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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毒藥

2026-04-08 作者:歲慈

毒藥

約莫快日落時,沈竹音與雁歲枝二人出府門後,便各自分開了,一個驅車去往前去忠勇侯府,一個則穿過熙攘的主街回自己宅院了。

忠勇侯聽完沈竹音的訊息,也沒多作思量,的確認同雁歲枝的此法,便進宮覲見去了。

勤政殿內,龍涎香悶沉。

傅融雪一身官服,剛彙報完邊境軍務,皇帝神色稍霽,隨口問起他可知疫病一事。

傅融雪沉吟片刻,狀似無意地提起,道:“臣回京途中,曾繞道豫州疫區巡視,安撫災民,調配軍中醫官協助......其間,聽聞一些自嶺南來的商旅提及......”

他話語微頓,似有難色。

嘉興帝眉梢一挑,問道:“提及甚麼?”

傅融雪躬身,聲音沉穩,道:“他們說八殿下在嶺南,似乎染上了時疫,病勢沉重,恐、恐有不測。聽聞殿下於病榻之上,時常喃喃,思念陛下與......罪母甄氏。”

話出,殿內霎時一靜。

皇帝握著茶盞的手,頓在半空,臉上閃過複雜情緒,有悸動和懷疑,但更多的是權衡利弊。

他仔細打量著傅融雪,見對方面容沉靜,不似作偽,更重要的是,傅融雪沒有動機在這種事上欺君。

“那不孝子......病了?”

嘉興帝的聲音,聽不出太多情緒,似只在確認事實。

“臣亦是聽聞,未敢確證。只是......嶺南瘴癘之地,缺醫少藥,若八殿下真......”傅融雪點到即止。

皇帝沉默了。

他腦海中思量著,舊皇太子李珏若真病重將死,召其回京,也無人能指責他甚麼,反而能彰顯皇恩浩蕩,全了父子之情。

一旦回京,是死是活,還不是由他說了算?

一個病弱的皇子,正好可以借他之手,去清理當下這些爛攤子,讓他去當對抗太后和皇貴妃......

所謂父子情深,在帝王心術中,也不過是權力天平上,一枚可以隨意撥動的砝碼。

良久,嘉興帝緩緩嘆息一聲,臉上流露出幾分哀慼與擔憂,道:“珏兒畢竟是朕的骨肉......流放嶺南,已是懲戒。如今病重,豈能讓他客死異鄉,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?”

他看向傅融雪,語氣變得決斷,道:“忠勇侯,你與珏兒......也算舊識。朕命你,即刻持朕手諭,前往嶺南,將八皇子李珏,接回京城養病!務必......保住他的性命。”

“臣,領旨!”傅融雪躬身一揖,隨後退出大殿。

......

白日趙昭靈邀魏玉淳去戲樓聽曲,暮色降臨才各自回家,魏玉淳進宮前去給魏貴妃請安,然正當吃過晚飯出魏貴妃的宮殿時,卻聞見了一股濃郁苦藥味。

出聲喚住送藥女娥細細一問,聽女娥說魏貴妃聽聞幾日前,雁歲枝從馬場上見了寒,不停的咳嗽著,這是魏貴妃命人煎好的藥,每日一盅,現在正要出宮送去。

想起幾日前雁歲枝著的風寒,魏玉淳面露憂色,立即從宮裡女娥手裡接過了藥盞,打算回府時,親自趕往雁歲枝住處送藥問候。

魏玉淳提著藥盞邁入雁歲枝住的屋院外門,聽著裡頭咳嗽聲心不禁揪了揪,急忙走進屋裡詢問雁歲枝是與沈竹音去了何處,出去時候面色還挺好的,回來怎麼會蒼白成這樣子。

雁歲枝坐在矮小茶桌一旁,拉了拉披著的披風領子,咳喘間生出幾絲寒意,聽得魏玉淳關懷詢問,眉目間露出溫和之色。

“咳的這般厲害,真的不用喚御醫來瞧瞧嗎?”魏玉淳語調憂急,將托盤上的藥盞遞到雁歲枝面前,說道:“還是先把藥喝了吧,母妃聽聞雁公子著了風寒,特地喚人煎好送來的。”

雁歲枝目光深沉盯著那藥盞,靜默猶疑片刻,氣息稍緩,面上露出淺淺一笑,道:“勞魏姑娘費心了,也代我謝過貴妃娘娘美意。”

一語末了,雁歲枝端起那碗藥盞,吹了吹熱氣剛要作飲,忽地卻頓住了手,候在一旁隱心秀眉微皺,喚道:“公子。”

魏玉淳神情不解,問道:“怎麼了?”

雁歲枝淡淡一笑,還是端著藥盞飲了一口,隨即放下還剩半碗的藥盞,慵慵地道:“沒甚麼,是這藥太燙了,先放涼會兒再喝吧。”

“近來天氣愈發冷,你身子本就病弱,如今又著了風寒,”魏玉淳憂道:“我還是去請御醫來為你......”

“不必。”雁歲枝深深地望著魏玉淳,悶聲道:“沒有魏姑娘說的這麼嚴重,外邊天寒地凍的,就不要麻煩人家御醫了,我這點小毛病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
魏玉淳脫口道:“你孤身一人住在這裡,就該仔細......”

話未說完,雁歲枝以手扶額,語氣倦意,緩緩地站起了身,道:“多謝魏姑娘,只是今日實在精神不濟,這藥......我稍後再用,眼下想先歇息片刻,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,別待在這裡了。”

聞言,魏玉淳心微微一怔,見她蒼白麵色有些懨懨的,心知她今日出去累了,也沒有精氣神多說話,便也起身不再多纏,低聲道:“好,那你好生安歇,躺下前記得把藥喝了。”

說罷,她便沒再多言,動身退出了府院。

原本想多叨嘮問幾句,今日去何處了,怎麼風寒會愈發嚴重,但聽得對方言語婉拒,似乎一瞬間覺得幾日未見,兩人之間的關係有些微妙的生分,言語比平常還要疏冷了。

她坐在馬車上,稍稍掀了簾子,望著被黑雲蔽住的冷月,這種摸不清看不透,想抓又抓不住的感覺令人倍感難受!

這個深得自己傾心愛慕的少年,如今不願再對自己溫言談笑,似在刻意的疏遠自己,她想不明白雁公子到底為何要這麼做。

靜夜寒涼,舉目對月長嘆一聲。

馬車隨著長街緩緩而行,她腦中不由地想起初見那日,便是她下江南身染小疾,幸蒙得她出手相救,青州靜養之時,以景談笑,圍爐煮茶。

過往短暫的言笑歲月,終落得人事變遷,念及此處不由略感傷情。

馬車搖搖緩行,不知不覺地竟走到一處果鋪,想到雁歲枝適才說藥苦,心中又莫名擔心起了她不會飲下那藥,便嘆息一口氣,買了一籃蜜餞,多走一趟給她送去。

魏玉淳按耐下心口的煩悶,再次轉身往雁歲枝的府院行去。

約莫過了一柱香時間,就在她行到房屋廊下,尚未走進屋裡內時,眼睛一剎那瞟見了門檻地上的一灘血,心頭頓驚霍然抬步邁入內,只見隱心跪坐在雁歲枝身後,伸手輕撫著她的後背,助她把那飲下的一口苦藥給吐出。

“雁公子!這是怎麼回事!”魏玉淳眉頭緊鎖,急忙衝進屋內,放下手中的蜜餞籃子,蹲在在一旁問著。

過了須臾,雁歲枝拿著袖帕掩了掩嘴角,孱弱無力的被隱心扶正,屋內火光盈盈,潤黃的光線把她膚色照的越發素白。

雁歲枝手抓著一件裘衣,喘著凌亂氣息坐立,低聲道:“魏姑娘,你怎麼回來了?”

魏玉淳憂聲道:“那藥委實苦辛,我擔心你不喝,便買了些新鮮蜜橘,你在江南時最愛吃這個,就給你送來了,這地上血跡是怎麼回事?”

“多謝,那血跡......”雁歲枝淡淡道:“是舊疾復發,引得心中血氣翻湧才吐出來的。那半碗藥......已經涼了,就且放著吧。”

魏玉淳視線輕掠過桌上那還剩半碗苦藥,伸手試圖要作飲,雁歲枝急忙出聲阻攔,道:“魏姑娘,那個藥有......不能喝。”

“藥裡有甚麼?為何不能喝?”

魏玉淳端著那藥盞,轉眸深沉地望著雁歲枝,並沒有立即喝下,心頭卻不由升起不安來。

她雖是貴第女子,從不理會後宮陰謀奸詭,但卻瞭解後宮裡邊,不少妃嬪的冷血暗殺。

她曾下江南時,也見過亂匪奪財而殺人,但她卻從未親手殺過人,也未想過使甚麼計謀去殺人。

當聽到對方阻言,告訴自己“那個藥不能喝”,這碗藥就在自己手裡,無論喝不喝,她都會知道結果。

若是將藥放下,無非是自欺欺人,矇住自己雙眼不直面事情。

魏玉淳轉過眸子,目光冷厲地盯著那半碗苦藥,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飲了一口,苦辛藥草味縈繞在口腔內,只一口嚥下,眉峰一挑,藥碗隨即沉重地被放回在了矮桌上。

那股澀苦的藥味很淡,淡到被其它藥草味道蓋住了,不仔細品根本察覺不出來,雖藥量小毒性不大,但若長期作飲,長此以往毒侵骨髓消噬掉人的精元,便是身體再強壯之人,也會被敗壞掉全身筋骨,從而無法行走,終年臥榻。

如果這一碗簡單的藥盞所傳達是善意關懷的話,那這些日子,周邊各種誠摯可親的溫情,則是一個偽善的面具,一張張虛偽的面容,紛雜湧現在了魏玉淳的腦海中。

那些越是純粹的關懷,越是各種各樣的虛偽,地上那一灘紅豔豔的血,本是不該出現的,可如今那血卻猶似某些真相一般,冷冷地擺在了她的眼前。

那一股彌散著苦味的毒藥,隨著心臟一陣怦怦亂跳過後,便越來越淡,淡到只剩藥草澀苦,完全叫人忽視。

這一碗藥,是她親自送過來的,雁歲枝沒有懷疑,甚至知道那藥有毒,卻依舊作飲。

“魏姑娘,”雁歲枝坐在她對面,看著對方怔忡的神情,面色依舊平靜,彷彿早知會是如此,淡聲道:“雁氏祖宅已經修繕好了,原想著過幾日告訴你,但現在看來...該提前告訴你了。”

“雁氏府宅,你一個人...”魏玉淳神情怔怔地轉過頭,低聲道:“雁府離宮牆甚遠,如何安全?我派幾個...”

“魏姑娘,不必擔心,”雁歲枝抬起茶壺,給她倒了一杯熱茶,讓她平定心神,道:“這碗藥就當我喝完了,你適才飲的不過是杯茶,你知道的也只是一個猜測而已,不要記掛心懷,也不要跟你姑母說甚麼......”

“閉上眼睛.......這些事情就是假的了嗎?”

魏玉淳回過了眸子,呆呆地看著屋外飄雪,道:“我不知這碗藥裡面為何有毒,請你告訴我,你早知姑母以記掛故交為由,召你歸京是有目的,也知道姑母要殺你是嗎?為甚麼你明知道藥裡有毒還要喝下去?又為甚麼要去做那些你本最厭惡的事情?”

雁歲枝面色冰冷,輕嘆一口氣,事如今,她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,行萬事都必須得小心謹慎,即便是面對魏玉淳,亦事事警惕提防。

她緩緩道:“本心使然,何來那麼多緣由呢,只要我不做,真相結果就會被改變嗎?遠離塵俗做個逍遙人,一開始就不是由我來決定的。”

“雁家財傾天下,海外仙山,各處可去,只要你想就可以......”

“魏姑娘,”雁歲枝定定地與她對視,語氣有些冷冽,道:“你並不瞭解我,你所看到的亦非是真正的我,今夜這些事情就當沒發生過吧。你我之間,還可以如從前那般親近。”

魏玉淳神色鄭重地道:“你不怪我嗎?”

雁歲枝展顏一笑,道:“非是你之過,談何怪罪?你我皆是身不由己,發生的這些事情也不是你的本心。”

魏玉淳輕嘆一口氣,心中有諸多迷霧未解,更不明白自己姑母,為甚麼要下毒?

若是以前,她定會衝到宮裡直言相問一番,但如今雁歲枝已表明態度,若還是如以前那般行事,只會讓雁歲枝處境變得更加危險。

無論如何,她都不能這麼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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