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
今年的春天來得晚，卻來得熱烈，彷彿攢足了一冬的力氣，一經綻放，便收不住了。
先是井沿上的青苔一夜之間染了濃綠，再是牆角的野草噌噌躥起來，最後是那株山茶樹——枝頭的花苞鼓了半個月，終於在一個清晨，迎著第一縷晨光，盡數炸開了。
阿茶推開門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愣在原地。
只見這院子像被施了魔法，滿樹的山茶花，紅的，白的，粉的，一下子全開了，擠擠挨挨，層層疊疊，從樹根到樹梢，沒有一處空著，枝丫都被壓得微微彎下腰。
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，在晨光裡閃閃發亮。
滿院子的花兒在風裡輕輕搖著，到處都是淡淡的茶香和花香，馥郁芬芳，沁人心脾。
小花從屋裡跑出來，蹲在樹下，仰著頭，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滿樹的花。
花開了，真的開了！開得這樣熱鬧，這樣繁華，像她和沈孤鴻大婚那天的光景。
阿茶忽然想起沈孤鴻還在的時候，曾牽著她的手，站在這株山茶樹苗前，笑著說：“等這樹開花了，咱們就在樹下喝茶，一邊喝一邊看，看它開得滿樹繁華，看咱們的日子，熱熱乎乎。”那時候，樹苗還小，花苞也少得可憐，可他的眼裡，滿是期盼與溫柔。
阿茶轉身進屋，從櫃子裡拿出沈孤鴻常用的那套青瓷茶具。
她抓了一把茶葉，放進茶壺裡，又衝上沸水。
茶香瞬間漫開來，清雅怡人。
她端著茶盤走出來，在樹下的青石板上坐下，茶盤裡放著兩隻杯子，都斟滿了熱茶。
熱氣嫋嫋地升起來，在晨光裡凝成一縷縷白霧，混著花香，飄散在風裡。
她把一隻杯子放在對面，那是沈孤鴻的位子，另一隻端在自己手裡。
阿茶抿了一口，茶還是那個味道，醇和順滑，香味綿長。像他們兩個這一輩子，有苦有甜，卻終究熬出了回甘。
阿茶看著對面那隻盛著熱茶的杯子，杯口的白霧輕輕飄著。
恍惚中，她好像看到他此刻正坐在對面，透過濃濃的霧氣看著自己。
她輕聲說：“沈孤鴻，開花了。你看，紅的白的粉的，開得滿樹都是，比你說的還要熱鬧。你說要在樹下喝茶，我也給你泡了，是你喜歡的雨前龍井，你嚐嚐。”
風吹過來，幾片紅瓣飄落，旋著圈落在對面的茶杯裡，浮在茶湯上，像一抹硃砂。
灶房的窗半開著，昨夜燒過的松木柴火還剩一點餘溫，偶爾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煙氣，混著晨露的潮溼、青苔的微腥，還有牆根那叢薄荷被陽光曬出的清涼。
幾種味道纏在一起，說不清是哪一種，卻讓人心裡踏實——是那種老院子才有的、日子慢慢熬出來的氣息。
阿茶深吸一口氣，眼角細紋裡漾開笑意。
她看著那片花瓣，絮絮地說著話，像他就坐在對面，認真聽著她的碎語——
“今年的茶是老周兒子送的，比去年的更醇些，他說這是自家茶山摘的，沒摻別的料，實打實的好茶。老周還是老樣子，天天來茶肆坐，絮叨他孫子調皮，說孫媳婦手巧，做的桂花糕比街上賣的還好吃。前幾天他還硬塞給我兩塊，甜而不膩，是你喜歡的味道。”
“小芸那丫頭上個月定親了，男方是城南開雜貨鋪的後生，看著老實本分，說話斯斯文文的，她娘樂壞了，拉著我看了好幾回那後生的模樣。”
“顧晏這孩子也長大了，邊關的事了了，他倒收了往日的莽撞，學著打理家裡的事，也常來茶肆幫襯，每次來都帶些點心布匹，我說他浪費，他卻說阿姐你一個人不容易，該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陽光慢慢移到頭頂，茶湯漸漸涼了，阿茶端起對面的杯子，將涼茶輕輕潑在樹下的泥土裡。
茶水滲進土裡，洇出一小塊深色，像是餵了這株陪著他們的山茶樹。
然後，她又重新斟上熱茶，依舊放在對面，輕聲道：“再喝一杯吧。”
小花不知何時跳上了她的膝頭，阿茶低頭摸了摸它，眼裡漸漸漫上溫柔的霧。
她接著說：“你走之後，我把你埋在了師父墳邊，你們倆做伴，也不孤單。我常去山上看你們，跟你們說說話，說說茶肆的事，說說街坊的事，說說這株山茶樹又長了幾分，開了幾朵。我想，你們一定是聽見了，不然這樹怎麼會開得這樣好。”
日頭漸漸往西斜，樹影拉得老長，落在地上，和花瓣交疊在一起。
阿茶把一壺茶都喝完了。
畫眉鳥叫得歡快，和小花的呼嚕聲混在一起，好聽極了。
一院花香，一杯清茶，半日清閒，歲月溫柔。
小芸來的時候，挑著滿滿一籃的花。
剛走到巷口，小芸就看見那滿樹的山茶，腳步一下子頓住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嘴裡喃喃道：“天吶，這花開得也太好了吧。”
她快步走進院子，放下花籃，蹲在樹下仰著頭看，看了半天才轉頭看向阿茶，眼眶微微發紅：“婆婆，這花……開得這樣盛，爺爺肯定看見了。”
阿茶衝她招招手，讓她坐在身邊，又去拿了個乾淨杯子，給她斟了一杯茶：“過來坐，嚐嚐新泡的茶。”
小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點點頭說：“真香，比上次的還好。婆婆，這樹等了好幾年，終於開得這樣滿了。”
“是啊，等了好幾年。”阿茶看著滿樹繁花，輕聲道。
小芸蹲在樹下，伸手輕輕摸著花瓣，忽然說：“婆婆，我回去跟我娘說，讓她做些桂花糕和荷花酥，明天拿來，咱們在樹下襬一桌，好好嚐嚐，我們把花香都吃進肚子裡！”
阿茶笑著點頭：“好，聽你的。”
小芸得了話，又看了幾眼滿樹的花，才挑著花籃轉身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喊：“婆婆，我明天一早就來，帶好多好吃的！”
阿茶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更濃。
這丫頭的鮮活，像春日的光，把院子裡的冷清都烘得暖融融的。
後來，顧晏也來了，手裡提著一罈酒和幾碟滷味，一進門就被滿樹的山茶驚住。
他站在門口看了半天，才走到樹下坐下，接過阿茶斟的茶，喝了一口說：“阿姐，這花開得也太壯觀了，我長這麼大，從沒見過開得這樣滿的山茶樹。”
“它憋著勁呢，”阿茶說，“一直憋著勁，等到今天才給我們看真容。”
顧晏點點頭，把酒罈放在石桌上：“這是爹窖藏的老酒，說是埋了十幾年了，今天這光景，該喝一杯。”
他說著，開啟酒罈，醇厚的酒香漫開來，和茶香、花香纏在一起，格外醉人。
顧晏給阿茶倒了一杯酒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舉杯道：“阿姐，我敬你。”
阿茶端起酒杯，輕輕和他碰了一下。
隨後，她低頭抿了一口，酒液醇厚，暖乎乎的從喉嚨滑進胃裡，熨帖得很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，喝茶喝酒，賞著花。
顧晏忽然想起甚麼，說：“姐，爹前幾天還唸叨，說想來看看你，你看……”
阿茶轉頭看著他，眼裡滿是欣慰：“好，正好小芸說明天帶些點心來，咱們就在樹下襬一桌，讓你爹也嚐嚐小芸她孃的手藝，看看這山茶花。”
顧晏笑了：“那可太好了！爹一定高興！”
太陽落下去的時候，天邊染成了金紅色，像鋪了一層雲錦。
山茶樹的花瓣在暮色裡換了模樣，紅的更沉，白的泛著柔光，粉的像暈開的胭脂。
顧晏喝完最後一杯酒，起身說：“姐，我先回了，明天一早我就去接爹，晌午前肯定到。你也早點歇著，別在樹下坐太久，夜裡涼。”
阿茶點點頭：“路上慢點。”
顧晏應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
阿茶坐在樹下，直到天邊的最後一點霞光散去，夜色漫上來，才慢慢收拾起茶具。
回房時，她又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那株山茶樹。
暮色裡，它靜靜地立著，滿樹的繁花像一團溫柔的火，在風裡輕輕搖著，像沈孤鴻溫柔的目光，柔得散不開。
那天夜裡，阿茶做了一個甜甜的夢。
夢裡還是那座熟悉的小院，開得滿樹的山茶樹下站著好多人。
沈孤鴻穿著他最喜歡的白衣服，還是年輕時候的模樣，眉眼清亮，衝她笑著伸手，說：“阿茶，來喝茶。”
師父站在他身邊，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，擺擺手說：“你這丫頭，總算把日子過安穩了。”
還有那個綠眼睛的青衣姑娘，懷裡抱著一隻灰白的小貓，站在花樹下笑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他們都站在花樹下，笑著看著她，像從未離開過。
阿茶醒過來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
她慢慢坐起來，披上外衣，推開門，就看見小花蹲在樹下，仰著頭看那些花。
阿茶走過去，彎腰把它抱起來。
滿樹的山茶還開著，比昨天更盛了些。
晨光裡，花瓣上的露水閃閃發亮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院子裡的石桌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，茶爐裡的火生起了，水咕嘟咕嘟地燒著。
茶香漫開來，混著花香，飄在晨光裡，飄在這熱熱乎乎的日子裡。
阿茶相信，往後的日子，會一直這樣安穩下去。
茶肆會一直開著，山茶樹也會年年開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