示威
“從醫學盛會到興安伯一事,再到如今的皇陵失竊,栽進去的都是皇貴妃親族,而這些事情又都與雁歲枝有關。那日興安伯落馬,她已然得罪了皇貴妃,可雁歲枝並未有選太后介紹的千金貴女為妻,她接下來真正要做的,只這一個目的說的通了。”
太后眉頭輕皺,道:“逐豔,你繼續說。”
“如今後宮妃嬪多數是皇貴妃的人,有的親族掌管禁軍,內閣也多是皇貴妃要員,可謂有刀有劍,可太后手下只有戚家一系,唯一支援太后的國子監祭酒,也還只是個文臣。即便哪日首輔大人倒了,皇貴妃手裡也還有劍......”
“若不是皇上立她的兒子為儲君,後宮妃嬪的親族,斷也不會都倒向皇貴妃,這些哀家知道。”
太后冷哼了一口氣,氣悶地說著。
“從雁歲枝選妻來看,不過是礙於魏貴妃情面,因而參加花宴走走過場,自己本身似乎並沒有半分選妻之意。且從姚家公子贈馬一事,她不可能猜不出皇貴妃的態度,以及姚家對皇貴妃的重要性。就算她真置辦物件,只是無意偶然與幾人發現皇陵藏品,魏千金和趙千金前腳剛報案,後腳就進宮稟奏了,奴婢猜應是得了雁歲枝的提醒,想必是為了姚公子贈馬欺辱一事而報仇吧。”
她不緊不慢地說著,太后心頭卻不由升起一陣陰寒涼意,輕放在曲逐豔手背的手,也暗暗地握了握,靜默沉思著並未說話。
曲逐豔覺察到她的神色,慨嘆一聲,道:“如此欺辱一事,她都記恨報復,那雁御史不明不白慘死,她又豈會不為父報仇?只是先前在醫學盛會上,她讓國公暗中告知皇貴妃賜婚之計,雖有得罪太后和傅家,可後來又點賞討好太后,此皇陵葬品一事,顯然是彌補傅家,而前又有興安伯一事......”
“閣老是皇貴妃的左膀右臂,雁歲枝讓忠勇侯出面打壓閣老,以皇貴妃的脾性定會要她性命,只是她不尋求哀家庇護,難不成還有更好選擇?”太后眉頭輕蹙,語氣沉重地說道。
“奴婢聽說,因著興安伯一事,皇貴妃那邊的人已經開始暗派殺手了,”曲逐豔低頭細語,雖說是婀娜侍女,但侃侃而談間俱是冰冷心計和權謀,道:“皇陵葬品一事,只怕也是雁歲枝反擊皇貴妃的手段。”
太后停下了腳步,站在高立石橋上,抬眸望著那花塘殘枯荷葉,面上閃著陰晴不定之色,道:“哦,依你的判斷,那此案,只是為了讓傅家報私人仇怨,而不是她想尋求哀家庇護......”
“是,就當下這些事情來看,奴婢認為雁歲枝絕對是這個意思......”
不可否認,自醫學盛會後,所發生的一樁樁事情最大獲利者是太后,但對於這些事件過程的猜測以及真實目的,卻不得而知。
太后想了片刻,大概也認同曲逐豔分析的觀點,便輕輕地點了點頭,抬手拍了拍曲逐豔的手,道:“你跟著哀家這麼多年,心最是靈巧,總能為哀家分憂。”
“為太后排憂解難,是奴婢的本分。”曲逐豔嫣然一笑,謙辭道:“奴婢以為,無論是興安伯的事,還是皇陵失竊,栽進去的都是皇貴妃的人,然又沒有尋求太后庇佑的意思,誰也不敢保證,雁歲枝今後為查雁御史之死,會不會再翻出別的甚麼事情來。”
太后順著她的話,思量著道:“雁御史之死,雖說與哀家有幾分關係,但卻非是哀家下的殺令,難道......她會成為哀家的敵人麼?”
“不無可能。”
聞言,太后心頭微微一震,不由沉思了起來。
“倘若如此,哀家必須想法子,先一步掐住她的尾巴,否則如此心計之人,不能用之留著便是個禍患。”太后雙眸微凝,神情有些煩躁地說著。
曲逐豔候在旁側,若有所思地道:“那若雁歲枝不肯聽服,可要暗中使些手段?”
太后這段時間一直在想,如何透過皇陵失竊,把皇貴妃安插在戶部的人給拔除乾淨,倒還真的忘了如何想辦法,要將這位雁氏家主拿住,一時竟陷入了難疑。
“雁氏在有錢到底是商賈,做生意的首要是路子,太后曾幾次示好,雁歲枝也不選太后所薦貴女,要想把這金鑰匙奪來,奴婢以為,不如先拿捏住她的命脈,將其降住再施以計策徐徐圖之。”曲逐豔腦子極其聰明,說話也不點破,由太后自己去深思奇想。
靜默片刻,花塘裡的錦鯉撲通一聲,翻躍出了水面發出清脆的撲水聲,曲逐豔微抬眸望了一眼,餘光順勢瞟了太后一眼。
“哀家手中無財無兵刃,若是不把她和傅家拿下......還如何跟皇貴妃爭奪?”太后目光沉沉地盯著那隻黃鯉,陰陰地道:“逐豔,就依你的意思去辦吧。”
......
幾日後,雁歲枝去採買了一些金貴墨寶,商鋪掌櫃將墨寶按需放好後,便叫雁歲枝來驗收檢視,各處屋子的傢俱物件置辦差不多了。
待忙完回到宅院,尚未進屋就見立在簷下,面色緊皺的隱心。
“公子,怎麼才回來,可急死我了。”隱心急著說道。
雁歲枝見她神情驚慌,疑問道:“怎麼這麼慌張?可是出甚麼事情了?”
“今日密州傳來訊息,稱與雁氏商會有貿易往來的港口貨運船隻,全部被官府給禁止了貨物運送,那些運到碼頭的貨物盡數被扣押,不僅如此還扣押了幾個雁氏商行的掌櫃,似有查封之勢。”
“扣押了商行掌櫃?扣押原由底下人可有詢問?”雁歲枝心頭一驚,黑幽雙眸隨之變凌厲起來。
“已經問過了,禁令理由是查出了大量走私物,所涉商行還捲入了偷漏稅,賄賂官員等罪責。可是誰敢這麼大膽,光明正大地扣押雁氏商會的人?又為甚麼要查抄商行?”
按照往常運船走貨,若說真是查出運輸貨物,出了甚麼紕漏,商行必然會先壓下風聲,繼而妥善處理,扣押的官府不會不知趣。
如今官府卻堂而皇之地扣押人,查封的商行還不止一家,不用猜也知道是官府人得了誰的指令,而出事州地又是太后的親族在管轄,此事必跟太后脫不了關係。
畢竟皇貴妃那邊正因皇陵失竊,四處籌錢忙得焦頭爛額呢,應該騰不出人手對付自己。
認真講起來,此前發生事情,最大受利者是太后,想必是太后已經看出了自己不選妻,於是想方設法都要將雁氏商會奪過來,又擔心對方會抵抗來個魚死網破,便想著拿捏住對方一處命脈,這才進行打壓雁氏商行的手段,以此強行來讓自己屈服,為她所用。
既是打壓,為何不直接從青州下手,卻要先動密州港口呢?
雁氏商會與大明邦國多有貿易往來,一旦港口的貨運出不去,雁氏商行在鄰國商市就很難立足支撐下去,與其打擊雁氏商會在青州駐根地,不如先折斷商會羽翼,光這一點,就足以讓雁氏商會財政受重創。
人既然是已經被扣押了,那就說明太后早就下令行動了,說不定跟雁氏商會,所有有貿易來往的地方商行,早就被地方州府給詳細報給了太后,否則也不會行動的這麼快。
雁歲枝望了望皇宮的方向,冷眸中隱隱泛起了幾絲怒意,薄唇輕啟幽嘆了口氣,冷聲道:“早該動手的,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,既然太后要較量,那就按照計劃安排下去吧。”
隱心頷首點頭,道:“是。”
......
日間烈芒所鋪灑之處,一般都會有兩種氣象,明亮與喧囂,然在京都城外的某些地方,卻是恰恰相反的寧靜。
京都南郊,一座名為“碧波嶺”的僻靜深山,石道兩旁高林聳立,寒鴉嘶悽,深林裡十分清淨安寧,沒有京都那燈酒繁華,紅袖豔舞。
馬蹄踏過的石溪蜿蜒環繞,令這人間超然仙境備添韻致。
坐落在碧波嶺裡的策馬歡笑聲,響徹在山林間,京都貴族公子每到入秋時,都有自己獨特的興趣和玩樂的地方,比如有的喜歡縱馬到林間野獵,有的在美人坊裡頭聽曲賞舞,有的則好庭院高樓品清茶......。
大家各有興致,雖說出身高貴,但畢竟都是官宦世家子弟,得了甚信頭便喜歡與三兩朋友咂舌議論,時不時還會嘲上幾句。
就比如此時的林間......
“回去跟你家周大公子報一聲,不是我們幾個掃他面子,不肯與他進山,”姚山遠一身錦袍,趾高氣揚,側眸與旁側馬背上的貴族公子對視一眼,面露為難之色,對那小廝道:“大家在京都混道多年,感情就跟自家兄弟一樣,若是別的場子定讓他敞開玩,我絕無二話,可是射獵他不善馬術......”
“不錯,這林間啊,風大得很,你家公子病疾纏身,還是回府待著為好!”一旁穿著華麗衣袍的貴公子,伸手拉了拉弓弦,語帶屑笑。
那位小廝正要說話,忽地遠處匆匆行來一位家僕,神色慌張地喊道:“公子,周家大公子來了!”
姚山遠目光掃過不遠處整理弓弦、偶爾掩口低咳的周爾騫,嘴角撇起一抹惡劣笑意。
“喲,我當是誰呢,這不是咱們周大公子嗎?”姚山遠故意提高了嗓門,引得眾人側目,道:“你這身子骨,不好好在家裡將養著,跑來這獵場,不怕林子裡風大,把你那點‘根子’都給吹折了?”
周圍幾個與他交好的貴族公子,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。
周爾騫臉色一白,握著弓背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
姚山遠見他隱忍,越發得意,踱步上前,圍著他轉了一圈,目光在他臉上逡巡,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:“我說周兄,你這臉色......不大對啊。青白青白的,眼底下還泛著烏,該不會是......在外頭染了甚麼不乾淨的病吧?嘖嘖,這可不得了,聽說那玩意兒,可是要斷子絕孫的!”
“姚山遠!”周爾騫驅馬上前,眼中燃著怒火,聲音因激動嘶啞,道:“你休要胡說八道!”
那名貴族公子眉頭一皺,拿著弓箭道:“山遠兄,這周大少爺是工部大人的獨苗,咱們可惹不起。”
姚山遠諷笑道:“周兄,勸你還是不要與我們一起進林子,待會兒要是見著個野獸,嚇出個好歹,哥們兒幾個可擔當不起!咱們進林!”
一語末了,幾人也不要家僕跟隨,打馬就往林子裡衝去了,馬蹄鏗鏘步入石林,隨行的家僕則在場外林子候著,等著自家公子歸來。
周爾騫心有怒火,也策馬追了上去,剛追出不遠,就見兩名似姚家家僕的男丁,凍的渾身哆嗦,約著一齊去林中解手。
二人後邊肺癆纏身的周爾騫,見著兩名家僕背影,以為是見著了姚山遠二人,頓時面露喜色,豈知上前幾步一看,前邊就傳來一陣歡聲笑語。
“哎今日來的那個周大公子,你知道是誰嗎?”
“誰不知道呢,他不就是那個娶了林氏千金,生不出孩子的病癆鬼嗎?”
“是啊,那哪是甚麼病癆鬼,聽我家公子說啊,是得了甚麼花柳病身虛陽虧的呢......要不然我家公子也不會不與他射獵......”
“林千金是京中出了名的大美人,偏嫁給了他,還得了這麼個病,你說說這算甚麼事,真替林姑娘委屈......”
“誰說不是呢,哎我跟你說,昨日我家公子與人吃酒,正說著......”那名姚家的家僕,拉進那名家僕小聲私語,道:“要是那個姓周的實在不行,我家公子就挑個吉日把他夫人哄騙出來,好好幫他一把......給他送個兒子哈哈哈......”
聽得這種辱已辱妻汙言,誰能忍受?
何況周爾騫根本就沒得花柳病,只是身子虛患了咳疾,如今被人這麼一傳,心下哪裡忍得了。
何況周爾騫本就好面子,當時就怒上心頭,又聽得那個甚麼姚山遠要對妻子行不軌,立即調轉馬頭向林中衝去,奔至石林四處找尋姚山遠。
那兩名穿著下人服侍,偽裝成姚家下人的小廝,聽得後邊馬蹄聲走遠,緩緩地轉過身,二人唇邊默契地冷笑,一人出聲道:“事已成,可以傳信家主靜待好訊息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