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離間
離間
聽得幕僚這麼一分析,慶王頓了一頓,面色顯然有些愣怔,想了大片刻,面色才稍緩平靜。
“王爺,”紀仲見他已然跟著自己節奏走,今日這事他清楚知道雁歲枝目的,就是想要斷了戚繼雨繼續倚仗太后保命的這條活路。
於是,他語調陰冷,繼續說著道:“通敵賣國可不是小罪,戚繼雨是否真忠心於太后,也猶未可知啊。”
通敵賣國遠比散播疫病,貪汙腐敗之罪重......
戚繼雨與渝國諜者是否真的有私相授受,慶王在看密信時,應當就有分析過這個問題。
不過因沒有探得封名祿手裡情報,自也只認為是皇貴妃等人的人誣陷。
加上且皇上突然將罪皇子李珏召回,也當以是皇上久別思子。
戚繼雨這些年鞠躬盡瘁,事事忠心於太后,要說行通敵賣國之事,幾乎是不可能,如此便讓太后和慶王心裡都留存了,想要把戚繼雨與這件案子撇清關係。
可如今聽得紀仲的分析,無論戚繼雨是否真的有與渝國諜者私通,他都是個危險。
通敵叛國......風險太大了,一旦太后給戚繼雨出言作保,他們就是通敵賣國主謀者。
其實戚繼雨於慶王而言,無足輕重,但對太后而言,私交還是很深的,這些年在朝堂上與各部官員交涉,都是戚繼雨在為太后打理的。
若是以前,聽得朝臣文官彈劾戚繼雨私通,太后頂多當以無稽之談看待的,然而昨夜卻聽得太子親口密奏戚繼雨有通敵賣國之嫌的情報後,心頭顫然,不僅是太后,就連他自己都越覺心沉大海,一方面是失去戚繼雨的沉重,另一方面質疑對他們二人的忠誠。
紀仲目光不動,抬眸看了慶王一眼,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平穩:“王爺,可有決斷?”
慶王臉色一變,道:“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法子了,眼睜睜看著戚繼雨把我們都拖下水?”
“非是眼睜睜地看著,”紀仲語氣淡然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道:“而是讓他,成為一個孤例。”
他站起身踱到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夜色,緩聲道:“王爺請想,戚繼雨身為國子監祭酒,職司教化,卻行此通敵賣國、散播疫病之滔天罪行,此乃人神共憤之罪。陛下龍顏震怒,朝野矚目,天下百姓翹首以盼一個交代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慶王臉上,道:“王爺想要把太后摘乾淨,此刻要做的,就是踩他。”
“此話何意?”慶王瞳孔微縮。
紀仲頷首,道:“不僅要踩,而且要踩得狠,踩得徹底,踩得讓所有人都看到,王爺與此等國之蠹蟲,絕無瓜葛,甚至......深惡痛絕。”
他走近幾步,聲音壓低道:“王爺應立即上表,以驚聞戚祭酒惡行,痛心疾首為由,主動請求陛下徹查,並言明若案情屬實,當以國法嚴懲,絕不姑息。同時,聯絡與王爺交好,且素來與戚繼雨不甚和睦的御史,上奏彈劾,羅列其過往種種失德之舉,將此事定性為其個人品行不端,利慾薰心所致,與朝中其他勢力,尤其是......與太后毫無干係。”
慶王聽得眉頭緊鎖,臉上肌肉抽搐,道:“這......如此一來,戚繼雨必死無疑,他在清流中的勢力,也將土崩瓦解,太后那邊......”
紀仲打斷他,語氣冰冷道:“王爺,太后是陛下的母親,是大明的國母。只要沒有確鑿證據直接指向太后,陛下便不會、也不能動太后分毫。犧牲一個戚繼雨,保全太后清譽,穩住朝局,這才是真正的忠孝。若一味想著保全戚繼雨,一旦被他反咬一口,攀誣太后授意或知情,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。屆時,王爺您又該如何自處?”
他頓了頓,看著慶王變幻不定的神色,繼續道:“斷尾求生,雖痛一時,卻可保全身。若優柔寡斷,恐有傾覆之禍啊。王爺,當斷則斷。”
慶王沉默良久,額角滲出細密汗珠。
靜默許半,他喉嚨吐出一口濁氣,頹然道:“紀先生所言......極是。是本王一時情急,失了方寸,就依紀先生之計,本王明日......不,今晚就起草奏章!”
見慶王採納了自己計策,紀仲眼底掠過笑意。
他重新坐回位子,端起茶輕呷了一口,語氣幽淡,道:“王爺能如此決斷,實乃明智。不過斷了戚繼雨後路,只是第一步。此案後續如何審理,由何人主審,才是關鍵。”
慶王剛放鬆的神經又緊繃起來,道:“紀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王爺以為,陛下會派何人主審此案?”紀仲不答反問。
慶王思索片刻,道:“三司會審,無非是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。刑部尚書是太后的人,大理寺卿偏向皇貴妃,都察院......裡面關係更是錯綜複雜。”
“三司會審,互相掣肘,效率低下,且極易被人暗中操縱。”紀仲淡淡道:“皇上若想,只怕早就下了旨意,王爺可還記得,陛下讓忠勇侯去了嶺南,接病入膏肓的八殿下回京?”
慶王腦中靈光一閃,猛地抬起頭,眼中帶著難以置信,道:“先生是說......八弟,李珏?”
“王爺明鑑。”紀仲微微頷首,“八殿下雖被罷黜皇太子身份,但其膽鬥如天的傳聞猶在,足以震懾各部。陛下這時候召他回來,老朽猜應當是有用他之意。皇上想用他當刀,這樣既能砍向該砍的人,也能......試探太后和皇貴妃的反應。”
聞言,慶王臉色,頓時變得凝重起來道:“老八......他忤逆皇令,撕毀聖諭,父皇竟還如此信重他?”
“不是信重,是利用。”紀仲糾正道。
“紀先生認為,本王該如何做?”
“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,”紀仲道:“王爺可在上表請求嚴懲戚繼雨的同時,另上一表,舉薦八殿下來主審。理由嘛,便是方才所言,八殿下雖是罪庶之身,但神聰思敏,審案贖罪,可保公正。此舉,可向陛下表明太后與王爺大公無私的態度。”
“此外,”紀仲補充道:“王爺可尋個由頭,親自去探望八殿下。聽聞他惡疾纏上,王爺以兄長身份前去關懷,合乎情理。見面之時,不必多言朝局,只敘兄弟情誼。所謂家中有錢,不如朝中有友,即便八殿下不能為王爺所用,但也不可與之樹敵。有些話,點到為止,效果更佳。”
慶王眼中光芒閃動,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,不僅如此,他還得儘快在這些位置上,培植自己的勢力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,李珏在主審大案後,皇貴妃和太后勢力紛紛受挫,自己則暗中擴張勢力的美好前景。
“好!就依紀先生之計!”慶王一拍大腿,臉上重新煥發出神採,道:“紀先生真乃吾之子房!有紀先生相助,何愁大事不成!”
紀仲謙遜地微微躬身,道:“王爺過譽了,老朽不過是盡份內之事。”
他垂下眼簾,掩去眸底深處,那複雜光芒。
離間慶王與太后,利用慶王的野心去削弱太后的權柄,這才是他今日這番長篇大論的核心目的。
至於八殿下回京能否解除罪庶身份,及把自己母親救出冷宮。
那就要看後續的棋,如何下了。
議定方略,慶王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,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佈置一切。
他又與紀仲商討了一些細節,方才親自將紀仲送出書房,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。
紀仲踏著月色,緩緩走回自己在王府的居所。
夜風微涼,吹動他青衫的衣角。
他知道,今日這棋已經佈下了,慶王為了自身的權勢,必然會逐步與太后離心,甚至主動去爭奪原本屬於太后的權力。
朝堂平衡,將因此被打破。
他抬頭望向雁府的方向,心中默唸,道:“雁家主,第一步棋,已經落下,這前朝政局,很快就要更亂了。”
夜色深沉,慶王府的書房,再次亮起燈火,只不過這一次,慶王筆下所書的,不再是保全戚繼雨的懇求,而是將其推向深淵,並藉機向還未選擇站隊的朝臣要員示好的奏章。
紀仲回到房中,並未立刻休息,而是提筆,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,寫下了寥寥數語,然後將紙條捲起,塞入一個細小竹管內。
一隻灰色信鴿,悄無聲息地從王府後院的角落振翅飛起,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它所傳遞的訊息,將很快呈送到了雁歲枝的案頭。
雁府書房,燭火通明,卻只照亮一隅。
雁歲枝披著一件素色長袍,坐在書案後,指尖正輕輕撥弄著一枚白玉棋子。
窗外夜闌人靜,唯有更漏滴答。
彼時,一道黑影如煙,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,是隱心。
她單膝跪地行禮,雙手奉上一支細小竹管,道:“公子,紀先生傳來密信。”
雁歲枝放下棋子,接過竹管,熟練地取出內裡卷著的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,字跡清雋,道:“魚已咬鉤,棄車保帥,禍水東引,靜待風起。慶意已動,欲扶已力。”
雁歲枝看完,拿著放在燭臺上點燃,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,彷彿一切盡在掌握。
“紀老出手,果然不凡。”他輕聲自語,嘴角泛起清淺笑意,道:“慶王這塊頑石,總算開始要動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隱心,道:“慶王府那邊,後續事宜,紀老自會處置。讓我們的人全力配合,務必讓慶王覺得,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,而紀老,是他的肱股之臣。”
“是。”隱心領命。
雁歲枝想了須臾,問道:“八殿下那邊,情形如何了?”
“回公子,忠勇侯出京南下快有月餘,這兩日應當就能入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