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日子安穩了些,茶肆的生意也漸漸好了起來。
老周還是照例每天來,坐在老位子上,喝一壺茶,吃一碟點心,絮絮叨叨說著家常。
阿茶坐在櫃檯後,擦著杯子,聽著眾人閒聊,偶爾搭一兩句話。
門口的山茶樹長得愈發茂盛,枝頭的花謝了又開,開了又謝,像日子的輪迴,溫柔而綿長。
這天,顧晏來了,一進門,便低著頭,兩隻手攥在一起,肩膀微微沉著,一言不發。
阿茶看他神色不對,趕忙把他拉到一邊,低聲問:“怎麼了?出甚麼事了?”
顧晏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聲音帶著哽咽:“阿姐,我娘瘋了。”
阿茶的手頓了一下,“瘋了,是甚麼意思?”
顧晏繼續說:“她被爹關起來之後,就開始不對勁,起初是夜裡睡不著,整宿整宿睜著眼,坐在床邊發呆,後來睡著了就做噩夢,天天半夜驚叫起來,說有一隻貓蹲在床頭看她,眼睛綠瑩瑩的,死死盯著她,怎麼趕都趕不走。”
顧晏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不忍:“再後來,白天也這樣了,坐著坐著忽然就尖叫,說‘貓來了!貓來了!’總是往牆角躲,用被子矇住頭,瑟瑟發抖,吃東西也說貓在碗裡,喝水也說貓在碗裡,甚麼都不肯吃,瘦得皮包骨頭,只剩一把乾柴了。我請了大夫來看,大夫說,是失心瘋,治不好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阿茶,眼裡滿是乞求,也滿是愧疚:“阿姐,我知道她該死,她燒了你的茶肆,毒了你的阿花,害你差點沒命。她做的那些事,千刀萬剮都不為過,可她現在這樣……人不人,鬼不鬼的,我心裡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低下頭,抹了抹眼睛。
阿茶沉默了很久,然後站起身,說: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顧晏愣了一下,隨即點點頭,趕緊起身,領著阿茶往外走。
兩人坐上馬車,走了半個時辰,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小院門口。
顧晏開了門,領著阿茶進去。兩人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,走到一間屋子前頭。
門鎖著,顧晏掏出鑰匙,開啟門,側身讓阿茶進去。
屋裡很暗,窗戶用木板封死了,只有門縫裡透進一點微弱的光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餿味,讓人窒息。
靠牆放著一張床,床上蜷著一個人,縮在牆角。
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像一隻受驚的耗子。
那是顧晏的娘,那個曾經穿著綾羅綢緞、戴著金釵玉簪,坐在破道觀裡慢悠悠喝茶,眉眼間滿是算計和狠毒的女人,也是那個讓人燒了她的茶肆,下毒糕害她,害死了阿花的女人。
她比上回見時瘦了太多,整個人像一根枯槁的木頭。
此刻,她正蜷在牆角,頭髮亂成一團,臉上髒兮兮的,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。
她嘴裡唸唸有詞,不知在說些甚麼。
阿茶剛往前走了兩步,她就像是受了驚一般,忽然尖叫起來:“別過來!別過來!那隻貓在你肩上!它在看我!它要來索命了!”
她往牆角縮得更緊,用被子矇住頭,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,帶著哭腔,“不是我殺的!不是我!是那隻貓自己吃的!它自己搶著吃的!不關我的事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阿茶站在那裡,看著她,心裡空空的。
她想起阿花死的那天晚上,她抱著它小小的身子,看著它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下去。那時候她發過誓,要給阿花報仇,要讓顧晏娘付出代價。
現在,仇報了,這個人瘋了,日日活在恐懼裡,比死了還難受。
可阿花回不來了,那個用命護著她的阿花,再也回不來了。
“過去的事,我們都忘了吧。人,總歸還是要往前看……”阿茶淡淡地說了幾句。
那女人似懂非懂地看著阿茶,眼睛仍舊瞪得大大的。
阿茶嘆了口氣,轉身走出那間屋子,顧晏趕緊跟出來。
他站在阿茶身後,低著頭,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阿茶對顧晏說:“好好養著吧,多陪陪她。”
顧晏看著阿茶,眼眶又紅了,他點點頭,重重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回去的路上,馬車走得很慢,車軲轆吱呀吱呀地響。
顧晏坐在阿茶對面,低著頭,一直沒說話。
阿茶看著他,想起第一次見他時,他眼裡全是光,亮得扎眼。現在那光暗了些,蒙了一層灰。
“阿晏。”阿茶開口。
顧晏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“你恨不恨我?”阿茶問。
顧晏愣了一下,隨即拼命搖頭:“阿姐你說甚麼呢?我怎麼會恨你?是我娘對不起你,是我娘害了阿花,是我娘……”
“我是問你,”阿茶打斷他,“你娘瘋了,你心裡有沒有怪過我?”
顧晏張了張嘴,不置可否。
阿茶看著他,聲音很輕:“你怪我也是應該的。畢竟是你親孃。”
顧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。他別過臉去,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,可越抹越多,怎麼也抹不乾淨。
“阿姐,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子,“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她是我娘,她再壞也是我娘。可她做的那些事,我想替她贖罪,我拿甚麼贖?阿花沒了,你的茶肆燒了,你差點也沒了……我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捂著臉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阿茶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。
小花從她膝上抬起頭,看了看顧晏,又看了看阿茶,然後跳下去,走到顧晏腳邊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。
顧晏低頭看著它,看著那雙綠瑩瑩的眼睛,忽然想起他娘說的“貓來索命”。可這隻貓的眼睛裡沒有恨,只有暖,軟軟的,像一團毛線。
他彎下腰,把小花抱起來。小花在他懷裡蜷成一團,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“阿姐,”顧晏啞著嗓子,“我娘說那隻貓,真的會來索命嗎?”
阿茶看著小花,輕輕說:“貓不害人。它只護人。”
顧晏點點頭,把臉埋在小花的毛裡,悶悶地說:“阿姐,謝謝你今天來看她。謝謝你……不恨她。”
阿茶看著窗外,馬車正路過一片田野,麥子綠油油的,風一吹,起了一層一層的浪。
“阿晏,”她說,“恨一個人太累了。恨了這些年,夠了。”
顧晏抬起頭看她。
阿茶看著窗外那些麥浪,聲音淡淡的,像在說給自己聽:“你娘瘋了,比死了還難受。阿花回不來,可我還有小花。茶肆還在,你在,小芸在,日子還要過。恨來恨去,恨到甚麼時候是個頭?”
顧晏抱著小花,看著阿茶的側臉。
陽光從車窗照進來,落在阿姐花白的頭髮上,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。
她面容平靜,毫無波瀾。
他忽然明白,為甚麼沈孤鴻會漫無目的地找了她三十三年,為甚麼爹那樣叱吒風雲的人物,在她面前也會變得溫順和煦。
原來,阿姐身上有一股大定之氣,她不害怕甚麼,也不抓取甚麼,總是順著命運往前走,卻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和依靠。
“阿姐,”他輕輕叫了一聲。
阿茶轉過頭看他。
顧晏的眼眶還紅著,可眼裡的光慢慢亮起來,像雨後的天空,正在一點點放晴。
他說:“阿姐,以後我給你養老。”
阿茶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然後,阿茶閉著眼睛,想著死去的阿花,心裡的那份蕭索,好像慢慢淡開了。
該報的仇報了,該了的怨了了,往後的日子,是該往前看了。
屋裡很黑,她沒有點燈,就那麼摸黑走到茶肆後院。
院子裡,月光灑了一地,清輝融融。
桂花樹早就是光禿禿的了。
阿茶走到樹前,站住了。她站在樹下,輕輕開口:“阿花,我給你報仇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風吹過來,花瓣又飄落幾片,落在她的臉上,涼絲絲的,像阿花的舌頭,輕輕舔著她的臉頰。
阿茶轉身往屋裡走,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桂花樹。
月光下,那些花彷彿還在風裡輕輕搖著,像一團團不滅的光,像阿花從未離開。
那天夜裡,阿茶做了一個夢,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小小的院子。
院子中央有一口井,井沿上長著青苔。
靠牆的地方,種著一株山茶花,開得滿樹都是,紅的白的粉的,擠擠挨挨的,像一片花海。
樹下站著一個姑娘,穿著青色的衣裙,頭髮用木簪挽著,眼睛是綠的。
她就笑著站在那裡,喊她:“阿茶……”
阿茶走過去,站在她面前,輕聲問:“阿花?”
姑娘笑了,聲音軟軟的,像山茶花的花瓣:“上輩子,你給我澆了一輩子的水。這輩子,我變成貓,來陪你。沒想到,沒能賴你一輩子。”
阿茶的眼淚驀地流下來。
“不過,我要走了,這回是真的要走了。仇報了,怨了了,我也該開始新生活了。”姑娘一邊說,一邊伸手輕輕摸了摸阿茶的臉,“你好好活著,替我好好活著。”
她說完,轉過身,往那株山茶樹走去。
風吹過來,花瓣紛紛飄落,落在她的身上。
她越走越遠,最後消失在花海里。
阿茶想追,可腿邁不動。她想喊,可嗓子發不出聲。
她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片花海,看著那個青色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直到甚麼都看不見了。
風吹過來,花瓣紛紛揚揚,灑落在她身上。
她低下頭,看見自己手裡攥著一朵山茶花。
阿茶再抬起頭時,那株山茶樹還在,可樹下已經沒有人了。
“阿花。”她輕輕喊了一聲。
沒有人應。
她又喊了一聲,聲音大了一些:“阿花!”
還是沒有人應。
風忽然大了,捲起漫天的花瓣,在她眼前旋轉,飛舞,像一場盛大的告別。
阿茶再睜開眼睛時,天已經亮了。
她躺在床上,枕頭溼了一片。小花還蜷在她懷裡,睡得很沉,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咕嚕聲。
她側過頭,看著窗戶。陽光從窗欞裡透進來,落在地上,亮堂堂的。
她伸出手,攤開掌心。那裡空空的,甚麼都沒有。
可她知道,那裡曾經有一朵花。紅紅的,帶著露水,還有阿花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