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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煽動

2026-04-08 作者:歲慈

煽動

這邊,皇貴妃宮裡的薰香,膩得人鼻子發堵,滿頭珠翠晃得人眼暈,她正對著菱花鏡,指尖捏著新得東海明珠步搖,往髮髻上比量,鏡裡那張臉保養得宜,眼角眉梢,卻擰著股算計勁兒,半點不含糊。

“娘娘,”心腹宮女輕手輕腳溜進來,屏退左右後,往她耳邊湊近,“剛得的信!陛下派封大監查豫州疫病的事,有眉目了!”

皇貴妃描眉的筆頓地停在眉尾,眉梢立馬吊了起來,轉頭時珠釵,都跟著晃了晃:“封名祿?那老狐貍查到啥了?”

“線報說,”宮女緩緩道,“線索直指國子監祭酒戚繼雨!還牽扯著外朝諜者,說是......通敵賣國呢!”

“戚繼雨?” 皇貴妃眼睛唰地亮了,嘴角直接咧到耳根,那點算計都被狂喜蓋過去了,抬手一拍梳妝檯,桌上胭脂盒都震得跳起來,“那老匹夫!太后的狗腿子、筆桿子!可算栽了!真是天助本宮!”

她來回踱著步,珠翠碰撞叮噹聲都透著興奮,“本宮早就看他不順眼了!還有太后那個老不死的,處處壓著本宮!這回非得讓他們娘倆栽個大跟頭,爬都爬不起來!”

可興奮勁兒剛過,她腳步一頓,眉頭皺起來:“這訊息靠譜嗎?從哪兒聽來的?” 她再衝動,也知道後宮的訊息虛虛實實,不能全信。

“是司禮監一個小火者漏出來的,” 宮女謹慎回道,“說是無意中聽見封大監身邊的小內侍嘀咕。奴婢查過,那小火者是個沒背景的,跟各宮都沒牽扯,看著不像撒謊。”

這自然是雁歲枝的眼線精心安排的,處處都透著合情合理。

皇貴妃摸了摸鬢邊珠花,沉吟片刻,眼裡疑慮漸漸散,道:“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!這可是扳倒太后一黨的好機會,絕不能放過!”

她轉頭吩咐,“快!去請魏貴妃過來,就說本宮有要緊事跟她商量!”

不多時,魏貴妃便到了。

她穿一身藕荷色宮裝,料子素雅,沒戴多少首飾,看著低調又溫和,步履從容,進門就露出恭順的笑,聲音軟乎乎的:“姐姐這麼著急喚我來,可是出了甚麼急事?”

皇貴妃一把拉住她的手,拽著她往內室走,迫不及待地把訊息倒了出來,末了攥著她的手,激動得聲音發顫:“妹妹你聽聽!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!戚繼雨一倒,太后就斷了一臂!朝中勢力重新洗牌,咱們可就佔上風了!”

魏貴妃臉上立馬露出震驚神色,眼睛瞪得圓圓的,不敢置信:“竟有這種事?戚祭酒身為國子監之首,竟敢通敵賣國、散播疫病?這真是罪該萬死!”

她話鋒一轉,眉頭輕輕皺起,語帶憂慮,像是真心替皇貴妃擔心:“只是姐姐,這事太大了,證據確鑿嗎?封大監是陛下的心腹,嘴巴嚴得很,他查案的訊息,怎麼會輕易漏出來?”

她不動聲色就點到了關鍵,可皇貴妃正被狂喜衝昏頭,半點沒起疑,道:“訊息來源錯不了。妹妹,現在關鍵是,咱們怎麼利用這事,給太后黨羽致命一擊?”

魏貴妃垂下眼,看似在認真思索,心裡卻冷笑,這蠢貨,一攛掇就上鉤。

片刻後她抬起頭,目光堅定,語氣溫和,蠱惑道:“姐姐,此事宜早不宜遲!咱們既然先得了訊息,就不能給太后留銷燬證據、反咬一口的機會!依妹妹看,該讓太子殿下聯合幾位跟咱們王氏交好的朝臣,今夜就上奏陛下,彈劾戚繼雨通敵賣國、散播疫病的罪名!請求陛下嚴查,要麼交三司會審,要麼讓陛下指定信得過的大臣專斷!”

皇貴妃有點猶豫,搓了搓手:“讓太子直接出面?會不會太扎眼了?而且封大監還在查,咱們搶先發難,陛下會不會疑心咱們的訊息來源?”

魏貴妃心裡笑得更歡了,要的就是陛下疑心!

可表面上,她卻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,往前湊了湊,指尖輕輕搭在皇貴妃手腕上,道:“姐姐!這時候不衝,更待何時?難道要等太后反應過來,把罪證都抹乾淨,反過來咬咱們一口嗎?咱們這是為國除奸、為陛下分憂!太子是國本,出面彈劾奸佞,正是彰顯他儲君正氣的時候,陛下只會高興!”

她頓了頓,語氣意味深長:“至於訊息來源,姐姐放心,咱們一口咬定是風聞奏事、為國諫言,陛下就算有點疑慮,在實打實的罪證面前,也不會深究。況且......”

她瞥了一眼門外,“陛下派封大監秘密調查,訊息卻能漏到姐姐這兒,陛下心裡難免會想,這宮裡宮外,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?這對他而言,也是個警示 —— 太后的勢力,早就滲得太深了。”

皇貴妃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火熱,那點猶豫徹底沒了,拍了拍魏貴妃的手,興奮道:“妹妹說得太對了!就按你說的辦!快!趕緊去通傳太子和幾位閣老,讓他們連夜準備奏章!本宮非得讓戚繼雨身敗名裂,也讓太后知道,這後宮到底誰說了算!”

魏貴妃看著她志在必得樣子,垂下眼睫,眼底那點譏諷快藏不住了,這把火算是燒起來了,皇貴妃和太后鬥得越兇,皇帝對王氏一族猜忌就越深,而她,只需要坐山觀虎鬥。

......

嶺南的冬,可謂邪門,無半分帝都清寒,空氣溼熱,糊在人的衣服上,甩都甩不掉。

傅融雪勒住馬韁時,自己都覺得好笑,一身黑底鑲白勁裝,本該是西境三將的利落模樣,這會兒卻沾了半尺紅泥,腰間佩劍穗子耷拉著,掛著幾片枯葉,倒比在京城時多了些煙火氣。

他沒帶甚麼排場,只讓羽霖他們四個親衛守在院外,手裡攥著封密旨,獨自往院裡走。

院門虛掩著,木軸早朽了,一推就發出吱呀一聲綿吟,在這悶氣午後,聽得人耳朵發癢。

院裡,老榕樹長得瘋,枝椏鋪得漫天都是,氣根垂下,像一道灰黑色的簾,把日光剪得碎碎的。

樹下蹲著個人,正擺弄泥地裡幾株蘭草,瘦得像根細竹,穿件素色粗布短衫,領口磨出了毛邊,偏生還扣得整整齊齊。

那男子腳踝上鎖著鐐銬,每動一下,便發出哐噹一聲鈍響,跟他那張清俊得不像話的臉格格不入,這哪是流放的罪臣,倒像是被這嶺南泥地委屈了的貴公子。

傅融雪知道,兵役們礙於皇族血脈,不敢苛待,卻也絕不會禮遇,無非是丟些雜活讓他消磨時日,把當年金殿上那個敢撕聖旨的少年皇子,磨成了這瘴癘地裡的囚徒。

開門聲響驚動了他,那人手上還沾著溼泥,指尖捏著片蘭草葉子,動作慢悠悠地抬了頭,不急不緩的,彷彿早知道有人來,又好像只是被打擾了閒情,眼裡沒甚麼波瀾。

見著那男子面容,傅融雪呼吸猛地一滯,下意識攥緊了劍柄。

是李珏。

他比記憶中蒼白許多,不是慘白,是久不見日光,連唇色都偏淡,眉骨清挺,眼窩略深,睫毛又密又長,面上儼然褪去了當年意氣風發,周身滿是疏離與倦怠之氣,像是一塊蒙塵寒玉,看著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致。

“忠勇侯大駕光臨,倒是稀客。” 李珏慢悠悠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手上泥,指縫裡還嵌著點褐土,偏指甲修剪乾淨,“西境的風雪該正烈吧?怎麼有空來這破地方,看我這階下囚種花?”

他走到破木桌旁坐下,姿態隨意得很,後背挺得筆直,自有一股不容輕慢骨相。桌上擺著個缺了口粗盞,他指尖搭在盞沿,輕輕摩挲著缺口邊緣,語氣懶懶散散的,聽不出是嘲諷,還是真的隨口問問。

傅融雪喉間發澀,壓著那股翻湧回憶往前走。

他沒行君臣禮,把懷裡密旨往桌上一擲,紙張落在木頭上,發出啪的一聲輕響,然後拉過旁邊的木墩坐下,那木墩粗糙得硌屁股,可他渾不在意,西境帳篷漏風,黃沙打臉都熬過來了,這點不適算個屁。

只是看著李珏腳踝上鐐銬,當年金殿上畫面突然就撞進了腦子裡,少年皇太子穿著明黃色的常服,手裡攥著那道構陷傅家聖旨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撕得粉碎,擲在龍椅前,直言傅家忠良,絕不可誣,那份孤勇,把滿殿權貴都驚得說不出話。

“八殿下,別來無恙?” 傅融雪聲音有點沙啞,是趕路趕的,也藏著點沒處說的雜緒。

李珏連眼角都沒掃那密旨,目光還落在那隻缺角的茶盞上,語氣淡淡:“嶺南溼熱,蚊蟲能咬得人睡不著覺,哪有京城的朱牆金瓦自在。侯爺要是來體察民情,該去鎮上的酒肆茶寮;若是來敘舊......”

他忽然抬眼,那雙黑沉眸子直直落在傅融雪臉上,語氣涼薄,“我與傅家,早在我撕了那道聖旨時,便沒甚麼舊可敘了。”

傅融雪眉心微蹙,卻沒辯解。

他懂李珏的意思,當年傅家遭難,滿朝文武都閉著嘴,唯有這位少年皇子挺身而出,最後落得個廢除太子身份、流放嶺南的下場。

這份情,傅家記了這麼多年,可李珏心裡的坎,哪那麼容易過去。

“陛下有旨,召你回京。” 傅融雪沉聲道。

這一次,李珏終於正眼看向他,眸裡漾著嘲諷,似笑非笑:“回京?做甚麼?是覺得嶺南的荔枝還不夠甜,想讓我回去嚐嚐京城的牢飯,是甚麼滋味?”

傅融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將密旨核心之意道來:“陛下有意讓你主審豫州疫病大案,那案子牽扯甚廣,太后黨羽與外域諜者皆牽涉其中,非殿下不足以鎮住場面。”

“哦?” 李珏低低笑了起來,“父皇終於想起我這個被流放的不肖子了?還是說,京城的渾水太深,旁人不敢蹚,便想把我這棄子拉回去當刀使?”

沉默片刻,傅融雪才緩緩道:“陛下聽聞你染了瘴氣,憂心忡忡,特命臣接你回京診治。”

“憂心忡忡?” 李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笑聲漸歇,“侯爺,你我皆是在這局中打轉的人,何必演這些父慈子孝的戲碼。是雁歲枝,還是宮裡的哪位高人,給我編排了這麼個病入膏肓的戲本?”

傅融雪沒答,只垂眸看著地面腐葉,沉默便是預設,他不必瞞,也瞞不住,李珏的通透,從來都不輸任何人,這點小伎倆,在他面前跟紙糊的一樣。

李珏站起身,抬手拂了拂粗布衣袖上灰塵,動作從容得很,彷彿拂去的不是泥塵,是這幾年流放的屈辱與不甘。

“讓我去查太后與皇貴妃的黨羽?父皇這招借刀殺人,倒是越發熟練了。侯爺覺得,我看起來像那種任人擺佈的傻子?”

傅融雪抬眼,目光灼灼,語氣鄭重:“殿下,這不是任人擺佈,這是一個機會。”

他是真心覺得,這是李珏翻身的唯一機會。

“機會?” 李珏嗤笑一聲,緩步走到院牆邊,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群山,瘴氣繚繞在山尖,把山峰糊得模模糊糊的。

他聲音疲憊,“機會是給有選擇的人的。我如今,身戴鐐銬,形同廢人,除了這嶺南泥濘與瘴氣,還有甚麼?”

傅融雪看著他背影,想說當年冤屈尚可昭雪,想說他的風骨從未磨滅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懂李珏的不甘,懂他的戒備,就像懂西境的風沙有多烈、戰場慘烈有多痛,有些苦,只能自己熬,旁人說再多都沒用。

可下一刻,李珏卻轉過身,方才倦怠與涼薄褪去大半,轉而變成銳光,那光帶著當年少年皇子的孤勇與鋒芒,像藏在鞘中的劍,終於露了刃。

“也罷,”他淡淡道,“這嶺南風土人情,我也看膩了。回去看看京城的戲臺,順便……會會那些老朋友,倒也不錯。”

他答應得如此輕易,反倒讓傅融雪愣了一瞬,原以為還要再多說幾句,卻沒料到李珏這般通透,早已看透了這背後權謀與轉機,所謂借刀殺人,未必不是他的順勢而為。

李珏走到他面前,鐐銬哐噹一聲響,沒半分狼狽。

他抬眼看向傅融雪,道:“吩咐下去,收拾妥當,明日啟程。記得備最好的馬車,最好的雨前龍井,流放多年,總該好好享受一番,才不算辜負這趟回京恩典。”

傅融雪回過神,眸底淺暖,緩緩頷首:“臣,遵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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