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婚
這些日子,雁歲枝誰也沒見,難道除了給魏貴妃請安,及在醫學盛會那次戚大監來過,皇貴妃單獨召見了雁歲枝選妻?
這個訊息來的如此突然,虧她八風不動一派鎮定,看著剛才二人為其攔人,也不事先告知。
雁歲枝側眸,看了看眼神發直地二人,面上也露出幾分被嚇住的神情,完全一副自己也不知道這回事的模樣。
靜默須臾,她剛要開口解釋,又因趙昭靈頓住手,茶壺倒出滾燙茶水溢位了茶杯,燙得她“嘶”了一口氣。
魏玉淳立即回過神,面色卻有些沉重,拍了拍趙昭靈讓她放下茶壺,繼而拿過一旁的桌布,心軟地拭了桌沿,快要流到她衣衫上的茶水。
“謝公子,何出此言?在下不明白,但還是要說清楚。”雁歲枝從袖中拿出一方淨帕,擦拭著手道:“我歸京雖是為選妻,但非有擇閣老千金之意。那日魏姑娘攔下閣老千金,也是我婉拒的意思,怎得謝公子不明白嗎?”
“既然你對閣老千金無此意,”謝司禪怔了一怔,道:“那你又為何,不去面見太后介紹的貴女啊?”
“謝公子,你這話說的倒是奇怪的很,雁哥哥見不見是她的事,這與你有關係嗎?雁哥哥說過要擇妻,又沒說何時擇,是你們自己硬塞人罷了。”趙昭靈趁機接話道。
謝司禪見對方態度幾番拒絕,便知對方是真無此意,再說對方若是有願擇閣老千金之意,也沒必要虛言撒謊,為此暗鬆一口氣。
雖然不知雁歲枝為何不見太后介紹的女子,但單從今天的打探來看,這個雁歲枝當下還未面見過太后,應是還未看中太后所薦貴女,皇貴妃為其擇妻算是佔了先機。
“是在下猜錯了,一時魯莽了。”謝司禪抬手,禮數週全致歉,道:“不過既是誤會,雁會主也不必放在心上,選妻之事未定,但皇貴妃必然還會再召見公子,公子順言一提,就此拒絕此事,想來也無傷大雅的吧?”
“那也得看......”趙昭靈剛想開口,就被雁歲枝出言打斷。
“閣老千金心有所屬,我已明白,也請謝公子回稟閣老,姻緣之事非是強求能得之,越求反倒弄巧成拙,我若真想選妻,自有決斷,不必為我多操心。”
“如此,那便不打擾幾位用茶了,雁家主,再會。”說罷,謝司禪便起身行了一禮,而後爽落地退出了雅間離去了。
“這些人真是,沒完沒了了啊。”趙昭靈見謝司禪出了茶樓門,嘟囔著道:“今天好不容易邀雁哥哥出來玩,沒想到在街上還能碰上這些人......”
雁歲枝並不在意,淡笑道:“不過王家是皇貴妃親族,他卻願聽閣老千金吩咐跟隨在此碰面,實在意料之外。再看看那日魏姑娘駁了他的臉面,皇貴妃也沒心生惱怒,這皇貴妃的心胸氣度,倒是讓人佩服,果然不愧能教出當朝最出色的皇子。”
“雁哥哥,你這話是在誇皇貴妃嗎?我怎麼聽著怪怪的呢?而且她們目的是你婚姻大事,便是心胸不寬厚,也得端出氣度來啊,你竟然還這麼淡定。”趙昭靈隨意坐回座位,插言道。
“魏姑娘,怎麼皺著眉頭?”雁歲枝抬眸,瞧著面露異樣,似有心事的魏玉淳問了一聲。
魏玉淳神情有些嚴肅,又似有點委屈,低聲道:“雁公子,以你選妻之求,有朝一日,可會選擇宮裡人?”
趙昭靈道:“怎麼你擔心雁哥哥,所擇之妻是皇親貴郡嗎?”
雁歲枝見她繃著臉,耐心地問道:“魏姑娘,為何會這麼問?”
“雁公子,我覺得你歸京來選妻,”魏玉淳聽從自己姑母之意,暗中秘密前去江南護送雁歲枝歸京,雖早知姑母有意將自己介紹給雁歲枝認識,但畢竟與對方相交不過月餘,摸不清對方心中真正想法,加上如今諸多人要為她選妻,心裡有些不安,道:“宮裡頭為你介紹之人卻這麼多,我擔心太后和皇貴妃會為你指婚......”
“魏姑娘,”雁歲枝淡淡一笑,溫言打斷道:“母親曾為我請道觀仙師算過一卦,說我這輩子不能娶宮裡人,我要是娶了宮裡人,會死很多人的,與其讓你擔憂被人指婚,我看不如揚言,說我喜好男風吧?”
聽到她話鋒一轉,一旁坐著的趙昭靈實在忍不住了,拍桌哈哈大笑了起來,道:“雁哥哥,原來你也會開玩笑的!”
聞言,魏玉淳面上一紅,也有些哭笑不得,沉聲道:“雁公子,此為關乎到你名聲,怎可玩笑!!!”
見她面色稍緩,氣氛輕鬆了些,雁歲枝便抬眸嚴肅幾分看著她,笑道:“好了,魏姑娘,別擔心了,到底是自己婚事,我不會讓別人插手的,再則指婚,也得我滿意才行。”
“雁哥哥說的有道理啊,雁哥哥是雁氏商會主事,所擇良妻關乎到商會前途,定不會隨意選擇宮裡那些人的,”趙昭靈出言附和著,“比起雁哥哥婚事,更讓我奇怪的是,玉淳姐姐,你操的哪門子心呢?你還從沒擔心過我,會不會被太后和皇貴妃指婚,我這個妹妹就這麼不稀罕。”
魏玉淳明知雁歲枝這是寬慰自己的話,連著被宮中幾個權勢煊赫之人逼著介紹人相看,想要脫身哪會這麼簡單,但細細一想也覺得自己逾矩了,就算雁歲枝要選妻,自己也沒攔的道理啊。
她心中鬱悶一掃,低垂下頭故意喝茶,道:“你那跳脫性子比男兒還張揚,我擔心你作甚,再說了,就你那張嘴,上趕著指婚,人家都嚇退了吧。”
趙昭靈‘哈’了一聲,調侃著道:“你說這些話良心不會痛嘛,雁哥哥,剛才她是著急了吧,所謂敢作敢當,你還不好意思承認,咦真是羞死人啦。”
“誰......誰著急了?你在胡說八道甚麼?!”
“哎還不讓說,每次都是這樣的,一說你就臉紅,雁哥哥,你看她臉是不是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燦爛啊?”
“你臉才跟猴子屁股一樣,我甚麼時候沒有關心過你啊?”
“那年賽馬啊!”
“那麼多次賽馬,誰記得你說是哪一次。”
“就是咱們去西疆玩時,與平庚哥哥那次!”趙昭靈不服氣地道:“我的馬不小心與平庚哥哥的撞在了一起,我人都摔出圍欄了,你卻只去扶平庚哥哥,後來第二天又看見我與他比試,結果把我的馬偷偷放跑了,害我找了好幾天!”
聞言,雁歲枝微微一滯,胸口有些悶痛,彷彿有根細針刺在她的心口一般,刺痛全身。
憶起往昔,當年嘉興帝見琅琊王在西疆民聲威望盛高,擔心祈氏一族生出異心,便以太后壽誕為由,指派了錦衣衛前去西疆,護送琅琊王妃和祈平庚入京賀壽。
然她的兄長祈平庚料想到,以往賀壽只自己父親前去,絕不會指定要自己母親和兄長一同入京,心知這一趟是要人入京為質,途中若是出了甚麼意外,整個西疆邊陲岌岌可危,便頂替了兄長祈平庚入京,誰知卻在半路遇襲,兄長喪命慘死。
而為他們報仇雪恨,是她歸京來,最重要的目的!
想到這裡,雁歲枝神情悲涼,暗暗地沉嘆了一口氣,手指輕輕地揉了揉太陽xue。
“怎麼了?”魏玉淳注意到她眉色發緊,立即停下了插科打諢,急聲道:“可是頭疾犯了?”
“沒事,”雁歲枝淺淡一笑,面容微倦,似不在意道:“只是剛才窗外吹進來一股風,頭有些發痛了。”
“這天氣雖才入秋,”趙昭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,道:“可早晨夜間,已經有些寒涼了,雁哥哥出門還是得披個披風才行。”
“無妨的,”雁歲枝抬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熱氣,道:“已經晌午了,還是早些回去吧,魏貴妃還等著魏姑娘入宮。”
趙昭靈‘啊’了一聲,道:“這就回去嗎?有魏哥哥在身旁陪著,玉淳姐姐也不用著急進宮請安吧,正好這家有幾個招牌菜,我還想著請雁哥哥你嚐嚐呢。”
“吃飯機會諸多,進宮陪家人機會難得,莫要讓家人等著。”雁歲枝言語溫和說著。
“說的也是,有家人就是好,”趙昭靈點頭,贊同道:“不像我,自父親母親走後,祖母就沒關心過我的安危......”
她這話說的似自嘲,可雁歲枝卻抬眸瞧著她,聽出來了那語調間藏著的落寞之意,不由地輕嘆了一口氣。
未幾,幾人吃了一盞茶後,就在樓館前各自作別,趙昭靈則去了忠勇侯府找傅賜鳶,魏玉淳則送雁歲枝回府去了。
......
翌日,按前幾日醫學盛會的約定,沈竹音研製出瞭解藥,今日一早出門入宮醫治皇上,甄氏本應隨她一同面聖,卻因取心血體虛昏迷,就被皇貴妃暫且安頓在了一處冷宮偏苑。
太后得知沈竹音有了解藥,放下朝政急急趕來寢殿,可具體如何醫治醒皇上卻是不知。
候在殿外的眾妃嬪面上如陰雲籠罩,每個人都心焦如焚地等待著,等了小半個時辰,只見服侍的宮女太監,手捧著湯藥水盆進進出出,直等到快午時,也還未見沈竹音出來,彼時,太子和慶王也趕到了皇上寢殿外等候。
“沈姑娘在給皇上放血,皇上還未醒來。”
聞言,皇貴妃嘆息一聲,太子忙安慰道:“母妃莫急,父皇重病多年,醫治自然久了些,沈姑娘如此篤定自己能救醒父皇,定有辦法醫治的。”
太后靜坐在一旁,目光冷冷地瞟了一眼她們母子二人,在她心中其實是極不願皇上醒來的,醒來就意味著自己暫掌朝政的大權,要重新歸落到皇上手裡,皇上病重前,對這位皇貴妃極為寵愛,若是醒來了,無異於皇貴妃再得勢。
原先在沈竹音提出能醫治皇上時,她就不是很想同意,但礙於朝廷大臣和眾妃嬪議言,無法只得準允,即便此次沈竹音真能救醒皇上,與她而言也不算一件壞事,待沈竹音得了聖恩,她心中自有另一番謀算,便也未從中設阻任她施治。
偏殿中眾人等的是人心惶惶,眉頭也越皺越緊了。
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,內殿走出來一個小太監。
“太后,皇貴妃,陛下中的毒解了,沈姑娘說可以進去看看了。”
皇貴妃面上大喜,忙隨太后往裡走,幾位妃嬪皇子也忙不疊跟上。
殿內,嘉興帝靜躺在床榻上,雙眸緊閉,原本發青的面色已然轉白,唇上多了幾分血色,瞧著沒有往日那般地慘淡。
屋內滿是藥草的苦澀味,見著眾人進來,沈竹音微微福身行禮,皇貴妃直接略過無視,神情急切地撲在了床榻邊,眸中滿是涕淚,嗓音發顫地喚著‘陛下’,瞧著動情極了。
太后坐在床榻邊,先是看了看昏睡的皇上,見氣色好了不少,便開口道:“沈姑娘,皇上的病可是已根除了?”
“回太后,皇上體內的屍毒雖已祛除乾淨,但若兩日之內能夠醒來喝藥,才算完全大好,若是服了解藥還未醒,還須民女在為陛下施針。”
意思是皇上這兩日還有危險,太后嘆了一口氣,道:“若是如此,皇上身邊不能離人,這兩日你便留在宮裡照顧皇上吧?”
太后發令,豈敢不從,沈竹音看了眼皇上,寬慰的道:“太后不必憂心,民女定當盡心盡力。”
聽著這話,太后點了點頭,吩咐伺候的嬤嬤道:“沈姑娘辛苦了半日,還未用膳吧,派個人去將偏殿收拾出來,一應用度皆按照郡主份例。”
略一頓,沈竹音心中明白,這是在給她抬身份呢,福身道:“多謝太后榮恩,民女便先退下了。”
一語末了,她便跟隨嬤嬤離開了寢殿。
......
夕落時,盛京城外,忠勇侯守疆大捷,半個月前便已率將衛啟程歸京。
太陽尚未落下山頭,傅賜鳶就跟趙昭靈帶著近衛風眠打馬出了城,三人站在一棵楓下,迎接忠勇侯入京城。
趙昭靈等著無聊了,就拿著根木棍捅那螞蟻窩,傅賜鳶手搭肩頭,只覺幼稚至極,約莫等到金芒快從大地消失時,終於聽見鐵騎奔近的聲音。
聽著那熟悉的重甲聲,傅賜鳶原本慵懶地倚靠在樹身,霎時變得精神萬分,站直身軀跑到了大道中央。
傅融雪身穿盔甲,攜著鐵騎直奔而來,黑鷹軍旗猶如紙上濃墨般,被風吹的獵獵作響,不消片刻,就飄蕩到了傅賜鳶的跟前。
傅賜鳶面露喜色,看著馬背上人,高興地喚道:“大......”
‘哥’字還未喚出來呢,趙昭靈就一個箭步推開了他,正正搶先迎了上去,難掩激動道:“傅哥哥!”
傅融雪坐在馬背上,笑容熙和,對趙昭靈笑著道:“小丫頭,還是這個跳脫模樣,一年不見長高了不少。”
趙昭靈仰著臉看他,露齒微笑,道:“不夠,還沒長過二哥哥呢!”
“再長兩年,”傅融雪看了傅賜鳶一眼,隨後摸了摸趙昭靈的小腦袋,跟撫摸著一隻小花貓般,聲音溫厚道:“策馬騎射就要比阿鳶厲害了。”
趙昭靈驕傲笑道:“那是,傅哥哥你不知道,我現在騎馬打馬球,可比二哥哥厲害多了呢。”
“是,趙大小姐最是英勇無敵,厲害的人往那邊站點,”傅賜鳶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不屑地朝她翻了個大白眼,繼而抬眸道:“大哥,昨日就能入京的,怎麼晚了一日?”
傅融雪的近衛羽霖道:“聽聞南邊發疫藥材緊缺,侯爺從疆邊帶了些藥材,專程繞路程南下便久了些。”
傅賜鳶略一思索,說道:“去了南邊?可是有蹊蹺,大哥發現甚麼了嗎?”
傅融雪抬眸望著前方,只道:“不過是尋常時疫,地方官員一時沒上心,便擴散開來了。”
傅賜鳶心明,此處礙於人多,有些話不好說,笑道:“我早命人清整好了舍榻,這次大哥回來能好好住上一段時間。”
傅融雪面露微笑,揚著下巴示意幾人上馬,道:“此處風塵大,你們先上馬,待我入宮面見太后,晚些時候咱們再敘。”
傅賜鳶和趙昭靈頷首點頭,拿著馬鞭翻身上了馬,隨著傅融雪一同兵駕入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