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歲月彈指而過,春去秋來,寒來暑往,一晃又是許多年。“不語茶肆”依舊立在巷子裡。
那塊匾額換了兩回,“不語茶肆”四個字,依舊被描得濃黑。
如今,老周的兒子成了茶肆的老主顧。
他每天辰時準點來,坐在老周坐了幾十年的老位子上,一壺龍井,一碟花生米,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瑣事,比他爹還要話多。
阿茶有時坐在櫃檯後擦杯子,聽著他的絮叨,會忽然走神,恍惚間覺得老周還在,就坐在那裡,眯著眼睛喝茶,說著街坊的閒話,一切都和從前一樣。
小芸如願嫁了那個城南雜貨鋪的後生,生了一兒一女。
兒子隨她,活潑愛笑,嘴甜得很,女兒隨她男人,安靜靦腆,卻格外黏阿茶。
她還是天天來茶肆,挑著的花籃裡,不再是山上的野花,而是她自家院子裡種的花,山茶、梅花、月季、桂花,一年四季,花籃裡總少不了新鮮的花。
每一次,她總是把花籃往門口一放,就鑽進茶肆幫忙,擦桌子、倒茶、招呼客人,手腳比年輕時更利索。
兩個孩子放學了也會往茶肆跑,大的幫著掃地,小的追著小花跑,滿屋子的歡聲笑語,把茶肆的冷清都填得滿滿當當。
阿茶就坐在櫃檯後,看著他們玩鬧,眼角的皺紋裡,漾著溫柔的笑意。
顧晏來得依舊勤,半個月一趟,從不空手。
有時是點心,有時是布匹,有時是一罈陳釀的老酒。
有一回,顧晏來時正值黃昏,阿茶在樹下乘涼。
他挨著她坐下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上頭密密麻麻記著賬目:“阿姐,我在城東置了塊地,蓋了幾間屋,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,請了先生教他們識字。還託人把糧食送到邊關,給那些傷殘的將士……”
阿茶接過紙,一個字一個字看完,抬起頭時眼眶微紅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:“好,這才像話。”
顧晏低著頭,悶聲道:“阿姐,我是跟你學的。你把甚麼都捐了,我不過是學個皮毛。”
阿茶笑了,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:“往後的日子還長,慢慢做。”
顧知秋走了兩年了,走之前還讓人抬著,來看過一回這株山茶樹,坐在樹下喝了一壺茶。
最後一次,他拉著阿茶的手說:“阿茶,這輩子能做捐餉那樁事,能看著這樹開花,能看著你把日子過安穩,我值了。”
他還說:“下輩子,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們母女。”
那是阿茶最後一次見他,兩人告別時,他的臉上帶著笑。
後來,顧知秋還命人從江南寄來了一封信。
那是顧知秋臨終前寫給她的。
她沒給別人看過,只對著山茶樹唸了一遍。
小花也老了,算起來,它來茶肆快十年了。
十年前,它還是隻瘦骨嶙峋的小野貓,蹲在茶肆門口不肯走,如今卻老得走不動路,毛也變得灰撲撲的,跳不上窗臺,也追不動孩子了。
阿茶自己的頭髮也全白了,背也駝了,走路需要拄著一根柺棍。
可她還是每天早起,掃地、燒水、擦杯子,不肯歇著。
那套沈孤鴻用過的青瓷茶具,依舊擺在櫃子的最上層。
阿茶每天泡茶,依舊會倒兩杯,一杯自己喝,一杯放在對面的桌子上,涼了就潑在樹下的泥土裡,像他還在時一樣。
那株山茶樹,早已長得比人還高,枝繁葉茂,像一把大傘,遮了半個院子。
每年春天,山茶都開得熱烈,從樹根開到樹梢,鮮豔奪目。
花瓣落下來,鋪一地,踩上去軟軟的,沙沙作響。
阿茶常常坐在樹下的青石板上,一坐就是一下午,甚麼也不幹,就看著那些花。
花瓣飄落,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落在她的身上,暖暖的,香香的。
有時,阿茶會在樹下打個盹,夢裡總能看見很多人——
沈孤鴻,師父,青衣姑娘,老周,顧知秋……
他們都站在花樹下,衝她笑,和從前一樣。
醒來的時候,小花就蜷在她的膝頭,暖乎乎的。
身邊的茶還溫著,風一吹,花香茶香纏在一起,像一場溫柔的舊夢。
一天夜裡,天幕清澈。
月色漫無邊際地鋪灑開來,山茶樹在地上投下影子。
阿茶側躺在搖椅上,看見山茶正悄悄綻開。
月光下,山茶花瓣的邊緣透著一層銀邊,像染了霜。
小花蜷在她腳邊,偶爾抬頭,綠瑩瑩的眼睛望著她,輕輕喵一聲,又把頭埋下。
院子裡靜極了,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葉尖滑落的聲音。
風偶爾吹過,樹枝輕搖,花瓣旋落。
落在額間,溫柔得像沈孤鴻從前替她攏頭髮的觸感。
阿茶閉上眼,那些聲音漸漸遠了。
只剩下月光,靜靜的,滿滿的,落在她身上。
小花睡得很沉,肚子一起一伏,發出細細的呼嚕聲。
後來,阿茶回了房。可躺在床上,她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她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椽子,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,閃過許多畫面——
她想起小時候在山上學劍,師父站在一旁絮叨,說她劍招太急,心要靜;
想起沈孤鴻站在崖邊,衣袂翻飛,伸手對她說“阿茶,跟我走”;
想起阿花替她死的那天,綠瑩瑩的眼睛一直看著她,瞳孔一點點散開;
想起顧知秋拉著她的手,說“下輩子還去找你娘”;
想起小芸嫁人的那天,穿著紅嫁衣,哭著對她說“婆婆,我會常來看你”;
想起顧晏抱著孩子來茶肆,說“阿姐,你看這孩子,長得多像你”……
一幕幕,一樁樁,清晰得像就在昨天。
那些苦痛,那些等待,那些離別……
終究都被歲月磨成了溫柔,藏在心底,化作了暖暖的烙印。
恍惚間,阿茶聽見有人在叫她。
那聲音好熟悉……阿茶想起來了,是她記了一輩子的聲音,沈孤鴻!
她睜開眼睛,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,把他的輪廓描成一道銀邊。
白衣服,黑頭髮,眉眼清亮,沒有一絲皺紋,還是二十幾歲時的模樣。
他站在那裡,衝她笑著,向她招手。
阿茶慢慢坐起來,抱起小花,向他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來,看著他,眼裡滿是溫柔。
像隔了千山萬水,又像從未分開。
沈孤鴻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依舊暖乎乎的,和她記憶裡的模樣,分毫不差。
他說:“阿茶,我來接你了。”
阿茶點點頭,喉嚨發緊,說不出話。
沈孤鴻握緊她的手,兩人一起走出屋子,走進院子。
腳踩在青石板上,竟沒有聲響。
滿院的山茶花輕輕搖曳,花瓣旋轉著飄落,擦過她的髮梢,落在肩頭,涼絲絲的,帶著熟悉的草木清香。
那口老井,那面斑駁的牆,那株山茶樹,都籠在柔和的月華里,像一幅淡墨山水畫。
沈孤鴻牽她走到樹下的青石板前,那裡擺著兩個青瓷杯,一杯還冒著嫋嫋熱氣。
他端起遞給她:“喝口茶再走。”
阿茶接過,茶湯清亮,映著月影。
入口溫潤,還是當年那個味道。
她抬頭看他,他的眼睛亮亮的,盛著星光,也盛著她。
她忽然笑了,輕輕說:“走吧。”
兩人轉過身,抱著小花,慢慢離開了。
身後的小院淺淺地籠在月光裡。
那株山茶樹依舊靜靜站著,花瓣還在落,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告別。
第二天早上,小芸來到小院的時候,門還關著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推開門走進去,院子裡沒人。
她又快步往裡走,推開阿茶的房門。
然後,她就看見阿茶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小花蜷在她的腳邊,也閉著眼睛。
小芸走過去,輕輕叫了一聲:“婆婆。”
這一次,她的婆婆沒有再應她。
若干年後,不語茶肆。
春日清晨,一個穿著褐色衣裙的婦人正在拿著掃帚掃地。
沙沙,沙沙,沙沙……
掃完地,她又去打水,生火,燒水。
水開了,她泡了一壺茶,端到靠窗那張桌子上。
她總共倒了四杯,三杯放在對面,一杯自己端著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暖融融的。
她喝了一口茶,茶很熱,很香。
和婆婆當年泡的味道,一模一樣。
小芸放下杯子,看著門外那株山茶樹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“芸姨,看看我新採的油菜花……”
小芸轉過臉去,看到小暖正笑意盈盈地走過來,於是伸手擦了擦眼淚。
小暖把花放下,過來拉起她的手,“芸姨,門口的山茶花開了,你要去看看嗎?”
“嗯!”小芸和小暖一起來到了茶肆門口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株已經長得比人還高的山茶樹。
枝頭的花開得正盛,熱熱鬧鬧,濃烈肆意。
小芸忽然覺得,婆婆並沒有走。
或許,她就在那棵樹裡,在每一朵花裡,在每一個春天、每一場花落、每一縷茶香裡。
她活在所有被她溫暖過的人心裡,也活在這一場永遠下不完的花雨裡。
看了好久好久,小芸才拉起小暖的手,笑笑說:“該幹活了!”
走回茶肆。櫃檯後的那張椅子空著,小芸走過去,坐了下來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
小暖蹲在地上,開始整理起那些擺放在茶肆角落裡的花。
小芸也拿起抹布,開始擦杯子。
一下,一下,慢慢地。
和婆婆當年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