉璃珠寶，可是這批禮剛入城街，就被一群蒙面人給劫走了。
太后得知震怒，世風日下竟然有人敢行劫，簡直是無法無天了，但因著被劫之物是私庫出的金銀，此事自不好堂而皇之稟奏皇上徹查，畢竟賜婚取消皇上已賞過不少東西，而這身份尊貴的太后若是再送，此事宣揚出去，難保皇貴妃那邊不會做文章。
太后自認倒黴，所以立即改用另一種方式，第二天命人選購了一些上等的綾羅錦緞，以及名匠出品的珍玩，雖比不上黃金白銀，但價值也不菲，這次呢選用了幾輛普通很不起眼的馬車送去，可不一會兒還是被人給劫走了。
太后一看又被劫了，當場氣得七竅生煙，認為劫東西的這群賊人，是盯上自己了，於是也不精挑細選了，直接從寢宮裡將收集的一些貢品器物，隨意挑了幾樣送去，這些雖不值錢，但也是貢品中的精品。遺憾的是，這次東西被劫的速度遠比前兩次還快。
連著三次的禮被劫，太后險些氣昏過去，立即派出手下全部暗衛，在京都內搜查，因收禮物件是沈竹音，這訊息自然很快也傳到了雁歲枝的耳中。
雁歲枝吃過早食，披著裘衣站在庭前，神情看著有幾分虛弱慵懶，抬眸望著院落下，府裡的僕從忙碌打著簷邊的霜雪。
有的在搭梯掛紅燈，有的則拿著從外邊新買的布料量著做新衣衫，如此之景，看的雁歲枝心中不由生出幾絲溫暖。
但也只是簡短的一瞬，不一會兒，門口就行來一個急切的腳步聲。
煙蘿神色匆匆從外邊走來，尚未行到跟前，雁歲枝心裡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。
賜婚取消之事已落下帷幕，自己這邊也未再安排新的動作，會是發生了甚麼事？
“家主，西街大道上又出事了，”煙蘿行的太急，喉嚨被冷風吹得有點幹，嚥了一口唾沫，緩定道：“此次被劫馬車，與前兩次情況一致，經屬下調查，三次被劫馬車車伕，原是太后的長隨，馬車裝的具是些金玉珠寶，原系送去沈姑娘府上的，誰知在巷角被劫了！”
“太后的馬車被劫了？誰這麼大膽……”隱心有些意外問著。
“不知，太后已出動大量暗樁搜尋劫匪下落，但依目前情勢來看，依舊未有結果。”
雁歲枝面色沉穩，神情沒有半點發慌，秀眉輕蹙，大概猜出了其中緣由，揚聲道：“知道了，煙蘿，白楓若是回來了，麻煩讓他來書房見我。”
“是。”煙蘿頷首回道。
雁歲枝穿過角門進入書房，裘衣未退直接坐到了火盆邊上，看著燒的烈紅火炭，思緒泛起了煩悶雜亂。
白楓被派出去打探訊息，所搜尋情報應該與自己預料不差，新年將近，即便自己不作何舉動......沒想到還會有別的人想做動作。
不知行劫的這些人，是皇貴妃的人在做手腳，還是另有陰謀？太后的馬車連著劫了三次，必然是知曉這些財物不菲，明知這些財物出自皇宮，又落向何處，還敢搶劫，真正目的到底是甚麼？
如果行劫之人，只是普通劫匪，那這些財物定無法迅速運出京城，而如今太后的暗衛未搜查出任何蛛絲馬跡，那這些財物和劫匪又會藏到哪裡去？
因為情報有限，思路不清，雁歲枝想的有些頭疼，整個人腦袋暈沉沉的，那烤著火盆的手，掌心已經被烤的火熱發紅了，感知到疼痛才停止了煩雜的思緒。
這些劫匪，到底會是誰啊......
思索須臾，書房外，煙蘿帶著白楓進來，少年行到雁歲枝跟前，欠身略略施禮道：“白楓拜見家主。”
雁歲枝微微頷首，抬手示意道：“坐下說話吧，白楓，可有查到甚麼新的訊息？”
白楓點了點頭，語調輕快地道：“家主所料不錯，屬下查到了新的訊息。”
聽得果真有新動向，雁歲枝覺得頭有點更疼了，抬手輕揉了揉眉角xue位舒緩了一下。
原疫病案暫且還未完全開始審查，新年前京都還可以安靜一陣，豈知有些事情還是在自己意料之外。
“家主，是犯頭疼了嗎？”白楓見他揉著目xue，神情有些擔心，輕聲問著。
“無礙......你繼續說。”雁歲枝抬眸，朝他微微一笑，似叫他放心。
“屬下在儋州城和鄴州城兩處州地打探訊息，近幾個月來，發生過多次亂匪行劫，被搶奪之人皆有不同，有的是地方官員，有的則是京都朝臣的親族，也有巨賈富商，每次行劫除了金銀錢財，最多便是搶糧倉，糧食積起來怕是也有幾百萬斤了。依照公子吩咐，屬下已派了眼線繼續探查劫匪行蹤，宮裡頭也在暗暗追查，這些事情是否和宮裡有聯絡，待有新的進展，再向公子稟報。”
“那些被劫之人，皆是豪門大族？”雁歲枝微微蹙眉，拇指輕輕摩挲著衣衫，道：“所劫官員可有過土地兼併之為？”
“目前查出來被劫之人名單裡，多數的確與土地兼併有所關聯。”
“這些匪賊行劫之後，貨物存在何處？”
聞言，白楓略略低頭，面露幾絲愧色，道：“那些亂匪武功極高，身手瞧著不像尋常江湖人士，交過幾招後，屬下失手了......”
雁歲枝眼神冰冷，覺察到對方被自己看的有些發涼，不由收回了目光，道：“也就是說，這群匪賊身手在你之上？”
“是......亂匪劫糧，每次行動看來都像是有目的，加之身手不凡，行事縝密，計劃周全，況現在這些匪賊膽敢在京城出現，還叫人查不到去向，想必是有甚麼豪族在助其隱藏。”
“京城腐官這麼多，他們還會再出手的，”雁歲枝淡淡一笑，道：“你們留心一點，繼續查吧。”
“是。”白楓頷首點頭，隨後抬手施禮，二人退了出去。
雁歲枝剛想要閉目養神，還未待眼睛閉上，煙蘿就走上前來，施禮道：“家主，魏千金和趙小姐來了。”
“哦，麻煩帶她們二人來此處吧。”雁歲枝飲了一口茶，略略提了提精神，隱心繼而扶著她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