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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舊事

2026-04-08 作者:歲慈

舊事

聞言,封名祿挑了挑眉,似有些存疑,瞧著這人光華神韻,氣態悠閒,完全聽不出說的話是真是假,只道:“雁氏商會生意雖遍佈天下各處,有不少邦國極為看重,但非在下看輕,雁氏商會到底只是商賈,沒見識過後宮風雲。這皇宮紅牆下,乃是權臣之主,一言定的是四方百姓安定,你就算選了太后和皇貴妃的貴女為妻,也攪不出甚麼來的。”

“我就是來選妻還債的,”雁歲枝失笑道:“封大監也知道,我只會做生意,哪敢妄想擇公主當駙馬呢。不過封大監說起點賞之事,此為在下雖是過了些,但傅家解圍卻不是假的。”

封名祿聽著她說,微垂著眼眸,靜靜地琢磨了須臾,方道:“知公子聰捷,但我們既然坐下對飲了,公子講話就無須彎彎繞繞,有目的就有,沒有就沒有,有也沒甚麼了不起的,封某不信一介商賈公子,還能攪動後宮不成?”

雁歲枝並沒生惱,只淡淡一笑,回道:“我當真無目的,來京城選妻罷了,請封大監見諒。”

不管是真是假,封名祿終究還是沒信,冷哼一聲,道:“興安伯和沈大姑娘一事,聽說是你的手筆,你如此機智叫忠勇侯出面化解,想必是有心與忠勇侯交好了。要是見著那小子,替我轉告一聲,待在這京城不比沙場簡單,今後日子沒那麼好過。”

雁歲枝微笑道:“忠勇侯能得封大監這樣的長輩庇護,看來舊錦衣衛指揮使與封大監的情義,也並非江湖傳言那般決裂了。”

聞言,封名祿抬起寒冷的雙眸,冷漠地道:“自吾妻兒逝世開始,傅驍就已是我的仇人,不再是我的兄弟,我也沒有這樣的兄弟。”

“為何?”雁歲枝面露疑色,隨口道:“是因當年傅指揮使,派遣封大監令郎去草原一事麼?傅指揮使利用了你們兄弟之間信任,以致於令郎失了性命是嗎?”

她說話的語調幽淡,讓人聽著好似無意,但封名祿聽著對方提起琅琊王通敵叛國案,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積壓多年的恨怒,沉吐了一口氣。當年那案子並非秘密,且因著這件大事,天下士子認為最有才學的兩個人因而殞命,雁歲枝就這樣說出來,也並沒有讓他感到奇怪。

那件事情才過去六年,但對封名祿而言,恍若只發生在昨日,偶爾午夜夢迴,還能看到那個意氣少年,抱著劍站在廊下衝他笑,說要與他切磋武藝,變得跟他一樣厲害。

腦中只是一個簡單的笑容,就勾起了心中不可追溯的刻骨往事,這些年,因著琅琊王案,他心頭上的仇恨如血般醒目,使得他也如千萬人那般悲憤與哀慼。

雁歲枝從他眸中,看到了閃動的淚光,於是收回了目光,沒再繼續注視對方。

封名祿自妻兒雙雙故去後,便從錦衣衛同知轉任成了掌印大監,人也漸漸變得狠厲無情,可是再狠厲的人,也是有軟刺的啊,他沒辦法漠視那場慘劇給自己帶來的傷痛。

人人都傳掌印大監冷血狠毒,誰又知眼前這個剛毅男兒,正是因身上擔負的職責,才抗過那些難言的悲傷,原本他以為傅驍能理解體會到自己心頭的痛楚,畢竟傅驍與他是結拜知交。

可在審理那段時間,傅驍卻在暗中諸般有意無意維護祈氏餘孽,以及傅驍夫人海澤蘭,竟暗中鼓動他的夫人為前皇后甄氏求情辯護,聯合八皇子阻撓錦衣衛辦案,最後自己妻子被謀害,傅家落得與祈氏同罪下場。

即便案子落定,封名祿與忠勇侯在朝中見面,依舊是針鋒相對、少言寡語,他心中憤恨,認為是傅家害死了自己妻兒!

如今簡言一句“傅驍是我的仇人,我沒有這樣的兄弟”,過往世交之義終成血海深仇。

但從剛才關切詢問的話語中,雁歲枝也知道,誰要是真敢對自己好兄弟的孩子下手,封名祿絕對不輕饒,無論傅驍如何維護祈氏族人,傅融雪和傅賜鳶二人,都是封名祿至交好友的孩子。

因為當年的那場舊案,封名祿被捲入其中,是忠勇侯奏請皇令,與他一起奔襲沙場,才得以收全自己兒子屍骨。

“雁公子,”良寂須臾,封名祿斂了面上的失意,冷聲道:“你與傅家二子可相熟?”

雁歲枝莞爾道:“怎麼,封大監是擔心我會對傅家有所圖謀嗎?”

封名祿看著她,哼聲道:“我知道雁氏商會,為擴大商貿領域,的確是向各大行當借了不少銀子,不論你選妻是否真的為了還債,還是探望故人,只你身份出現在這就遠沒有想的這麼簡單。但讓我不解的是,就算你要留下來,也沒必要把傅家捲入其中。”

雁歲枝聽著他說,淡笑道:“無論是過去,還是現在,傅家都是一直在其中,即便沒有我,太后和皇貴妃奪權,傅家也沒辦法獨善其身,不是嗎?今忠勇侯駐守邊疆,每戰贏一場,傅家便險一分,不在其中,又怎麼知道別人在做甚麼,自己又該做甚麼呢?”

“她們自然只為一個目的,但傅家遠沒必要摻和進去。”封名祿冷厲的目光凝聚,恍如獵鷹般盯著雁歲枝,道:“雁御史當年因那舊案受牽連,莫非你是想利用傅家,查雁御史身死真相嗎?”

“當年不僅封夫人,就連父親也牽連其中,我想查清楚,父親為何會在琅琊王判罪前慘死,不是很正常嗎?封大監這些年,難道沒有查出甚麼疑點麼?”雁歲枝言語淡然,反問著對方道。

封名祿微垂眸,略思了一下,道:“我當時查證過雁御史來往書信,以及文字賬簿,是不足以論罪,但若他與琅琊王私相授受,執意插手此案,為琅琊王探查,又何至於惹得朝堂眾臣孤立,天下士子群起議鬧,被積憤之人殺害的結果?”

雁歲枝微垂眼眸,心緒卻有些激動,引得她輕咳了兩聲,許半晌才順平氣息,幽幽地道:“私相授受,積憤殺害,看來封大監認為,封夫人與我父親慘死,是積憤之人所為?”

“那時你還年幼,雁夫人想必未將事情全貌告知於你,”封名祿語氣平靜道:“此事若非魏貴妃及時知曉阻止,只怕雁夫人與你都要受牽連。”

雁歲枝抬袖添茶,微垂著眼眸,不為人所察知地咬緊了後牙,忽地吐了一口氣,面上露出一副淡雅的神色,應道:“是啊,魏貴妃與母親是故交,要不是她賢良淑德,深明大義,我斷也不可能有命活到現在啊,這位魏貴妃的才學,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”

提起魏貴妃,封名祿神情不由肅穆了幾分,冷冷地道:“雁公子此言,可是在質疑魏貴妃?”

“非是如此,”雁歲枝放下茶壺,溫和笑道:“在下是讚賞傾佩,魏貴妃乃是雁氏恩人,晚輩何敢質疑?”

“雁公子離京多年,現在怎會與玉淳和昭靈,關係這麼好了?”

雁歲枝微微一哂道:“初歸盛京,對諸多千金貴女不瞭解,不過是想讓她們詳解罷了,能談得上甚麼關係親近呢。”

封名祿沒從她嘴裡套出話,撇了撇嘴角,轉過了眸子,沒再繼續試探了。

可雁歲枝卻因為他這般對晚輩關心,不由得柔柔一暖油生一陣感動。加之剛才幾般探問傅家,或許是自己慶功宴點賞,與前幾日留宿傅家之舉才引起他的猜疑,認為自己是在算計傅家,今日才會來此探問自己。

雁歲枝微抬眸,望了望窗外的昏暗欲雪,厚實暮雲中露出一絲金芒,為了能夠查清當年的真相,以及讓甄氏恢復後位。

她要藉助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,而當年雁御史與封夫人,在琅琊王判罪前雙雙遭人謀害,封夫人是找到通敵叛國案真相的引子,她需要封名祿幫自己去查那真相。

猶記得初入軍營時,那少年玉樹臨風,朝氣蓬勃,剛當上緹綺就奔到自己父親面前要賞,此人便是錦衣衛的緹綺封寶硯,為護琅琊王妻女的少兒郎,身陷死地,最終屍骨無存,這個慘劇是橫在封名祿心頭上的一個刺。

家門送別的英傲兒郎,再見竟是馬革裹屍,血袍零碎。

縱然權柄威名赫然,身份眾人畏懼,也難抵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失子之痛,歸家不見花朝月夕壁人身影,庭前再無拳武之人,妻兒雙離,如此之仇,怎能叫他不恨?

不把其中因果弄明白,他便永遠不會與忠勇侯握手言和,那他自然也不會心甘情願的站在自己這邊,雁歲枝思慮著,該要如何查清雁御史和封夫人被人謀害真相。

如今她才剛歸京,今後有諸多時間,可以慢慢想辦法。

“聽聞封大監才從豫州疫區歸來,”雁歲枝笑著道:“我在歸京前,與魏姑娘曾經過豫州一帶,魏姑娘身上得了些小疫症,養了好些天才好,那疫病屬實鬧得奇怪,可算是苦了百姓......封大監歸京可有叫太醫看看?”

“那丫頭打小就是在盛京嬌養慣的,像她這種閨閣女子,就得出去多見見世面才好。”封名祿言語冷淡,毫不在意地道:“我是習武之人,身體強健,沒那麼容易染上疫病,有勞公子過問。”

“可到底是怪疫,仔細防範些總是無礙的,今日耽誤大監諸多時間,還請見諒。”

提起魏玉淳,封名祿道:“我今日本是打算去國公府拜訪的,恰好在街上碰著這兩丫頭,以為她們兩個疏於文學,便進來看看。”

雁歲枝淡笑一聲,自打她歸了京都,似乎的確沒見過魏玉淳和趙昭靈提起過學堂,反而心無旁騖地陪她四處玩。

封名祿見她沒再言語,飲畢清茶,起身道:“公子此行歸京,選妻也好,避債也罷,不論是何目的,都請勿要傷及旁人,這些個丫頭都是閒散人,並無攀權之心,也與當年那些事無半分干係,我想公子應該明白。”

“封大監如此殷殷關懷小輩忠言,在下敢不謹記?”雁歲枝也站起了身,注視著封名祿,道:“豫州疫病雖說發的奇怪,但也終有個目的,如今已入了冬,來年春耕良種未發,往年邊關戰事不歇,調糧或多或少都會受些影響,但今年忠勇侯大捷,為何戶部遲遲不奏?還是說,國庫早已虧空,無糧可出?”

聞言,封名祿心頭驚震,霍然想到了甚麼,對方剛才所言之詞,似乎有意地導引自己,想要追查豫州疫病一事,真正目的是甚麼,或許往戶部這個方向查會有答案。

雁歲枝迷平和地收回了目光,沒與對方對視,只引著人往雅間外送客,沒有留人繼續交談意思。

封名錄十六歲正式入錦衣衛當上千戶,三十歲升任指揮同知,四十擔任掌印大監,在宮廷當差這二十多年中,審查過不少案子,宮中還未有傳出疫病案審查訊息,她猜想封名祿應當是遇到了難疑......

雁歲枝站在雅間,目送他下樓的背影,看著那人摻了些白的髮鬢,腦海中不由想起了封寶硯,突然心口一陣刺痛,一股酸楚之感湧上心頭。

她轉過了身,沒有再繼續看了,抬手往自己悶痛的心口,重重地捶了幾下,只覺此時的封名祿,定是比任何人都更想念自己的妻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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