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惹禍
惹禍
周爾騫在林中找到人時,只姚山遠一人,除他以外,別家官宦公子都去別處獵了,周爾騫眼力好,遠遠就瞟見了他的背影,知道是自己要找的人,當即拿箭朝著他後肩射了一箭,只一箭就把人射落了馬背。
周爾騫驅馬上前,拿著弓弩跳下馬背,大聲吼道:“姚山遠,你他媽的吃了幾個熊心豹子膽,敢動我夫人的念頭!”
姚山遠趴在地上踉蹌地爬起了身,見偷襲自己的人是周爾騫,當即衝上前要掐他脖子,怒道:“姓周的,你發甚麼瘋!”
那姚山遠也是貴族世家,無緣無故被人射傷,哪有不反擊的道理,尚未衝上前就被周爾騫踹了一腳。
姚山遠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,伸手抓住一旁的弓弩就要朝他射去,周爾騫一閃身,抬腳踩著他抬起的手,見著他眼睛怒火越盛,衝過去朝他胸口又射了一箭,心頭委實憤恨。
周圍也沒個隨行的家僕護衛,二人動起手來也就沒人攔了,周爾騫面目猙獰,行為狂暴,當下一通亂射,抬起弓弩向著姚山遠頭上射了幾箭。
姚山遠前胸後背本就中了箭,急忙想要作躲,不料尚未躲避此時腦袋突然一涼,眼前就黑影重疊,立即沒了聲息。
尖銳利箭生生射入頭骨,怎可能安然無恙?
周爾騫看姚山遠頭上冒出血線,整個人站著身軀嚇得頹然倒退幾步,倉惶地丟了手中弓弩,一時間嚇的呆住了神。
他語無倫次地道:“不、不是我殺的,你、你起來,別裝死!”
片刻無所反應之後,周爾騫意識到人死了,整個人身子直髮軟跌坐在地,驚慌失措地幾乎快要昏闕過去。
正在這時,後邊急追上來的兩名周家家僕,見著地上躺著一具屍體,頓時嚇得面如土色,嘴裡不停發出尖銳驚叫聲。
周爾騫被家僕這麼一叫嚇了一激靈,指揮著家僕道:“你......你們兩個去看看,他還有氣沒有......”
兩名家僕神情惶恐地走到姚山遠身邊,伸指在鼻子一探,全身一軟,驚道:“公子,人、人沒氣了,死、死了......”
周爾騫被一名家僕扶起,抖著身子,道:“走、快走......”
兩名家僕攙扶著,因沒親眼看見周爾騫動手殺人,很快便鎮定了下來。
有個家僕護衛忙出主意道:“公子、先、先別走,這屍體、咱們得把屍體埋了......”
聽得家僕這麼說,周爾騫腦袋清醒了些許,想著當下沒人看見他殺人,只要把人處理乾淨了,那就沒有證據。
他抓著兩名家僕忙道:“對、快,你們快去把屍體埋了,別叫人發現了!”
兩個家僕就近挖了個坑,隨意將姚山遠的屍身丟在坑內掩埋,而後扶著自家公子上馬,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石林。
姚山遠與幾位商賈世家公子同行出城冬獵,回京自也是同歸的,但幾人左等右等,直等到夕落下了也未見人從林場出來,心下便猜測是出了甚麼意外,紛紛派家僕進去尋找。
然沒一人找到姚山遠身影,這下覺著是真出事了,當即打馬回城到戶部尚書姚府稟告。
戶部尚書聽著自家兒子不見了,嚇得險些暈過去,連夜張貼告示派出府兵尋找,山林地處偏僻,林中常有豺狼野獸出沒,聞著腥氣血味嗅覺就更加敏感了,甭管你是人還是動物,都會翻扒出來當食物。
尋人的護衛舉著火把帶著獵狗,遠遠地見著幾隻野狼啃食,當即揮舉火把趕走了餓狼,找到人時屍體已經被啃的四肢不全,腦袋也沒了,完全看不出到底是怎麼死的。
正當眾護衛以為姚山遠出來冬獵,是遇上了甚麼兇惡的猛禽野獸被吃了,把那訊息傳回府上時,戶部尚書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。
正哭叫著忽地一個家僕,遞上來一塊玉佩,稱是自家兒子半隻手裡抓著的。
提起來一看,玉佩上赫然刻著個“周”字,當即猜定自己兒子的死與周家有關,也不等官府人來直接自己帶著護衛前去周府質問。
周府心虛自然不敢出門,畢竟人命關天,開了門自己兒子就得交出去,藉以周爾騫犯疾為由,閉門不見。
戶部尚書見對方不肯開門,立馬進宮請奏皇上做主,皇上原睡得正香呢,一聽是個命案腦門直犯疼。
前幾日皇陵失竊還未有結果呢,當下又出這麼一個大事,氣得七竅生煙!
勤政殿內,嘉興帝氣的怒摔茶盞,碎片和茶水四濺,嚇得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,噤若寒蟬。
“混賬!光天化日,皇城外竟敢公然殺人!死的還是戶部尚書的兒子!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!還有沒有朕!”嘉興帝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鐵青。
太后一黨近來氣焰囂張,如今麾下工部尚書之子又鬧出這等醜事,簡直是往他臉上抹黑!
“陛下息怒,”身旁的老太監連忙勸慰,道:“此事在京都鬧的沸沸揚揚......該如何處置?”
嘉興帝深吸幾口氣,強壓下怒火,道:“姚山遠已死,周爾騫殺人,證據確鑿,但......姚尚書是皇貴妃的人,直接嚴辦,恐引發朝局動盪,也給皇貴妃借題發揮的機會。”
況此事涉及到戶部和工部兩個大官,交給誰處理皇上都不放心。
他需要一個人,一個能打破眼下僵局,又不完全受太后掌控的人去查。
於是就指派了閒得發慌的傅賜鳶,命由他秉公查辦了。
“傳朕旨意!”嘉興帝沉聲道:“忠勇侯府二公子傅賜鳶,素來機敏,著其即刻前往獵場,徹查此案!一應人證物證,皆由他先行勘驗,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!”
“是!”
......
山中獵場,已被官兵封鎖,氣氛凝重。
傅賜鳶騎著騰雲驄,驅馬趕到林場,他未著官袍,只一身紅色金紋勁裝,墨髮高束,劍眉星目,嘴角微彎上翹,周身俱是桀驁不馴的狂野氣派。
他勒住馬,馬兒揚蹄發出一聲長嘶,穩穩落地。
尚未等馬完全停穩,便翻身下馬,動作極為瀟灑。
“喲,大晚上的挺熱鬧啊。”他環視一圈,目光在姚山遠的屍體,和癱軟在地的幾位貴族公子身上掃過,最後落在看守現場的衙差身上,語氣壓迫,道:“說說吧,怎麼回事?誰死了?誰殺的?怎麼殺的?”
幾位京兆府的衙役,不敢怠慢,連忙上前,將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,重點強調了姚山遠如何言語羞辱,如何被發現屍體。
傅賜鳶聽完,嗤笑一聲,走到姚山遠的屍體旁,用馬鞭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支箭矢,又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傷口。
“一擊斃命,夠準的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踱步到面如死灰的幾位貴族公子面前,用馬鞭抬起一人的下巴,迫使他看著自己。
“這箭誰射的,身手不錯嘛。”傅賜鳶笑得邪氣道。
幾位貴族公子眼神空洞,毫無反應。
傅賜鳶收回馬鞭,對京兆府官員道:“除了這倆,當時還有誰在場?”
官員報了幾個名字,都是當時圍觀的家僕。
“都帶回去,分開問話。”傅賜鳶下令,隨即又補充道:“仔細搜搜附近,看看有沒有落下甚麼別的東西。”
“是!”
工部尚書周武急匆匆趕來,連官服都來不及換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了獵場,一見姚山遠屍體成那副模樣,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。
“傅...殿帥!”姚燭公撲到傅賜鳶面前,老淚縱橫,道:“犬子...犬子不過是戲言幾句,開個玩笑而已,是那周爾騫激憤殺人啊!”
周尚書也急忙跑上前,辯駁道:“殿帥,小兒冤枉啊,犬子打小病疾纏身,弓都拉不開,絕不可能殺人啊,說不定是那姚家小兒,自己目中無人戲謔了旁人,才引來殺身之禍!”
傅賜鳶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護腕,看都沒看他道:“周尚書,冤不冤枉,你說了不算,我說了也不算,證據說了算。”
他抬眼目如鷹隼,落在工部周尚書的臉上,道:“不過嘛,姚公子當眾辱人妻室,確實該死,但律法就是律法,對吧?”
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,既點了姚山遠該死,又強調律法,讓周尚書心中七上八下,摸不清這位殿帥的真實態度,以防萬一,還是得求人庇護才行。
......
這邊,太后原折斷了雁氏商會幾條財路,當下心情極好,加之前些日子派出去人查明皇陵失竊,尚無自己人捲入其中之後,心情舒爽好整以暇地準備,等雁歲枝主動上門求和呢,以及看皇貴妃那邊手忙腳亂的好戲。
雁歲枝不求和,這次給了她點威勢,便是不肯也得屈服了。
皇貴妃利用內閣首輔,這些年藉著各種國事由頭不知從國庫裡捲了多少錢,眼看著國庫填補不上要遭大殃了,太后連著數日精神氣爽,這麼多年來總算可以把戶部裡頭,皇貴妃的人給拔除掉,別提有多高興了。
然這樣的開心日子沒過多久,底下的人就報工部尚書求見,周武在傅賜鳶那裡碰了軟釘子,心中十分恐慌,也顧不得許多,直接遞牌子求見太后了。
殺人案雖沒皇陵失竊那般嚴重,但今已奏到了御前,足以讓太后感到頭疼,再也沒有半點心思關注雁氏商行事情了。
“太后!太后!卑職實在是沒辦法了!那傅賜鳶是陛下跟前紅人,行事張揚,從不按常理出牌!若是讓他查到些甚麼,或是他根本不顧及太后顏面,執意要辦騫兒,那可如何是好啊!”急忙進宮求見太后的工部尚書周武哭的橫涕泗流。
他的兒子在石林射殺戶部之子姚山遠後,就一直躲在家中不敢露面。
皇上雖下了聖諭讓傅賜鳶查辦,但眼下人還沒索拿抓走,事情也就還有轉機,周武倚仗自己是太后心腹官員,就立即進宮求太后庇佑。
白日在林場發生事情的經過,周武如實一一說了出來,聽得周爾騫不是在眾目睽睽下殺的人,只是一塊自己兒子玉佩被對方攥在了手裡,屬於是證據只少不多的冤枉犯。
太后不覺有甚為難,只覺他不把兒子交出去之舉,簡直是心虛蠢到家了,頭頓時大得坐在玉座上,連嘆了幾口氣。
她緩緩睜開眼,眸光深沉,道:“慌甚麼。死的那個,嘴巴不乾不淨,是自取其禍。活著的這個,雖然衝動,但也情有可原。”
“太后,”周武抬眸,見著太后怒色不定,磕頭哀求道:“是卑職一時急昏了頭,才沒把小兒交出去,如今姚燭公堵著家門要見小兒,卑職小兒無膽辯駁,遂求太后出手,若是小兒叫人索拿,入了刑獄出甚意外,只怕我周家一脈香火,太后、太后......”
太后拍了拍座椅,冷哼了一聲,頭甚感大,這些年她收服官員都以恩威並施,拿住對方命脈的手段,何況這個周武在工部這些年,在各處州地安插納用了不少重要部屬,這也是太后雖未把持朝政,卻能迅速在朝堂上,建立自己的黨派重要人物。
如今急成這樣子,多是小兒病弱打小溺愛,才會縱得周爾騫行事如此膽大妄為,此事皇上盯著,自己直接出面干預恐怕會引火燒身,還是得想法子,幫他把這件事與周家摘乾淨才行。
太后嘆了一口氣,語氣淡漠,道:“你也太糊塗了,京畿外無人瞧見,此事便挨不著周家,那一塊玉佩能稱得上甚物證,只要你小兒咬死不認,關幾日待傅二結案後自然就出來了,何會生出這麼多事端來。”
“哀家若是公然求皇上,後宮那皇貴妃在皇上耳邊吹風,忌疑哀家暫且不說,皇貴妃生等著哀家人出亂子,如今抓著這把柄定然會踩上幾腳,那傅家更是不好糊弄,如今到了傅家手裡,那這案子便會徹查到底,皇上和傅家誰都得得罪去!”
周武不停地磕頭,哭著道:“太后,卑職知道此事棘手,但眼下案子到了傅二手裡,卑職愚鈍實在不知該怎麼辦,才來向太后求庇佑的。太后,您也知道,東宮此時正為填補國庫之事發愁,若是皇貴妃肯平息此事,卑職願傾盡家財補上這個缺漏......”
“這是銀子能解決的事情麼?你周家能拿出多少家產,若你一品官員能拿出錢財填補上,人家戶部就會沒法子?人怒氣過頭,誰不會亂方寸?”太后打斷他,無奈地道:“你先不要著急,傅家若是來索拿,你只管把人交出去,那林子裡頭又不止你家小兒一人,怕甚麼?”
“卑職就擔心傅二那小子使手段逼供,藉此案子向皇上邀功論賞......”
“邀功論賞?”太后嘆了一口氣,道:“傅家榮已登頂,你以為傅家願意接你這個案子?”
太后知道傅賜鳶脾性,知這小子行事一向簡慢懶散浪蕩慣了,辦事沒有府衙半分利索,加之前些日子聽聞傅家與戶部有些過節,多半是因此才不著急上門扣人。
若沒有這層緣故,傅賜鳶真連夜帶人上門索拿,叫他看見周爾騫,兇野氣性一怒,指不定得先踹上兩腳再審。
周尚書斂了斂面上慌亂神色,語氣稍稍鎮定地道:“如太后說來,那傅二尚未立刻前來捉拿犬子,可是給了情面......”
“你這糊塗腦子總算清醒過來了。”太后哀嘆一聲,道:“這案子牽涉重大,京都傳的沸沸揚揚,皇上又下達了聖諭,顯然不可耽擱得儘快查辦。如今傅二手裡有公文,卻未及時上門索拿,便已給足了你人情面。好在你沒蠢過頭,命人將你兒子送出京城,否則哀家也保不了你,傅家更沒法給皇上交代!不出意外明日天一亮,傅二定會上門扣人,你可不要以為傅二給了你這大情面,你就相安無事了。”
周武能當上吏部尚書,顯然不是個笨人,權御朝堂,世家貴族哪個不是在陰謀權術下走過來的,只不過紛雜的腦袋,聽得太后所言傅家給了情面,立即冷靜明白了過來。
原本因為戶部進宮請聖諭之舉,提著的心終於安定了,施禮道:“太后神聰英明,卑職明白了。”
“行了,此案再怎麼說也沒人證,即便拿住人也不難辦。”
“可是……眾目睽睽……”
“眾目睽睽又如何?”太后打斷他道:“傅賜鳶初步查驗,只找到了一塊你兒子不慎遺落的玉佩,能證明他當時在場。但當日獵場之人眾多,誰能肯定,那支要命的箭,就一定是他射出去的?”
周武一愣,抬起頭,有些不明所以,道:“可是這也算是物證,如何能洗脫?”
太后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,道:“傅賜鳶不是要查嗎?那就讓他查。回去叮囑你家小兒,進了獄牢嘴巴嚴實點,要打要挨也受著,那些刑罰全當教訓了,只要審不出甚麼利害,吃些苦頭也就出來了,定不了他死罪的。”
周武見她終於沒嘆息,語調鬆軟,連連叩首:“臣明白了!臣這就去辦!謝太后恩典!謝太后救我周家!”
他出了宮,匆匆忙忙趕回了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