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結案
結案
李珏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帶著蕭瑟,道:“我明白了,你不僅要我審案,還要我幫你殺人。殺該殺的人,清該清的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紛揚的雪花,道:“雁歲枝,你真是打得好算盤。讓我這無根無基的罪人,去替你衝鋒陷陣掃清障礙。”
雁歲枝也緩緩站起身,雖顯瘦弱,背脊卻挺得筆直,道:“殿下,這條路,並非為我雁歲枝一人而掃。甄氏待救,社稷待清。您回來了,就註定無法獨善其身。與其被人當做棋子,不如...自己做那執棋之人。”
李珏轉過身,看著雁歲枝蒼白的面頰,眼神複雜,道:“執棋之人?說得輕巧。”
他踱步回來,道:“我可以按你說的做,可以把這案子查個底朝天。但是,雁歲枝...我要知道全部。不是被你一步步引導,而是知道你到底是誰,你想做甚麼,以及...你最終,要把這棋局引向何方。”
雁歲枝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退縮,疲倦臉上露出淡笑,道:“待時機成熟了,殿下自然會知道一切的。現在,知道得太多,對殿下並非好事。我們...各有各的戰場,殊途,或可同歸。”
李珏盯著她看了許久,最終,懶洋洋地重新披上大氅,道:“也罷,反正這京城已經夠無聊了,陪你玩玩也無妨。不過,雁家主,記住你今天的話。若他日我發現你有所隱瞞,或者利用我去達成甚麼不可告人的目的......”
他語氣輕鬆,警告道:“我這人,脾氣不太好。”
雁歲枝微微躬身,道:“恭送殿下。”
李珏披上大氅,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,寒風捲入,吹得炭火明明滅滅。
雁歲枝獨立半晌,終是支撐不住,扶著書架劇烈咳嗽起來,指縫間隱隱有血色。
聞聲,隱心立即跑了進來,遞上溫水和藥丸。
雁歲枝吞下藥丸,喘息稍定,望著李珏離去的方向,喃喃自語道:“殿下之風骨,瓊林之胸襟,希望他這把鑰匙,真能開啟那扇塵封已久的門,把真相找出來。”
隱心擔憂地道:“小姐,八殿下他......”
雁歲枝擺手打斷,道:“無妨的,他若輕易信我,反倒不值得合作。疑我,防我,卻又不得不與我同行,這才是他...也才是我們需要的局面。”
她閉上眼,聲音漸低,道:“這盤棋更大的局,才剛剛開始撒下。”
......
年關將近,魏玉淳和趙昭靈興致勃然,在馬球場連著打了好幾日的馬球。
以為新年來臨,百官慶賀,朝局不會再發生甚麼大事情,誰知一歸京就聽得滿街沸然之聲。
幾日前這盛京情勢還是平和,哪知短短几日,竟被國子監學子掀起這麼大一陣風浪。
其實自太子被立儲位開始,近年來朝局上,大風浪也掀起過,因為嘉興帝病重,太后暫掌朝政,能正大光明插手朝局之機甚多,不論從實力還是攻防看,皇貴妃黨派都是處於弱勢之態,因此高潮疊起的舉動,也曾有過不少。
此次國子監學子跪請之事,原本在皇上下詔要將八殿下召回時,皇貴妃還嚴詞稱不妥,而現在一鬧,竟然破天荒會挺身出言維護八殿下,就連太子也不例外。
據宮裡傳來訊息說,皇上原本還認為,這群學子跪請是有逆黨煽動,從而誹謗朝野,想要阻止皇上審查疫病案,這才引發眾議的。
正當錦衣衛要審查帶頭鬧事學子時,誰知皇貴妃夜間服侍皇上時,言稱這些學生狂悖,食君之祿,不忠君事,並提議按大明律法逐出國子監和限限令子孫再入國子監聽學,推頌八殿下理情兼備,審理此案實乃忠廉。
這一上書雖心不甘情不願,但在皇上面前,也算撇清了自己與學子鬧事無關之嫌,嘉興帝決定得到眾多愛卿認同,自也露出讚賞笑容,皇貴妃聽聞後,卻有些氣憤不快了。
但即使心裡再不痛快,也只能憋著,畢竟知道國子監學子這一場群鬧是衝著自己來的,便先撇清關係之後,再加倍打回對方。
過些日子就是新年了,還是以小心穩妥為要,若是因著一時之氣,與太后繼續撕咬深纏,只怕會損失更多。
如此一來,這場學士跪請禮堂到底是誰煽動的,似乎沒那麼重要,重要的是此事直接關係王閣老,以他的身份,底下國子監學子鬧出如此大舉動,閣老也有治學不嚴謹的過錯。
而皇貴妃實難敢在八殿下審查期間生事,就算是一向輕惰疏學的趙昭靈,都一語斷言皇貴妃不會再輕易找八殿下的麻煩。
最後這場國子監學士跪請禮堂的舉動,只持續五天便消停了。
接下來,連著平靜了好幾天,因著先前國子監跪請之事,皇帝擔心會有不軌之人對八殿下行刺,就下了一道詔令,派了些守衛專門在八殿下住處守著。
經此一鬧,他算是完全歸京了,但在身份地位,以及審查疫病案上,卻並沒有得到皇帝特殊優待特權。
而閣老因為治學不嚴謹被太后手下的文官,在朝堂上連連稟奏強調,太子聽得有文官汙衊閣老,或與疫病案有所關聯,心下惱怒至極,一時按耐不住情緒,當堂打翻了朝臣官帽,儲君失態之舉又被文官議奏失禮,嘉興帝當庭斥責閣老失責,以及太子魯莽。
朝堂之上,頓時變作了一個論禮駁學現場,兩方文官互相奏罵了起來,八殿下靜站在一旁,安安寧寧地看著身後百官激情憤言。
一派氣定神閒,冷眼旁觀這一混亂,如此風範吸引了不少朝臣目光。
......
幾日後,幾大案子都開始審辦了,如果說皇陵失竊案子到了傅賜鳶的手裡,是嚴職秉公查辦不給姚燭公任何活命的機會話,那疫病案牽涉到的人,更是恍如聽見抄斬九族的死訊般嚴重。
而傅賜鳶選定的協審官員,雖說是個官階不大的案頭史胥,但正因官職不大,廟堂之上的豪門大族在傅賜鳶那裡打不通關節,就轉而把小聰明放到了案頭史胥身上,誰知這個小小案頭史胥,更是個油鹽不進的人。
戶部尚書姚燭公成為捲入皇陵失竊案官員公認的主罪人,此番滿門都難逃一死,朝中各大官員皆匆忙撇清關係,生怕自己被累及了去,皇貴妃一族,對此也是無動於衷,自然而然做好了棄之準備了。
皇陵修繕原本是首輔大人負責,但因操勞國事,便交由戶部全權負責督工修繕,本來大家都以為首輔多多少少會受皇上責罰,沒想到閣老卻把這事推脫的乾淨,全系姚燭公利慾薰心。
傅賜鳶審問戶部尚書,閣老更是充耳未聞,若是有人在審問中,胡亂攀咬到有關閣老一些事情,還會受到皇貴妃的威脅。
姚燭公被棄之勢已成事實,除此之外,還有一個就是因姚燭公兒子之死,牽扯其中的工部尚書周武,戶部和工部首鼠兩端,督工修繕失責,兩個人都有罪責,恩赦是肯定不可能了。
皇陵失竊案審查期間,朝中百官以及地方州府聽聞皇上廣開言路,百官不論職位高低,有關皇陵失竊案相似的行腐案件,皆可呈卷匯進。
聞此風聲,權職小的言官及地方父母官,便開始悄悄上奏御史臺,為防發生上奏人被脅迫封口,傅賜鳶則親自諫言推了公正廉明的御史,專門負責接收呈報。
傅賜鳶雖是殿前司總督,大家都以為他周家殺人案至今未審出結果,此案更會審不明白,但如今看來辦案鐵面無私,行事格外嚴厲。
即便知道涉案人是皇貴妃的部下,也絲毫不留情面,審問起來人也是極為狠辣,絲毫不給皇貴妃遊說餘地。
不消多時,這樁皇陵失竊案很快就有了結果,戶部尚書為主犯,削去尚書職位,滿門被判斬刑,於開春時午門示眾,家產抄沒。其工部尚書督工失責,罰俸一年。
早朝散會後,傅賜鳶前來勤政殿稟報,剛進殿內時,他抬眸便見著太后靜坐在聖旁,而且皇上面露慈笑,好像聊了甚麼歡愉話題。
嘉興帝聽得太監宣讀奏報,連連點頭滿意稱讚。
“阿鳶,這皇陵失竊案,你辦的不錯,朕甚是滿意,此次協助你審辦的官員有哪些?”
傅賜鳶上一步,跪下行國禮,回道:“回皇上,是戶部案頭史胥蒙茨。”
“好好好,小小案頭史胥,竟能把此亂案辦的如此條理,才能不淺,”嘉興帝想了須臾,目光看著傅賜鳶,道:“戶部尚書此次被刑斬後,尚書一職正好出缺,如今蒙卿你有能力,為官廉潔,朕任命你們擔任戶部尚書一職,母后可有異議?”
“皇上聖明。”
彼時,太后看著他,雖不是自己手下人,但好過讓皇貴妃的人上位,只得強顏歡笑,道:“皇上,這樁案子阿鳶辦得漂亮,這麼大一樁案子,沒想到阿鳶這麼快就審結完了,如今案子結束,按理也是該封賞的。”
嘉興帝溫和微笑著看傅賜鳶,頷首道:“阿鳶辦案有功,是該賞的,朕聽說你這些日子,日夜都呆在獄牢裡,是嗎?”
“微臣奉旨查案,是應該的。”
“眼下忠勇侯婚期將近,就不要呆在牢獄了,回府幫你大哥籌備婚禮吧,至於封賞,待你審結完周家殺人案,朕一併賞賜。”
“微臣遵旨,謝陛下隆恩。”
傅賜鳶此案辦得公正嚴明,效率又快,按理是該賞賜,但嘉興帝前些日子因著忠勇侯和沈大姑娘婚期,就賜過一些珠寶玉器,如今再賞難免有些心疼錢財,只得幾句微乎其微的讚賞打發,以示誇獎了。
此案雖辦得辛苦,即便沒有恩賞,對傅賜鳶來說算是莫大賞賜,陪同傅賜鳶進宮復旨的官員,都在戶部主事多年,皇上連著要建數座宮殿道廟,國庫又空虛哪還有閒錢寶物賞賜,縱然心知肚明,也不敢言表。
從大殿退出行至攆道階前,傅賜鳶與被提拔的蒙茨寒暄道賀了幾句,剛分開頭轉身要走。
出宮樓庭下,忽地走出一道娉婷身影,喚道:“傅殿帥,可喜可賀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