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遷
原以為姑母先前說要為雁歲枝選妻,是出於憂情,今日這一事,結合前段時間發生一系列事情,突然發現自己心目中所認知的那個姑母,也並非完全瞭解。
而且透過今日這件事,也猜出來雁歲枝定是知道了一些隱秘的事情,而這些事情必定與自己姑母有關,且是會威脅到自己姑母身份地位,否則自己姑母也不會如此。
現在想來,雁歲枝明知藥盞有毒,卻依舊飲下的舉動,竟是為讓自己安心。
“今後再有這樣事情,你不必瞞著我了,該知道的事情,遲早還是會知道的。”魏玉淳沉沉地說著道:“你身子本就不好,事事又顧慮她人,如何養得好,我不想知道,也不會阻止你去做任何事情,但請你答應我,一定要以已身為重可以嗎?”
“好,我答應你,我的身體還沒壞到那個程度呢,不必太擔憂。”雁歲枝微微頷首,慰聲道:“魏姑娘,只要你堅守住本心,問心無愧,甚麼喧囂紛擾會消不散?你看那夜空冷月,雖然被沉沉黑雲積壓著,但不論如何掩蓋,雲霧終究還是會散開的。”
過了須臾,院外寒風吹開了門窗,一陣冷冽寒氣侵襲而入,隨著被吹開的窗戶發出細響,地面席子上果真照入了幾束幽淡的月光。
“聽聞雁氏商會出事了,你知道是誰的手筆?”魏玉淳輕聲問著道。
“我知道,”雁歲枝淡淡地回道:“等過幾日,這個風頭自會過去的。”
魏玉淳聽得語氣平靜,沒有半分慌張,敢打壓雁氏商會,必然是衝著雁歲枝而來的,至於是何目的,那便不為人知了。
想到這些,魏玉淳頓時覺得自己與素日溫潤斯雅的雁歲枝有些不相熟,心頭不由發起了一陣寒冷。
隱心伸手扶人站起來,雁歲枝輕緩了一口氣,道:“這幾日沈大姑娘都會來府上看我,不會出甚麼事情的,你也早些回去吧。”
“好,不必送我了,”魏玉淳呆呆地站起身,眸中泛著苦澀,客套道:“你要小心些,明日......罷了,還是不要給你添麻煩,待你回雁府裡了,我再去看你吧。”
雁歲枝淺淡一笑,送人走到屋門口,目送她離開府院,看著她那沉重背影,關切柔和的目光轉換成了冷漠哀慼。
隨後囑言,讓隱心把地上那一灘乾涸的血跡,灑些水給擦掉。
燭火搖曳之下,從屋內往外看去,那弱不禁風的少年,原本薄弱身姿被氅衣蓋得略顯挺拔,那小小燭光不停地跳動閃爍,彷彿少年高挺身姿被寒夜的風雪肆意吹打著,即便知道寒冽徹骨,卻又得迎面而立。
不論迎面吹打來的風雪多冷冽,她都不能倒下,就算知道,那些吹來的風雪,將會是一場發狂的風暴。
她也不能退縮,也不會因誰而改變放棄,停止自己往前走的腳步。
“玉淳,若能讓你守住本心,一碗毒藥,又算得了甚麼......”
雁歲枝同情地低嘆了一句,而後很快便收回了沉重思緒,隱心轉身關閉了房門,隨後扶著她進入了舍榻。
......
翌日,雁歲枝寫了一封信,讓人轉交傳到魏貴妃手中,隨後收拾走了入住時帶來的一些行李,馬車搖搖往雁府行去。
原雁歲枝以為無人知道她搬回雁府了,出乎意料是,在入夜前,竟然有不速之客前來拜訪。
雁歲枝沿著長廊進入屋子,倒不急著褪裘衣,她走進屋子時,瞧見一旁的案桌上放著一個食盒,便叫隱心去外院守著。
她緩步走到衣架前,淡聲道:“出來吧,想不到堂堂殿帥,不僅喜歡翻人牆院,也喜歡私入人家寢房。”
傅賜鳶神采飛揚,手裡拿著一本書半挑著簾子,悠悠走了出來,道:“搬回來住了,說話也跟著神氣了,這麼大的宅子,身邊就一個小侍女,不太安全吧?”
雁歲枝解下裘衣帶子,輕輕地放置在衣架上,從容地道:“聽殿帥的意思,是要送銀子給我買家僕了。”
“沒錢,我就是一個閒人,十年半載沒個正經官職,哪來俸祿給你買家僕,不過你跟那個姓沈的,借人手弄那麼多匹百色馬入京來賣,故意設這麼大個套子引我們上鉤,”傅賜鳶好整以暇地走到案桌邊坐下,開啟食盒端出幾個葷菜,朝她揚著下巴,道:“連趙家丫頭都誆騙了,倒是夠狠心的啊。”
“傅家如今權勢煊赫,要甚麼沒有呢,這點銀子灑灑水的事情,你也不必說的這般可憐,”雁歲枝早就聞到味兒了,走到桌前落座,自個兒抽了筷子,道:“你案務纏身,這會應該是在牢獄審問人的吧,今日專門跑來這裡,是給我送飯的?”
傅賜鳶給她夾了一塊魚肉,故意說道:“看你每日廢寢忘食的,忙的飯也來不及吃,餓的這般瘦不曉得的人,還以為你是女子呢,嚐嚐,這個魚專門找江南廚子做的。”
雁歲枝看著那菜碟上的魚肉,小時候她在草原十分愛貪玩,每到吃飯都隨便糊弄兩口,根本耐不下性子挑魚刺,傅賜鳶兒時去草原玩,與祁玉枝吃過不少回飯,對她不愛吃魚肉也是知道的,今故意帶這一碟魚肉來,不消多想必是來試探自己的。
她恍若未聞,動了筷子,道:“味道清香,還不錯。”
傅賜鳶見她吃了魚肉,自己也動筷了,雖沒試探出結果,但來日方長機會多的是,他就不相信這人會沒有一點破綻,想罷邊吃邊給她夾菜,一碗米很快見了底,自己反而只吃了半碗飯,抬眼一掃,盤子裡幾個葷菜都吃的差不多。
“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,”雁歲枝吃飽了,倒了一杯熱茶遞給他,道:“說吧,你要與我商量甚麼事?”
傅賜鳶接過喝了一口,瞧著她道:“來給你賀喬遷喜啊,快大半個月沒見了吧,我朝思暮想的念著你,你卻不曾來府上瞧我一眼,可真夠絕情啊。”
“殿帥是昏頭了嗎?你我皆是男子,倒也不必如此記掛,”雁歲枝淺啜了一口茶,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嘴,淡聲道:“案子現在審的怎麼樣了?”
“你把這案子推給我,隨後又叫沈竹音來府上請我大哥奏言,是為了拖住皇貴妃和太后,讓她們互相撕鬥分散注意力,好讓八皇子順利入京吧?”傅賜鳶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,晝夜不歇地一直待在牢獄審案子。
今日該審的都審的差不多了,就差整理供詞了,正好得空聽手下傳來訊息,稱雁歲枝已經回雁府了,立馬回家泡了個熱水澡,換了身新衣裳就打馬過來見人了。
他挪了挪位置,靠近她繼續問道:“大哥跟羽霖已率近衛,前往嶺南護送八殿下歸京,這些事情都在你的掌控範圍內,你也該給我個交代了。我好心陪你看院子,轉頭你就送我這麼個命案,害我沒了自由,總得賠償我點甚麼吧?”
雁歲枝眉梢微挑,道:“禮尚往來,這個案子不就是回禮了嗎?傅家現在形勢,已然難再保持中立,那想要讓傅家身份地位不受威脅,只能選擇八殿下了,不是嗎?”
傅賜鳶微微頷首,似贊同她的說法,笑道:“你歸京不過兩月餘,太后和皇貴妃的心腹,接二連三地被你折斷了,我是該誇你絕頂聰明呢,還是老謀深算,這些年你在青州,學的便是這些?”
“殿帥若無事情,還是早些回去查案吧。”雁歲枝沒回答他的問題,道:“畢竟被人瞧見,你我往來密切到底不好。”
傅賜鳶卻不以為意,浪蕩地道:“雁歲歲,真夠冷酷的啊,對待旁人百般溫善,對我怎麼就這般冷薄呢。”
雁歲枝側過眸子,對視道:“......殿帥是審案審糊塗了吧,當初在慶功宴動手時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“你說了的,那是無可救藥的事情,過去多久了,雁歲歲,你怎麼還記仇呢?”傅賜鳶眸光定定地瞧著她,說道:“眼下週爾騫已經審完了,若無問題,供詞一旦呈上他就能出獄了,屆時你要我怎麼做?”
雁歲枝側過了身子,輕描淡寫地道:“你要拖著此案,卻不能拖得太久,等八殿下回來接手疫病案後,你在呈遞供詞。”
見著她這作躲的神情,傅賜鳶得意一笑,臉皮果真薄,他就喜歡瞧她這臉紅模樣!
彼時,隱心飛奔從院外走了進來,稟道:“公子,紀仲老先生傳來訊息,慶王已將他請入府中為幕僚了。”
聞言,雁歲枝立即站起身,道:“知道了,讓紀仲老先生按計劃行事吧。”
一語末了,隱心便退了出去,傅賜鳶跟她插科打諢聊了一會,見她要出門去就沒有繼續長留,也隨著雁歲枝站起了身,主動走到衣架上取下裘衣。
傅賜鳶給她披上狐裘,瞧著她發白面色,道:“瞧著精神比上回差了不少,晚上睡得不踏實嗎?”
雁歲枝也不推拒,任他給自己系裘衣帶子,低聲道:“如今好戲開場了,思慮事情也多了,自也得時時警惕著,不然如何保命呢。”
“本殿帥除了銀子,別的甚麼也不缺,送幾個人給你看院子,如何?”
雁歲枝微微一笑,還真不客氣地道:“不好的人,我可不要。”
傅賜鳶給她攏了攏衣領,接話道:“怎麼說也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了,我能送你不好的人嗎?”
“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,”雁歲枝淡聲道:“下次來別翻牆了,白日也別打馬往這處來,太過招搖了,後院門簷有個風鈴,三響過後自有人迎你進來的。”
說罷,雁歲枝也不等他回答,直接跨步出門去了,傅賜鳶看著她纖弱身影,漸漸消失在雪風中,也動身從後院離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