撕咬
雁歲枝從角落起身,緩緩行到殿中央,眾人聽著她的名字,紛紛打量起了她。
此人面容清素秀雅,氣質靜定如禪,舉止溫雅大方,只是身形過於消瘦,恐是頑疾纏身,但即便如此,也掩蓋不住她富貴的超然氣度。
“早聞你不僅商治絕鼎,詣識獨道,京都念過你所出的商論文章學子,無不歎服,你且看來,此次該如何賞賜,才不叫皇上虧待了傅家。”
雁歲枝抬手,施禮回道:“回稟太后,忠勇侯乃是雄將之士,在下是一介草民,怎敢論評?”
嘉興帝笑了笑,道:“你是舊巡鹽御史之子,自雁御史逝世後,你便隨御史夫人離開了京都,之後就未再歸京了,雁御史是你父親,那便是御史之子,不必擔心會降罪了。”
雁歲枝略一沉吟,方道:“在下遵旨,此次論賞,臣覺得除卻忠勇侯,傅二公子也該賞賜。”
“哦,你覺該如何論賞?”
雁歲枝語氣冷淡,渾似沒把傅家兩兄弟放在眼裡,道:“忠勇侯率軍征戰多年,是當朝名將,想必傅二公子的武學不低,在下覺得不如讓傅二公子到軍營裡去,做個指揮使也算用武之地了。”
“好,雁家主請座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雁歲枝緩緩行禮謝恩,入坐在席,抬眸時朝傅賜鳶一笑,露出一副“這個賞賜好吧”的表情。
聽得此點賞,傅賜鳶眉峰一凜,眼神冰冷地盯著雁歲枝,若是皇上指婚,倒也不是不行,但偏偏這事是太后提出來的,那就萬萬不行,這事若是成了,不論明理還是暗裡,傅家就算半隻腳站在太后這邊了,皇貴妃必然會把傅家視作敵人。
傅賜鳶沉了一口氣,捏著酒杯的手指,抵著骨節發白,剛要出聲,太后便先一步道:“賜鳶,仔細算算,如今你也二十有三了吧?”
傅賜鳶起身回話,道:“回太后,剛滿二十三。”
“已經二十三了,此次侯爺大捷,依禮你也是有賞的,”太后看著她,道:“皇上,賜鳶是個習武兒郎,待在京城到底是屈才了,不如這般,讓賜鳶任殿前司指揮使,率那虎林營去督守皇陵。皇陵原先是首輔大人在督守,可首輔如今還要管內閣政要,實在分身乏術,此事就交給賜鳶吧。”
雁歲枝抬眸,目光看向了傅賜鳶,露出淺淡一笑,虎林營原是皇貴妃親族,首輔大人王錫所管兵衛,今太后一言,把這虎林營兵權給到傅家手裡,只會讓皇貴妃對傅家更加的忌疑視敵。
傅賜鳶啞然片刻,說:“回太后——”
皇上心裡明白太后的安排,這些年自己重病昏迷,內閣幾大輔臣多是皇貴妃的爪牙,就此放些權以制平衡也沒甚麼,出聲道:“母后愛重,真說起來,首輔大人身兼內閣重職,倒是兒臣疏忽了。不過賜鳶,太后此賞,你可滿意?”
傅融雪若是不應承答應這門婚事,那就得把自己的弟弟交出,待在京中好歹日子舒服,出個甚麼事,也是先一步知曉的,可守皇陵算甚麼賞賜?
那任殿前司指揮使率領虎林營巡防,更是扯淡,誰人不知那虎林營,都是些忠心跟隨在琅琊王麾下的叛兵,如今傅家權勢顯赫,若是被有心之人攪些混言出來,那不是成了反賊?這不是明擺著誅人的心麼!
雁歲枝是聰明人,為何要這麼點賞,安的到底是何居心?
傅賜鳶站在殿內,他不能隨便接下這個軍職,更不能直接駁了皇上,知道此提議,是要讓他們兄弟二人騎虎難下。
就在傅賜鳶想要出聲時,傅融雪先邁出一步,道:“太后垂愛,體恤微臣鎮守邊疆之苦,微臣叩謝皇恩。”
聽得自己大哥應下,傅賜鳶身軀一僵,低聲道:“大哥!”
傅融雪手肘輕輕地碰了一下他,示意叫他俯首謝恩,嘉興帝仰天大笑,容色愉悅,道:“好,今年正旦時宜正好,忠勇侯你和沈家姑娘就在正旦前完婚吧,快起身入座。”
待二人謝恩落座,慶王便站起了身,抬著酒杯,舉聲道:“邊疆百姓能謂之安康,全系忠勇侯鎮守功勞,可見忠勇侯英豪雄氣,加之此次醫學盛會,群英薈萃,醫才如林,沈姑娘最終勝出,可見學識高見,當朝有女實乃榮耀,今賜宴二位相配,唯真郎俊女才,諸位舉杯祝賀一杯。”
此言一出,大家齊齊舉杯祝賀,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席中無大事,皇上和太后就先離席了,雁歲枝在殿裡待的悶熱,想跟幾位好友聊以解悶,然見魏玉淳和魏小國公,跟幾位貴公子小姐在敘舊,不好打擾便獨身出來殿門口透氣。
傅賜鳶見她邁出殿,放下酒杯也走了出去,一出殿門,就見雁歲枝站在攆道旁臺,抬眸望著一道道起伏的宮牆,眸中滿是孤冷和沉默。
傅賜鳶因著心情煩悶,吃了不少酒,人尚未走近,雁歲枝就嗅到了一股濃烈的酒燒味,轉過身看人,正正對上了傅賜鳶寒厲的目光。
雁歲枝眼神也不躲閃,定定地看著人,心裡暗忖,這傅二公子怕是喝多了,眼神裡帶著戾氣,怕是來找茬的。
傅賜鳶朝她走去,忽地襲過一陣涼風,吹的雁歲枝輕裘被風鼓動,冷的她掩唇輕咳了兩聲。
待傅賜鳶走到她的跟前,擋住了那一陣風,袍擺又垂了下去。
“我傅家何處惹著你了,”傅賜鳶神情凝重瞧著雁歲枝,道:“要你這般對我傅家。”
他一想到大哥被迫賜婚,自己被派去守皇陵,就覺得這一切都是雁歲枝的算計,心裡的火氣忍不住往上冒。
“傅家雖與我無冤仇,”雁歲枝淡笑道:“卻是與賜賞那位有血仇呢。”
“你突歸盛京選妻,沈竹音醫治皇上,轉頭我大哥就賠了終身大事。今日皇上賜宴,太后偏偏叫你論賞,”傅賜鳶微俯身看她的眼睛,道:“怎麼江湖人,也愛攀權奪貴了?”
他湊近了些,酒氣撲面而來,眼神裡滿是質問。
“此賞是回贈二公子當街告白的心意,很是難得,殿帥不高興?”雁歲枝抬眸與他對視,謙遜地道:“適才若不是我跟皇上討賞,你哪能得這麼個好差事呢?”
她心裡清楚,傅賜鳶氣的是被太后算計,卻把火撒到她身上,倒也有趣。
傅賜鳶冷哼一聲,話語間滿是涼意,道:“小狐貍,手段夠厲害的啊。”
“閒來無趣,找點熱鬧罷了。”雁歲枝淡聲回道。
傅賜鳶收回了身,負手而立,抬眸看著昏黑夜色,冷聲道:“倒也無妨,你的心意這麼大,我總要回報你點恩情是吧。”
“只是一點心意而已,何足殿帥掛齒呢,”雁歲枝回道:“我是見你在京中,吃喝玩樂悶的無趣,想著給你找點事情施展一下拳腳的,不必如此客氣。”
“本公子要的是人,不是事兒,”傅賜鳶歪著頭瞧她,扯了嘴角,道:“這慶功宴太后莫名賜婚,與你有干係吧。”
他死死盯著雁歲枝,想從她臉上看出些甚麼。
雁歲枝淺淡一笑道:“你誤會了,我見識淺薄,未曾見過大明宮裡錦繡繁華,只是來長長見識的,哪會與我有關呢。”
“青州境地那兒不如大明宮裡熱鬧,”傅賜鳶收回目光,道:“皇貴妃那般愛重你,你踩著她的臉子向太后示好,以為能得個甚麼好處呢?”
他心裡其實有些不解,雁歲枝這般聰明,怎會做出兩頭不討好的事。
雁歲枝一派坦然,嘴角微勾,溫聲道:“今夜過後,大家都是皇貴妃的敵人。如此你我也算是一家人了,我要是過的不舒坦,你不也得栽跟頭嗎?天下這麼大,我是江湖人,來去自由,殿帥,你也可以麼?”
攆道吹起一陣涼風,冷得雁歲枝將手攏藏在衣袖間,簷角風鈴響起叮噹脆響。
“既然是一家人,”傅賜鳶微側過了眸子,道:“還對我傅家下甚麼狠手呢。”
他心裡認同雁歲枝的話,卻還是咽不下這口氣。
“因為心悅你啊,這不是殿帥想要的嗎?”雁歲枝頭靠近幾分,輕聲道:“況且你傅家不入局,接下來這戲,怎麼唱的精彩呢?”
她的氣息拂過傅賜鳶耳畔,帶著淡淡的藥香,竟讓他心頭一跳。
聞言,傅賜鳶心中頓生出一股怒意,一下伸手卡住了雁歲枝的脖子,冷笑了一聲,狠聲道:“少跟我裝深情,本公子不過是玩玩,你倒是玩上癮了?混了幾年江湖,懂點計謀,就以為自己是白衣謀士了?想動傅家,我先殺了你!”
他手上用了勁,卻在觸到雁歲枝纖細脖頸的瞬間,下意識收了幾分力道,這脖子太細,細到一用力就會折斷。
雁歲枝被他掐得呼吸急促,腕間力道逐漸收緊,使得她呼吸愈發困難,喉間不斷咳嗽著,抬眸盯著傅賜鳶的眼睛,啞聲道:“以你傅家如今的地位,你敢動手殺人麼?今日宴席賜婚,太后良機已成,往後你傅家便也是局中人了,你想獨善其身,怕是要做夢了吧!”
她心裡清楚,傅賜鳶不敢真殺她,這不過是她發洩情緒的方式,可脖頸間窒息感,還是讓她心頭一緊。
“你敢使詭計,”傅賜鳶手中力道又收緊了些,道:“謀害我傅家,被我逮住就別想活著離京!”
他看著雁歲枝因缺氧而泛紅的臉頰,心裡竟有些不忍,手上的力道又鬆了些。
殿門口,魏玉淳原在殿內找雁歲枝身影,不見她人,便出來外面尋了,誰知一出殿門就見傅賜鳶掐住雁歲枝脖子,面色突變,急忙衝過來道:“賜鳶!怎麼回事?雁公子何處得罪你了,這般惱怒!”
“魏姑娘!”雁歲枝咳聲叫道:“因著適才點賞之事,他心下生了惱氣,對......
“你住口!”傅賜鳶死死掐住她,不給她任何說話機會,誰知雁歲枝喘息急促,胸口不通氣,張嘴就咳出一口血來。
那溫熱的血濺在他手背上,傅賜鳶渾身一僵,酒意瞬間醒了大半,他沒想真傷她。
傅賜鳶冷哼一聲,語調森寒,道:“小狐貍,你以為裝病我便會放過你?我是盛京出了名的混賬,打架失手是常有的事!”
嘴上雖硬,手上卻徹底鬆了力道。
聞言,魏玉淳眼見傅賜鳶真一副要殺人氣勢,連忙伸手抓住他手腕,喊高了些聲,道:“賜鳶,快鬆手!這裡可是勤政殿,是在御前,不可動武!”
雁歲枝胸膛悶堵得快要炸開了,對方卻還不鬆手,傅賜鳶被她這番言辭一激,酒意也退了,那虎口處還積著雁歲枝吐出來的血,瞧著她那張清秀面容,傅賜鳶總覺在哪見過此人。
就在失神之際,忠勇侯近衛羽霖大呼,道:“二公子,快停手!”
傅賜鳶回過神,看見殿內許多人都被外面呼聲驚動了,就連他大哥也出來了。
見狀,傅融雪疾步上前,目光冷厲地看了他一眼,在這短促對視間,傅賜鳶頓感羞愧難當,適才怒上心頭,一時忘了自己大哥被賜婚比他還難受,今自己當眾闖下禍事,卻要大哥來打圓場,當即歉疚了起來。
傅賜鳶鬆開了手,雁歲枝腿腳無力,險些要跌坐在地上了,好在魏玉淳及時將人扶住,雁歲枝借力站定身形,一手捂著嘴急咳了起來。
“怎麼與人起了紛爭?”羽霖看了一眼咳出血的雁歲枝,問著傅賜鳶道。
“雁公子咳的厲害,先喚太醫來。”傅融雪沉聲道。
羽霖剛要出聲喚太醫,雁歲枝就手拿錦帕,掩著唇角,緩了幾口氣,站直身軀道:“不必勞煩,我歇息一下便好了,傅二公子今夜興致好,想與在下切磋武學,奈何在下對武學一竅不通,便敗下了陣來,讓侯爺擔憂了,皇上那裡還請侯爺替我稟明一二,若是有罪,我甘願認罰。”
此話一出,傅融雪立即領會,今夜這事真要鬧到御前,隨便一個罪名就能治傅賜鳶的罪,既然對方說是切磋,那便是給臺階下了,接話道:“家弟性子向來如此,行事莽撞了些,在下替他向公子賠罪,還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雁歲枝放下了掩唇咳嗽的手,抬手施禮道:“玩鬧罷了,侯爺義薄雲天,是當朝大功臣,在下一介庸夫 ,怎受的起?今宴席已散,我就先回去了,告辭。”
說罷,行完禮之後,雁歲枝就先走了,見人走遠,傅融雪才轉過身看著傅賜鳶,神情肅然凝重,一句話也沒說。
傅賜鳶剛想認錯,出聲道:“大哥,剛才我……”
話未說完,卻見傅融雪輕嘆了一口氣,沉聲道:“回府。”
一語末了,也不再看傅賜鳶,帶著近身侍衛出宮,傅賜鳶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,掌心還流淌著雁歲枝咳出來的血珠。
他心情煩躁地看了一眼,此時此刻的他,好似被人扒下了偽裝,他也不知為何,明知對方言語故意在激他,自己卻還是控制不住露出原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