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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言,雁歲枝微微一愣,心口頓如一陣細針刺痛的感覺,穩了半晌思緒,方道:“甄夫人出詔獄不易,縱使心懷世故,八殿下也得往前看。”
“我肯願歸京,就已經做出了選擇,這些事情算不得甚麼大事,”李珏語氣淡漠,看不出甚麼情緒,道:“不必你憂心,我會照計劃行事。”
話音剛落,忽地堂外走進一個男子身影,也不要人通報,進屋褪了大氅直奔裡屋書房而去。
羽霖見著是傅賜鳶,濃眉一挑,有些奇怪問道:“二公子回來了,今日不是要審查戶部官員麼?怎得回來這麼早?”
傅賜鳶抬步跨進屋子,抬眸便見雁歲枝坐在椅子旁側,面色冰冷發著白,手掌貼著茶盞不動。
二人視線不約而同相交,不由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,瞬息間就很快地移開了目光。
“審得乏了,回來吃完飯再審,屋裡怎麼這麼冷,”傅賜鳶淡咳一聲,若無其事地吩咐近衛,道:“風眠,去搬個火盆和手爐來,我冷。”
風眠皺了皺眉,不解道:“主子,適才一進屋,你就說熱還解了大氅,怎麼又冷了?”
傅賜鳶坐在雁歲枝一旁的椅子,道:“這會兒冷了,叫你去就去,哪來多話。”
風眠領命而去,不一會就搬來一個火盆,忠勇侯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傅賜鳶,又看了眼雁歲枝,淡笑道:“我等是行軍之人,忘了公子病纏體弱,還望見諒。”
雁歲枝剛要說話,傅賜鳶卻搶先一步,開口道:“一個手爐也不捨得用,大哥真是小氣。”
雁歲枝安然一笑,伸手接過風眠遞來的手爐,掌心蓋在上面取暖,接話道:“侯爺言重了,皇陵修繕原是閣老在負責,這些年累積下來,也撈了不少油水,皇貴妃要撇清他的關係,必然會將全部罪責推脫到姚燭公身上,待案子審結完,這位置就空了,得開始準備人選了。”
傅賜鳶坐姿散漫,喝了一杯熱茶,乾脆問道:“你能想到此處,想必已有主意了?”
“是,”雁歲枝淺淡一笑,緩緩道:“戶部這些年的賬,被他們攪的一團亂,裡邊人也是仗著職權刮淨了油水,要說人才,在下覺得戶部那案頭吏胥,是個得用之人,八殿下、侯爺覺得此人如何?”
李珏想了片刻,簡潔道:“戶部案頭吏胥蒙茨,一個不起眼的小官?”
傅融雪依著所言,評價道:“戶部的案頭吏胥,乃是蒙茨,若我沒記錯話,此人入朝為官應有五年餘,都察院考績中下,往年無功無過,很好。”
“不錯,我的人曾查過他的身世,此人乃是後宮依嬪小主的親族,為人清廉,是個本分官員,”雁歲枝看著他,道:“殿帥審查皇陵失竊和周家殺人案過程中,戶部和工部內外大小官員,哪些人能重用,那些人不得用,相信殿帥已經清楚了吧。”
聽得她這樣說,傅賜鳶點了點頭,顯然他們所認為能用的,都是些在朝中拘泥於職務,為人正直,有自己道德底限的清官。
“甄夫人要立足後宮,有八殿下在就足夠了,且甄夫人尚還未出冷宮,不能給她立太多強助,否則太惹人注意了,皇貴妃也會忌憚,眼下最重要的,是先讓八殿下立功,甄夫人自也能跟著得賞,恢復妃嬪身份自也會快些,”雁歲枝語調輕緩,每個提議深思熟慮,字字清晰,道:“太后和皇貴妃的羽翼豐滿,拔掉了她們的羽毛,就可以慢慢地在各處調升廉正清官,家族勢力薄弱的妃嬪親族上任,往後甄夫人得封了,不僅可省去困難和麻煩,在後宮中,也有更多可以得用的人手。”
忠勇侯疑惑發問道:“可是後宮那些不得皇寵的妃嬪親族,多是些拘泥於職務......只是純臣,他們不願黨附,恐很難守住這個職位......”
“正因不願黨附,才將他們調升擔任各職,對付太后皇貴妃的人,的確得是會權謀鬥爭,但我相信,八殿下也是不希望將來朝堂有這樣的狀況吧。純臣只需各司其職,發揮自己才幹智謀,為社稷百姓安定謀福,這才是他們最大益處。況依他們的品性,默默無為數年,也是不願黨附無心於權謀鬥爭,只要讓他們堅守住自己真性情,給他們機會,那些人會感念恩情的。”
傅賜鳶一動不動坐著,聽她提起這個不起眼的案頭史胥,似想起了甚麼,道:“你讓我查辦皇陵失竊案,該不會早就想好了,要把依嬪的親族給提上來吧。”
“沒錯,”雁歲枝頷首承認,笑道:“想必殿帥已經查過他的政績。”
“是,我剛接手皇陵失竊案時,不少人給他塞銀子,但他卻不收,如此之為不招人眼目不行啊,”傅賜鳶喝了一口茶,舒展身體道:“戶部尚書姚燭公手底下的小侍郎,一年收的碎銀子,遠超黑鷹軍副將兩年的軍餉,那個案頭蒙茨在戶部當差多年,怎麼也該當上侍郎了,如今卻依舊只是個案頭,由不得我不注意他啊。”
“每年外官入都,都會趁此機會供奉‘冰敬’,以此在每年都察院核評考績時,作以優異,而那個案頭蒙茨風骨清傲,不入流拒收冰敬,即便被戶部那些吃人的壓榨到這般田地,也堅決不花銀子去打通關節。若非他能力出眾,官職不大,加之是依嬪小主的親族,只怕早已被遣出京城了,”雁歲枝由衷感慨道:“審查皇陵失竊案時,你見到他了嗎?”
“行事條理有序,確實是個人才。”傅賜鳶深深地看著她,道:“皇陵失竊一案,案情如此混亂繁瑣,蒙茨都能理得清楚,只做個小小案頭吏胥倒是可惜。”
“如你們說來,這個案頭吏胥蒙茨是個能得用的人,不過他如今官階小,想要提點他領任戶部尚書,僅靠皇陵失竊案的政績,怕是不夠吧。”李珏摩挲著手指,語氣慵懶的說道。
“不錯,八殿下所言不無道理,且一旦姚燭公被拿掉了,太后皇貴妃必會瘋狂推自己人上位,外加上慶王也在蠢蠢欲動,咱們想推他,來得及嗎?”忠勇侯皺著眉頭,輕聲問道。
“是,光靠皇陵失竊一案的確不夠,可不是還有疫病一案麼?”雁歲枝笑容溫和,語氣篤定道:“我聽聞疫病一事散播四大州,是蒙茨他親自到京都各大小藥鋪,徵調所需藥材發往四州,只不過最後這功績被戶部尚書上報領賞了。殿帥審結了皇陵失竊一案後,他的政績也就有了。而周家殺人案則需要往後拖,把這個位置留給太后和皇貴妃,以及慶王幾人去爭,待八殿下審辦疫病案有結果了,屆時她們幾人勢力也薄弱了,咱們再推人上去,一切自然水到渠成,甄夫人出冷宮時,阻礙也會變少。”
“是啊,今姚燭公和周武二人,把兩部攪得跟個大染缸似的,想要一下子肅清太后和皇貴妃人手,絕非易事啊,還是得慢慢來。”傅融雪很贊同她的想法,笑著說道。
傅賜鳶聽完,抬手輕輕地拍了兩下,讚賞道:“厲害,事事周全,不愧商才絕鼎的冠雁郎。”
雁歲枝面色平靜無波,冷淡問道:“殿帥這是在誇我嗎?”
傅賜鳶瞧著她,道:“是了,天衣無縫,僅是簡單的推波助瀾,就能翻弄控制這麼大的朝局情勢,自愧不如啊。”
雁歲枝收回眼眸不答,抬起茶盞淡飲了一口,天下哪來甚麼商才絕鼎之秀。
誰又與生俱來就懂這些的,只不過是日夜籌謀顧慮多了,別人看到的自認為萬無一失。
“計劃雖好,但蒙茨若是上任了,終會與太后皇貴妃的人碰硬,”李珏打破沉靜,凝目看著雁歲枝,道:“你覺得他應對得了?”
雁歲枝繼續道:“既然選擇做純臣,那他自身就得要有面對這些刀劍的手段,若是連計策都沒有,光嘴上說純潔清廉,有何用呢?再則,他們這些人,殿帥不必在辦案時提拔品察,只需在呈遞供詞證據時,把他人名字寫上去就行,皇上自會進行封賞的。”
“皇陵失竊審查快有結果,可週家殺人一案,太后出手保住了工部,”忠勇侯倍感疑惑,自然而然問道:“且疫病案,戚繼雨把證據銷燬的一乾二淨,何來出缺一說?”
“太后是保住了周家,可殿下不知她是藉由戚繼雨的手作保的,這裡邊的水渾著呢。”雁歲枝抬眸望著窗外霜雪,言語露出狠厲之色,輕聲問道:“正旦將至,這風雪之地,終於有點喜色了,等侯爺完婚後,殿下在盡心辦戚繼雨的差事吧。後宮裡頭可還藏著個大人物,我還沒正式請她入局呢......”
忠勇侯和李珏皆齊齊抬眸,不由將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,只因雁歲枝言辭簡潔,但那語氣卻暗藏風雷殺機,容不得她口中之人有半分生還餘地。
忠勇侯從得知她在醫學盛會上,用甄氏救醒皇上,再到興安伯一事,小小公子,智計無雙,不叫人欽佩和感嘆都不行啊!
但與此同時,心中又生出些疑惑,這位才氣冠絕的小公子,為甚麼要捲入後宮爭鬥?還義無反顧地要救甄氏?她真正的目的到底是甚麼?又為甚麼要幫助傅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