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狼
幾日後,皇宮城牆內,築著一座高巍的醫學樓,自皇貴妃率太子和眾妃嬪大臣在勤政殿,跪請太后舉行醫學盛會,廣尋天下良醫進京為天子施治時,京城中諸多權臣世家、商賈富流子弟,為搏功名,竟相鑽研醫書,一時懸壺之風大盛。
這次醫學盛會,雖非加恩科點,但彩頭爍爍,加之地點選在宮裡,足以證明大明朝廷對此次盛會的重視。
醫學堂前的廣場上,有一座巨大高眺的觀臺,觀臺下是一圈稍矮的平層坐樓,專門供皇族朝臣起坐,世家貴族則落座在次層,參加盛會的醫者,以及有些身份的商流子弟則散坐在底層。
太后尚未入席,華臺廣場人流就已聚成一片,許多大夫關注的目光,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高臺上,期待著自己一展醫術奪太后矚目。
濟寧侯府千金趙昭靈,原本是打算去雁歲枝府上一起來的,但由於府邸離得遠,便差人告知在樓臺碰面。
按照侯府千金身份,她本該坐在高臺,但她性子跳脫率真,一向喜歡與幾位世家兄長打鬧在一起。
於是在來前悄悄地來到了次層,與魏玉淳閒談了起來,聊以解悶。
須臾,聽著樓外嘶鳴的馬蹄聲,二人立即起身走去迎人。
來人者正是傅家二公子,傅賜鳶闊背挺直,身形高大,在樓前下了馬,也不要人引路,徑直上了次層,等他走到席位,掃了次層平層一眼,才知道出席的人物不簡單。
次層起坐的都是在京都貴族子弟,再不濟也是在太醫院頗有名望的醫士。
趙昭靈邊上挨著的位置,是傅賜鳶的坐席,在過去一些原是魏玉淳的。
今日一瞧,魏玉淳不在中間卻移到了旁側,中間則多添設了一個坐席,不用想,這定是給雁歲枝留的。
“二哥哥,你可算來了!”趙昭靈快步上前,熱情地拉他入座。
魏玉淳也無奈笑道:“還以為你前幾日長街那出是鬧著玩,竟真肯來這冷清的醫學盛會。”
傅賜鳶漫不經心擱下馬鞭,隨手坐在那新添空位的旁側,指尖摩挲著玉扳指,語氣懶怠:“熱鬧在哪,本公子自然在哪。”
趙昭靈坐在他一旁空位上,熱情地給他添著茶,嘻笑道:“二哥哥,我與你說樁好事,前些日子我去訓馬場,見著一匹好馬,那馬兒鬃毛如金流蘇,日光一照,晃得人眼花!”
傅賜鳶“哦”了一聲,興趣缺缺。
魏玉淳見她這副伏小做低模樣,大概猜出來了是何目的,笑著道:“昭靈,我離京前你才買了一匹白色駿馬,那錢還是問我借的,你該不會......”
尾音未落,趙昭靈拍了一下她的手臂,嘖了一聲道:“是不是我的好姐姐呀,我跟你們借點銀子怎麼了?到時候我連本帶息還你們便是了,不過二哥哥,你須得借點銀子給我,那匹馬比往日貴,我這次可是下血本了!”
傅賜鳶有些累,半張著嘴問道:“多少銀子?把你那幾匹百色馬賣了,還不夠嗎?”
趙昭靈伸出三個手指,道:“這個數......”
魏玉淳看著她道:“三百兩?”
“不夠,”趙昭靈搖了搖頭,悻悻地道:“再猜!”
魏玉淳細細想了一回,驚聲道:“莫非是三千兩?!甚麼馬兒要這麼貴,你該不會是被人坑了吧!”
“玉淳姐姐,你這說的甚麼話,我看著像傻子嗎?人家賣的貴自有貴的道理,再說了,這是別個買主開的價,我相中的東西豈能叫別人搶走呢?”趙昭靈拍了拍桌面,氣道:“我不管,二哥哥,這匹馬兒我必須要拿下!”
傅賜鳶打了打哈欠,眉眼倦怠:“沒錢!那百色馬你都買八匹了,還不夠你騎嗎?”
趙昭靈獻殷勤道:“這不一樣,那馬兒我喜歡......”
話未說完,傅賜鳶撐著頭似睡非睡地眼睛,忽地看見底層樓下正門處,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駐,車簾掀起,一道煙青身影躬身而下。
“噤聲,底下那誰?”傅賜鳶抬起了眼眸,問著身旁的二人。
趙昭靈凝了凝眸子,看了須臾,道:“底下都是報名來參加的大夫啊,醫學堂的郎中不多這番打扮,但這人衣著打扮,怎麼那麼眼熟啊?”
傅賜鳶微微坐直了些身軀,眼尖地盯著那身煙青衣衫,行動間似弱柳扶風,偏又挺拔,他想看清對方面容,卻被另一道勁裝身影擋去大半。
不知為何,這段日子,他心口一直突突跳個不停。
魏玉淳眼尖猜出是誰,道:“這身影分明是個公子。”
“哦,你識得?”傅賜鳶側目問道。
過了須臾,趙昭靈見那下馬車人,與另外一身著勁裝的女子跨過門,也認出了人來,面上不禁露出得意神色,繼而站起身朝樓下高聲喚道:“雁哥哥,坐席在這呢,快上來。”
傅賜鳶聽得她喚那人“雁哥哥”,眉峰微挑,輕哦了一聲。
趙昭靈見傅賜鳶有些疑惑,出聲道:“二哥哥,你是不是很驚訝呀?原以為你肯來聽醫學,已是件荒唐事,沒想到連雁哥哥也來啦,看來今日這場醫學會,是有熱鬧看了啊!”
傅賜鳶沒說話,魏玉淳也鬆了口氣,快步上前準備迎人,餘光卻瞥見傅賜鳶已然起身,腳步竟比她還快了半步,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紈絝的慵懶,分明是急著去見心上人。
過了片刻,一位女侍從打頭引著人上樓,那人站在後邊看不見。
待行到跟前,隱心移開了身軀,傅賜鳶才見著那人面容。
此人墨髮半挑著,額前清敞留著點點發絲,鬢邊則留著兩絲長碎髮,一襲天青素衫潔淨如竹,手持一柄水墨紙扇,一手負於腰後,腳步輕移緩行,瞧著端正溫雅端方,儼然翩翩世家公子模樣。
薄薄曦光透過簷角,落在了她的肩頭,襯得她整個人面龐,如同水中霧蓮般細澤。
雁歲枝站在幾人身前,展顏一笑,目光掃過傅賜鳶時,微微一頓,隨即恢復平和。
魏玉淳看著她風華內蘊,這身儒雅氣質,透著一股清冷瑰秀之氣,目光一直注視著她,高興著連忙打圓場,笑著介紹:“歲枝,你肯來真是難得,賜鳶他今日也特意來的。”
她刻意加重特意二字,想提醒傅賜鳶莫要胡鬧。
雁歲枝上前一步,躬身:“草民雁歲枝,見過傅二公子。”
傅賜鳶一動不動看著她,這人長得真是白,眼尾淡勾跟個狐貍尾巴似的,勾人心魄!
他在帝都二十多年,就沒見過這麼陰柔的男子,若非她穿的文雅,說她是個攝人心魂的小白臉,也不為過,
可惜了,這人是個病秧子,白瞎了這麼張得天獨厚的貴臉。
傅賜鳶眼斂下移,瞧著對方那淡淡勾起的唇角,不知對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,總叫人覺得帶著一些不善的挑釁意味。
傅賜鳶上前一步,無視旁人,目光只鎖著雁歲枝,語氣熟稔帶撩撥,半點沒有初見生分:“雁家主,幾日不見,倒是清減了些,莫不是因著本公子的心意,輾轉難眠了?”
這話一出,趙昭靈驚得眼睛圓睜,魏玉淳也急得想攔,卻被傅賜鳶用眼神制止。
雁歲枝面色未變,紙扇輕合,淡淡道:“傅二公子說笑了,草民體虛,素來清瘦。前幾日長街之事,不過是二公子一時興起,草民並未放在心上。”
她刻意拉開距離,想讓傅賜鳶知難而退。
可傅賜鳶豈會輕易罷休?他往前又湊了半步,氣息拂到雁歲枝面頰,帶些霸道,道:“一時興起?雁歲枝,本公子那日在長街說的話,字字真心,豈會是一時興起?我說過會讓你心悅於我,自然要跟著你的蹤跡,今日來這盛會,不過是想多見你一眼。”
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落進雁歲枝耳中,溫熱氣息拂過耳廓,讓雁歲枝耳尖微熱,下意識後退半步,拉開距離,眼中掠過一絲微怔。
她竟沒料到,這紈絝子會這般直白纏人。
“傅二公子,男女授受不親,何況你我皆是男子。”雁歲枝抬眸,清凌凌目光看向傅賜鳶,帶著幾分疏離,道:“盛會在即,二公子還是自重些好。”
“自重?”傅賜鳶輕笑,伸手便想去牽她的手腕,藉口來得理所當然,道:“那日長街倉促,未曾見面握手,今日補回來,往後便是熟人,豈不是合情合理?”
雁歲枝猜出他這是想試探自己可會武學,未及說話,一旁的魏玉淳眼尖,知道傅賜鳶平日裡最喜歡與人切磋,生怕兩人打起來,趕忙出言道:“且慢,賜鳶,別胡鬧!雁公子身子弱,禁不起你這般玩笑!”
“玩笑?”傅賜鳶挑眉,手未收回,反而目光灼灼地看著雁歲枝,語氣帶著挑釁,“本公子倒想知道,雁家主是真弱,還是不願與我親近?”
趙昭靈上前,伸手攔著想要調解,急聲道:“這醫學盛會還沒開始呢,稍安勿躁——”
傅賜鳶抬手推開擠上來的趙昭靈,馬鞭輕揮,語氣凌厲,道:“本公子不過是想教雁家主懂些盛京的規矩,既是我看上的人,哪能連我的手都不讓碰?”
話音未落,他的手如電探出,直抓雁歲枝手腕,這一下瞧著刁鑽,實則指尖已收了力道,怕真的碰疼她。
“賜鳶!”魏玉淳驚呼,想攔已來不及。
趙昭靈也嚇得瞪大眼睛,就在那隻手,即將觸碰到雁歲枝的瞬間,她持扇的手腕微妙一偏,扇骨抵在了傅賜鳶的腕間麻筋上。
動作輕巧如拂,讓他攻勢微微一滯。
果然會武! 傅賜鳶眼神驟凜。
雁歲枝卻已借勢,後退半步,紙扇“唰”地展開,掩住半張面容,只露出一雙清凌凌的狐眼,語氣委屈道:“傅二公子,在下病弱,實在經不起切磋,若有何處得罪,還望海涵。”
她將病弱裝得無辜,反襯得傅賜鳶仗勢欺人。
然這眼神在傅賜鳶看來,分明就是一種訊號,好似在對他說“我病著,你別欺負我,但你敢不敢繼續?”
傅賜鳶盯著她,氣笑了。
好啊,好一隻狡猾的狐貍!
“別衝動,賜鳶,這裡是宮廷醫學樓,不是精武堂,不能動手!”魏玉淳擠上前,伸手擋在雁歲枝和傅賜鳶身前,道:“再過半柱香,醫學盛會就要開始了,千萬不要動武,大家都是朋友,甚麼事都好說嘛!”
見魏玉淳攔住,趙昭靈也急忙出言,道:“是啊,玉淳姐姐說的對,二哥哥,雁哥哥初歸盛京與大家才剛認識,你就不要為難雁哥哥了。”
“本公子何處有為難她,”傅賜鳶輕哼一聲,拿著馬鞭點了點自己掌心,笑道:“她可是雁氏的家主,江湖人手上功夫最是厲害了,適才不過逗她玩呢,你倆著甚麼急啊?”
“不動手,那就好。”趙昭靈聽得他語氣緩和,整個人鬆了一口氣,道:“如果不是玉淳姐姐攔住,我險些以為你們要在此打一架呢。”
“今日彩頭這般的大,”雁歲枝與傅賜鳶對視著,嘴角露出淺淡一笑,淡聲道:“我和傅二公子又不參與醫學盛會,搶人風頭做甚麼呢,是吧,太后鸞駕也該行到醫學樓庭了吧。”
“咦?雁哥哥,你怎知太后行到樓庭了?剛才沒人通報吧?”趙昭靈手撐著下巴,神情有些奇怪。
“我隨口猜的。”雁歲枝收回了目光,瞧著簷外升起的烈烈灼日,簡潔一笑。
近午時分,高樓頂處金磬脆響,九長五短,大監高呼道:“太后、皇貴妃駕到——”
此音一出,醫學樓頓時一片恭肅,大家依次站好,待太后、皇貴妃落座之後,眾人齊齊抬手朝拜行山呼之禮。
那道鳳袍身影降諭平身,雁歲枝起身之時,微抬眸望了望坐在正樓旁側的大明太后,因位置坐的遠,不能清晰地看清面容,只見太后高髻戴冠,神采奪目,威武氣勢力壓一旁皇貴妃。
雁歲枝垂眸,心思電轉,太后......這就是她要扳倒的敵人。
今日這場醫學盛會,是她接近權力核心攪動風雲的第一步,所有偽裝,所有算計,都只為那一刻。
待內宦大監頌完鳳旨之後,醫學比試才真正開始,此時醫學樓已是人流如織,京中有身份地位的高官達貴子弟,幾乎都參加了。
此次醫學盛會,規定初選過藥試的醫者皆可參加,每場參與比試共十五人,以解中毒者為題,各自上臺觀察毒症,而後依著毒症各自配製草藥,再臺前選藥材進行煎藥解毒較量。
雁歲枝雖好清靜,但對盛京趣事格為好奇,同席的幾個權貴千金,見得她有些疑惑之處,時時出言為其解答,儘管這只是首場醫學較量,但醫學樓的熱鬧氣氛,卻十分地精彩。
看了兩場醫術比試,趙昭靈興致極高,魏玉淳卻有些心不在焉,因為自盛會開始,她就沒見著自家兄長出現。
換做以前,她多半會在醫學樓跑個遍,找尋小國公魏景豫身影,但今日要陪雁歲枝盡興,不便抽身將他丟在此處。
“玉淳姐姐,臺下這麼熱鬧,你怎麼都不笑?你看見剛才葳蕤館大夫煎的藥沒,一盅下去,那中毒之人直冒白泡,那個老郎中氣得當場兩眼一閉,急喚小藥童要救心丸,笑死我了......”
魏玉淳使了個眼色,提醒道:“昭靈,太后和皇貴妃還在此,你笑的太大聲了,注意些身份。”
“啊?”趙昭靈抬眸看了看正樓,瞧見皇貴妃面容暗愁,不由拍了拍自己的嘴,道:“我就是一時高興,太粗心了,有人看著就是不自在,不過說來奇怪,玉淳姐姐,人已經上了三批了,怎還不見小國公來?”
“兄長事務繁多,應是有事耽擱了。”魏玉淳漫不經心的答道。
她話說的隨意,可趙昭靈跟她太過熟絡,加之對方凝重神情,已經大概猜出了小國公未出席的真實之意,道:“玉淳姐姐,你要是擔心國公,就去尋他吧,有我在這陪著雁哥哥。”
“去吧,魏姑娘。”雁歲枝抬眸看著她,淡聲道:“不必擔心我。”
魏玉淳遲疑地看向雁歲枝,又瞥了眼一旁虎視眈眈的傅賜鳶,終究放心不下,叮囑道:“雁公子,你莫要理賜鳶的胡鬧,我去去就回。”
說罷,魏玉淳隨即站起身去尋自己兄長了,然就在她前腳剛離開,只見次層樓庭過道,緩緩走來一人。
趙昭靈神情疑惑,低聲道:“雁哥哥,有人來了。”
聞言,雁歲枝轉過了頭,朝著趙昭靈目光看去,只見一位則面無白鬚,頭戴錦絨煙墩帽,身著鶴景補子,一看便知是宮裡的人,此人正是太后身邊的親族戚大監戚繼雨。
見著人來,諸人一齊起身。
戚大監走上前,對著趙趙昭靈和傅賜鳶恭敬地行了一禮,親和地道:“想來這位就是雁御史之子,真是好人物啊,幾日前,太后得了一壺上等好茶,特派奴婢來請雁家主,上樓臺品鑑一二。”
雁歲枝心知,如今自己歸京,太后派人暗殺奪取不成,便轉變了計劃。
而這品茶是站隊,也是催命符,一旦上去,要麼徹底倒向太后,與皇貴妃一派決裂;要麼,就是被太后捏住把柄,成為隨時可棄的棋子。
她腦中飛快權衡,拒絕,立刻就會成為太后眼中釘,刺殺將接踵而至,答應,則前功盡棄,復仇計劃將難上加難。
但若不去......眼下皇貴妃勢弱,絕非穩妥依靠。不如藉此機會,示敵以弱,麻痺太后,也為自己計劃爭取更多時間。
她微微欠身一禮,氣弱遊絲作歉道:“太后隆恩,草民......草民感激不盡!只是......草民前日不慎感染風寒,病氣未清,唯恐過了病氣給鳳體,萬死難贖!待草民病體稍愈,定當......定當親往宮中,向太后娘娘叩首謝罪!”
一番話,情真意切,姿態低下。
戚大監眯著眼,審視著她這副風吹就倒的模樣,一時也難辨真假。
“雁哥哥所言極是,戚大監,你也聽見了,雁哥哥已言名拒絕了,你也回稟去吧。”聽得雁歲枝言辭拒絕,趙昭靈立即接話。
“雁家主是貴客,太后老人家怕底下奴才招待不周,遂請茶問候一二,公子豈有不去之理?”戚大監依舊沒走意思,言語陰冷。
趙昭靈明白他來的目的,歪著頭哈哈一笑,道:“戚大監,雁哥哥如今染了些疫症,病體正不適,才不能莽見太后呢。若是貿然覲見,太后貴體惹上了個甚麼疾症,誰也擔待不起啊。”
趙昭靈說起話來直言不諱,雖說身為侯府千金,但因家中無父母,祖母也不理宮中事,自己是個女兒身,所以說話也不怕得罪這些人。
戚大監冷哼一聲,正要再逼,身側的傅賜鳶卻突然開口,語氣冷厲,帶著侯府威壓,道:“戚大監,雁家主是我看上的人,病著就該靜養,太后若真疼惜人才,就不該逼他。真要傳出去,說太后欺負一個病秧子,失了民心,得不償失。”
見戚大監還沒要走的意思,趙昭靈便回頭朝傅賜鳶眨了一下桃花眼,交代道:“不錯不錯,二哥哥,你與雁哥哥先聊著,我親自送一送戚大監。”
雁歲枝頷首點頭,讚賞地看了一眼趙昭靈,戚大監被趙昭靈送走後,雁歲枝轉身與傅賜鳶對望一眼,二人居高臨下,瞧著底下華臺正在施針的大夫。
傅賜鳶負手而立,語氣帶著幾分得意:“瞧見了?跟著本公子,保準沒人敢欺負你。別說一個戚大監,便是太后,也要給我幾分薄面。”
雁歲枝看著他,心頭微怔,沒料到傅賜鳶會這般明目張膽地護著自己,甚至不惜與太后作對。
她輕搖紙扇,淡聲道:“二公子何必為了草民,得罪太后?”
“為了你,得罪太后又何妨?”傅賜鳶往前湊了半步,語氣認真,“我說過,你是我看上的人,二公子會護著你。”
這話直白,讓雁歲枝臉頰微微泛起薄紅,她偏過頭,避開傅賜鳶目光,輕咳道:“傅二公子,休要胡言。”
傅賜鳶看著她泛紅的耳尖,心裡樂開了花,這小狐貍,終於有了除了冷靜之外的反應,看來自己追求,並非毫無效果。
“不過話說回來,”他接話道:“這太后急匆匆地派人來,是為挫皇貴妃顏面。如何,可是因為有魏貴妃撐腰,所以才敢張膽拒絕,你已是本公子的人,還選妻做甚?”
雁歲枝微微抬了抬清眸,用一種閒散人姿態,答道:“我就是一介賤商,選妻能作甚麼呢?既然太后是來試探的,想來傅二公子比那些人更明白,所為目的是為何不是嗎?”
傅賜鳶朝她笑了一聲,從容道:“你都不明白,我又怎會懂。”
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愈發篤定,這雁歲枝絕不是表面看上去的庸碌之輩,她的眼睛裡有算計,藏著把刀。
雁歲枝側過眸子,也朝他微笑,道:“我若沒記錯的話,傅家曾經也是書香門第,讀書人最懂這些了。”
傅賜鳶與她對視,沒答此話,戳穿道:“選妻是個好靶子,想來也沒比這更容易攪渾後宮的招了?”
雁歲枝唇角淺淺一笑,道:“二公子猜錯了,我就是閒來無趣,恰好精通些計數,解解悶罷了。”
“計數那都是些皮毛,”傅賜鳶道:“陰謀陽略,才是你的真本事吧。”
“這點微末本事,豈敢稱謀?”憑欄左道起了陣風,雁歲枝輕輕地刻了兩聲,攏了攏衣袖將手藏在袖間,道:“若我不慎算錯,惹誰惱怒,豈非要平白挨一頓好打?”
風裡帶著涼意,她下意識縮了縮肩,那瑟縮之態落入傅賜鳶眼中。
“那就叫人咯,”傅賜鳶轉過了身軀,韌健闊背擋在雁歲枝身側,一下擋住了左道襲來的涼風,笑道:“你不是朋友多嘛,就算挨一架也有人替你攔著,怕甚麼呢?”
“可我怕疼啊,”雁歲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,話帶感慨,淡聲道:“都言盛京華集冠蓋,卻也常年盛風雪,傅二公子今後要擋的東西,恐怕不止這麼一點呢。”
她抬眸看向傅賜鳶的背影,心裡微動,這人看著張揚,倒也不是全然冷血,這下意識的護持,倒讓她想起了少時。
“如你說來,是準備要給我找麻煩嗎?”傅賜鳶輕‘哦’了一聲。
“那倒不是,”雁歲枝面露純善,對傅賜鳶玩笑似道:“我是個懶人,不喜歡麻煩的。”
“好啊,”傅賜鳶見著她這副小狐貍的狡猾表情,嗤笑一聲,道:“我倒有些感興趣了,不知這熱鬧的盛京會起甚麼樣風雪呢?”
兩人對視而立,語音不高,傅賜鳶比雁歲枝高出了一個頭,眼眸漆黑,格外幽深,彷彿要將人看穿,垂眸瞧著她的姿勢,反倒襯的對方有些不高。
“其實你借選妻之名歸京,就已置身在風雪中了。”傅賜鳶抬眸看著幾步之外,面色愈發沉重的魏玉淳,冷聲道:“你往前走錯一步,頭上的刀,便也會離你近一寸,你就不怕死嗎?”
“未知生,焉知死,在這盛京裡真正活著的有幾人呢?生死之論,誰也沒有準確答案,當然傅二公子也不例外的。”雁歲枝清秀面容微倦,紙扇啪的一聲合攏,輕描淡寫地道:“人終有一死,何不過的精彩些呢?”
一語末了,雁歲枝轉過了身,沉默地瞧著平層不遠處的幾個身影,攔人的正是魏玉淳,只見她面露急色,攔著三個欲往雁歲枝這邊行來的貴族公子小姐。
傅賜鳶也轉過了身,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見一位身形高挑,雙眸幽深,束髮戴冠,此人年歲二十,正是魏玉淳的兄長,當朝英國公府的公子魏景豫。
在其身後則是另外一位俊朗非凡,文雅復禮的男子,在其旁側,則是一位打扮貴麗,容貌嬌豔,氣韻高雅的女子。
傅賜鳶負手而立,抬著下巴看著人,嘴角冷笑道:“今日這醫學盛會,可還真是夠熱鬧的啊,前有太后請你吃茶,現下皇貴妃也派人來了。”
“哦,”雁歲枝面露疑色,淡聲問道:“傅二公子認得這兩人系誰?”
傅賜鳶下巴微抬,好整以暇地給他介紹道:“前邊那男子是內閣首輔的學子謝司禪,在國子監頗有盛名,身後是閣老千金,二人青梅竹馬。看來這皇貴妃,為了不叫太后如意,是下了血本,竟捨得讓她下嫁於你。”
雖然雁歲枝早就知道小國公缺席,絕不會是事務耽擱那麼簡單,但令她吃驚的是,此時隨國公引來的人,終是意料之外的。
她明白了過了,眉目間露出平和地微笑,道:“那皇貴妃還真是高看我了,恐怕要叫她失望了。”
“怎麼,閣老千金這般容貌,入不了你的眼?”傅賜鳶看著長廊,口中言語嘲弄。
“皇貴妃高看草民了。”雁歲枝淡淡道,“草民歸京選妻,豈敢奢求貴女?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傅賜鳶脫口而出,語氣裡的醋意毫不掩飾,“本公子的人,豈容旁人惦記?別說閣老千金,便是公主,也不配。”
雁歲枝側眸看他,見他眼底的認真,心頭微漾,卻依舊淡淡道:“傅二公子,你我終究是男子,難有結果。”
“結果?”傅賜鳶看著他,目光灼灼,“京都裡邊,我傅賜鳶想要的東西,從來沒有得不到的。你雁歲枝,也不例外。今日這醫宴只是開始,往後,我會日日纏你,直到你點頭為止。”
正說著,長廊那邊的爭執愈演愈烈,雁歲枝繼而轉過眸子,避開他的目光,繼續看著遠處的魏玉淳。
因著距離隔得遠,所以聽不清楚幾人在說甚麼,只能依稀從神情動作看出,似乎是起了甚麼爭執。
“兄長,你這是要做甚麼呢?”魏玉淳眉頭微皺,語氣有些急切。
“聽聞雁會主來參觀醫學盛會了,我去見一見他,順便介紹兩個朋友給雁家主認識。”魏景豫簡言回答。
聞言,魏玉淳頓時怔住,沒想到自己兄長是想當場介紹人,手肘輕碰了一下,不高興地道:“兄長這是甚麼意思?是皇貴妃吩咐的嗎?你把他們二人介紹給雁公子認識,這不是把雁公子往火坑裡推麼,雁公子今後還怎麼見人?”
聽得這話,一旁候著的謝司禪聽著不樂意了,面上頓現怒色,問道:“火坑?魏玉淳,你這話甚麼意思?王千金堂堂首輔之女,還配不上她一個銅臭俗夫嗎?”
“謝兄,家妹並非此意,你別生氣。”被當面阻攔言語羞辱,魏景豫實在覺得欠缺,但若不是皇貴妃聽聞,剛才太后派了人來,皇貴妃也不會火急火燎地叫自己帶他們二人來了。
然那謝司禪並不買賬,不論這句話指的何意,聽著都像是在貶低閣老千金,閣老千金怎麼說也是首輔之女,身份高貴,他心中哪裡忍得,哼聲道:“魏兄,令妹如此阻攔,我看也沒見這個必要了,傳了出去到叫人以為,閣老千金上趕著倒貼呢,皇貴妃那處你便自己交代吧。”
說罷,謝司禪神情冷厲地瞪了魏玉淳一眼,氣得甩了甩一袖,帶著閣老千金轉身就走了。
魏景豫見閣老千金被氣走,轉過身指責道:“淳兒,皇貴妃不過是感念御史夫人,曾在百姓遇上天災時,花高價四處徵購糧食救濟賑災,鞠躬盡瘁勞心為民,幾度救百姓於危難的偉績,後來聽聞御史夫人病逝,本想出京去悼念,奈何身份出不得京,而今得知她歸京選妻,遂想幫介紹一二,你攔著做甚麼。”
對於小國公聽從皇貴妃吩咐,以此介紹人來給雁歲枝選妻,魏玉淳面上頓時起怒,語氣冷肅,道:“兄長,你若自己來見雁公子,倒也沒甚麼,但皇貴妃讓閣老千金一起來,你難道不明白甚麼意思嗎?”
她是跟著這個兄長一起長大的,知自己兄長從小到大心中抱負不凡,自事事都鼓勵謙讓著他,即便有時魏景豫犯了錯,怕被姑母知曉訓責,魏玉淳都會替他擋下來,今日之舉雖然有些失禮,但若不擺出強硬的架勢,只怕今後,免不了帶更多權貴千金給雁歲枝認識。
不遠處,雁歲枝見兩人僵持不下,面色有些難看,剛抬步想走去那頭,就被傅賜鳶伸手給攔住了,道:“人家兄妹的事,你去湊甚麼熱鬧?”
他語帶不爽,瞧不得雁歲枝對旁人露出憐惜之色,道:“何況,魏玉淳護著你,怕是存了心思吧,你若去了,倒顯得你與她親近,豈不是讓旁人誤會?”
雁歲枝看著他,竟覺得幾分有趣,淡笑:“傅二公子,你這是在吃醋?”
傅賜鳶冷哼一聲,道:“本公子豈會吃醋?不過是提醒你,別忘了自己是誰的人。”
魏景豫也越說越激動,氣惱道:“淳兒!你這麼做讓我如何跟皇貴妃交代?現如今我還未襲國公之位,魏家到了我們這一輩,已是無功無績,而你又是女子,魏氏門楣全靠姑母和我撐著,況且皇姑母不是要為他選妻麼,我給他介紹一二,不也正好順了姑母的心意?”
“白身又如何?即便這樣,也不是你拿雁公子的終身大事,來成就權謀的理由。”魏玉淳言語堅定,表明態度,道:“兄長,今日吩咐你的那些人,都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,旁人幸福於他們而言,不過是一縷青煙?古往今來,靠犧牲女子來謀權的,何能稱的上是榮績,兄長,你是個讀書人,你該明白君子應有的品性,就算不明白,雁公子於你而言,也只是個陌生人啊!”
魏景豫眸含惱意,見自己妹妹竟為一陌生人,與自己如此爭駁,道:“淳兒,何須說的這般嚴重,你如此袒護雁公子,莫非你......”
“我沒有,”魏玉淳矢口否認,抬眸見他面帶怒色,顯然是被自己言語激上頭了,立即打斷道:“我是認為不該這樣做,身為男兒,建功立業沒有錯,但不能拿他人婚姻大事來成就自己功名,若是父親母親還在世,定會斥責你的。”
聞言,魏景豫被她言辭所激,見自己妹妹怎麼都不肯讓開,斥責太過有失英國公府顏面,實在沒法,只能甩甩衣袖,轉身作罷離開了。
雁歲枝止步,望著魏玉淳獨自立在廊下身影,眸光微深。
傅賜鳶側目看他,忽然道:“瞧見了吧,你這把火,燒得可真旺。”
雁歲枝未答,只輕輕展開紙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