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小芸哭了半晌,才想起該去叫人。
她抹著眼淚,一路跌跌撞撞往老周家跑。
老周來得很快,身後還跟著包子鋪的小張和賣豆腐的老李頭。
老周推開門,看見床上的沈孤鴻。
阿茶已經給他換上了那身大婚時的衣裳,穿戴得整整齊齊,頭髮梳得順順的,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。他躺在那兒,像是睡著了。
老周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著,半晌沒說話。
隔壁的大嬸聽聞訊息,也跑了過來,一進門就捂著嘴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,嘴裡唸叨著:“多好的人啊,怎麼就走了……”
老周走到阿茶身邊,拍了拍她的肩膀,沉聲道:“阿婆,節哀!你放心,都交給我吧,一定妥帖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阿茶點點頭,走到一邊,靠著牆站著。
棺材是老周去定的,上好的杉木,現貨。看到老周帶著兩個夥計,抬著一口黑漆棺材進來,阿茶終究還是忍不住,眼前一黑,雙膝一軟,順著牆便滑了下去。
“快把婆婆扶到西廂去!”老週一邊招呼著小芸,一邊指揮著夥計。
“咚”的一聲,棺蓋落下,沉悶的聲響,像一扇門,徹底關上了。
顧晏也趕來了,定睛看著那口黑棺,眼眶通紅。
棺材在院子裡停了一夜,阿茶醒了,在棺材旁邊坐了一夜。
夜裡起了風,月光落在棺材上,冷清清的。
阿茶靠著棺材,指尖輕輕摸著棺身,嘴裡輕輕念著他的名字:“沈孤鴻,沈孤鴻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一切準備妥當。老周找了一些年輕力壯的後生來抬棺材,阿茶目光呆滯地抱著沈孤鴻的牌位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從巷子裡走出去,往城外的小山走。
她要把他埋在師父的墳邊。這樣,他們就不會孤單了。
而她,也能常常去看他們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終於到了城外的小山,
老周說:“這地方好,躺著不悶,抬頭就能看見家,看見你。”
阿茶點點頭,看著後生們挖墳坑,坑一點一點挖深,她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棺材被慢慢放下去,繩索摩擦著坑沿,發出沉悶的吱嘎聲。
小芸在旁邊哭出了聲。
顧晏扶著阿茶,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。
老周站在一旁,念著簡單的悼詞,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阿茶定定地看著那口黑棺一點一點沉入土中。
坑底是黃褐色的新土,棺材落到底時,咚的一聲悶響,像一顆心終於落回腔子裡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開口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阿茶鬆開顧晏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坑邊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是那塊帕子,母親留給她的那塊。
她把帕子攥在手裡,看了一眼旁邊的墳。
“師父。”她輕輕開口,“我把人給你帶來了。你說過,等我們成親了,要給你敬茶。晚了點兒,可他回來了,我也回來了。往後你們倆做伴,我就不用兩頭惦記了。”
風吹過來,墳頭的草晃了晃。
阿茶又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帕子。她把帕子展開,疊好,輕輕扔了下去,落在棺蓋上。
“這是我娘留給我的。是我這輩子最最重要的東西。”她說,“你替我收著,等我哪天來了,再還我。”
旁邊有人開始抽泣。顧晏別過臉去,肩膀抖得厲害。
阿茶站起身,後退一步。
她看著坑邊的黃土,看著那些拿著鐵鍬的後生,點了點頭,“埋吧。”
第一鍬土落下去,砸在棺蓋上,悶悶的一聲。
然後是第二鍬,第三鍬。
黃土很快蓋住了棺材,蓋上了那塊帕子。
最後一鍬土落下,墳堆成了。
阿茶看到,那新立的木牌上寫著“沈公孤鴻之墓”,墨跡還沒幹透。
這座新墳,和師父的並肩而立。
恍惚中,阿茶好像看到這兩個人就站在自己眼前。
這兩個對阿茶來說最重要的人,在此刻緊緊相連。
過了很久,大家都散了。
小芸走過來,輕輕拉了拉阿茶的衣袖,小聲說:“婆婆,天涼了,咱們回去吧。”
阿茶彎下腰,把小花抱起來,點了點頭。
回到院子時,天已經黑了。
顧晏回去了,小芸不肯走,說要陪著她。
阿茶看著她紅腫的眼睛,說:“回去吧,你娘該擔心了,明天早點來就好。”
小芸愣了一下,咬著嘴唇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,一步三回頭地走了,走的時候還不忘叮囑:“婆婆,你夜裡害怕的話,記得點燈。”
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,只剩下阿茶和小花,還有那株靜靜立著的山茶樹。
阿茶在井沿上坐下,抱著小花,看著那株山茶樹,枝頭的山茶花又開了幾朵,紅紅的,在月光下不那麼顯眼,可湊近了看,還是能看見那層層疊疊的花瓣,像一團團小小的火。
她忽然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:“那株山茶樹,開花的時候,你告訴我一聲。”
她輕輕開口,聲音沙啞:“沈孤鴻,開花了,你看見了嗎?”
小花在她懷裡動了動,抬起頭,舔了舔她的手,阿茶低下頭,把臉貼在它的毛上。
毛很軟,很暖,帶著一股陽光的味道,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藥味。
阿茶想起來,那是沈孤鴻身上最後留下的味道。
她閉上眼睛,眼淚又落了下來。
第二天早上,小芸來的時候,看見阿茶還坐在井沿上,肩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小花蜷在她懷裡,也是溼漉漉的,縮成一團。
小芸跑過去,蹲下來,心疼得眼淚又湧出來:“婆婆,您怎麼又坐了一夜?快進屋,我給您燒點熱水暖暖身子。”
阿茶慢慢抬起頭,看著小芸,那眼神讓小芸心裡一緊。
她從未見過阿茶這樣的眼神,比上次沈孤鴻離開時更痛、更空,是那種漫無邊際的荒蕪,像一口枯井般,不見半分光亮。
“婆婆,您別這樣……”小芸拉著阿茶的手,那手冰涼冰涼的,像井水,“您還有我呢,還有阿花呢,還有茶肆呢,還有街坊鄰居們呢……”
阿茶看著她,許久才慢慢開口,“小芸,他走了。”
小芸拼命點頭,眼淚止不住地流:“我知道,我知道,可他一定希望您好好的。”
阿茶又說:“他說讓我告訴他花開的時候,花開了,他看見了嗎?”
小芸擦了擦眼淚,堅定地說:“看見了,肯定看見了,爺爺在天上,甚麼都看得見。”
阿茶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小花。
小花抬起頭,舔了舔她的指尖,阿茶忽然笑了。
她說:“也是,他一定看見了。”
她慢慢站起來,往屋裡走去。
屋裡還保持著沈孤鴻走時的樣子,床上的被子還攤著,是他最後蓋的那床紅被。
床頭的小凳上還放著半碗水,是他沒喝完的。
阿茶站在門口,看著那張床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走過去,慢慢把被子疊好,把碗收走。又開啟窗戶,讓風吹進來。
小芸站在門口,看著她做這些,眼裡噙著淚,不敢說話,也不敢幫忙。
過了很久,阿茶把屋裡收拾乾淨,這才走出來,對小芸說:“丫頭,幫我燒點水,我想洗把臉。”
小芸趕緊跑進廚房,生火燒水,動作快得很。
阿茶朝著院子裡那株山茶樹走過去,蹲下來,撿起一片花瓣,放在手心裡。
小芸端著水出來,看見她蹲在樹下,輕輕叫了一聲:“婆婆。”
阿茶應了聲,走過去,彎下腰,又捧起水洗了把臉。
小芸還呆呆地站在一旁,阿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,“丫頭,以後天天來,陪我說說話。”小芸使勁點頭,眼淚又湧上來,“嗯,我天天來,天天陪著婆婆。”
阿茶洗完了,直起腰,水珠順著臉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
她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腳步頓住了。
門檻上還放著沈孤鴻的鞋。一雙黑布鞋,鞋底是他自己納的,針腳歪歪扭扭,有幾處還磨出了毛邊。
他說外頭買的鞋不跟腳,非要自己做。做了半個月,紮了滿手針眼,總算做出一雙能穿的。
阿茶彎下腰,把那雙鞋拿起來。
鞋底沾著泥,是有一個雨天,他陪她在院子裡看花時踩的。
她記得當時,他的腳在地上蹭了一下,她還說“別亂動,一會兒鞋髒了”。
他說:“髒了你洗。”
她蹲在那兒,用手指把鞋底的泥一點一點摳下來。
泥幹了,摳不動,她就用指甲刮,颳得指甲縫裡塞滿了土。
小芸跑過來,蹲在她旁邊:“婆婆,我幫你。”
阿茶搖搖頭,繼續摳。
弄乾淨了一隻,她又拿起另一隻。
等兩隻鞋都擦拭乾淨了,她才站起來,把鞋端端正正擺在門檻裡頭,並排擺著。
然後她笑了笑,走進屋子。
屋裡她已經收拾過一遍,可再進來,還是處處都能看見他。
他看過的書,他用的剃刀,他插的花……阿茶一樣一樣看過去,眼底通紅。
她走到床邊,坐下來。床上的被子疊好了,枕頭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,一個挨著一個,她的枕頭在這頭,他的枕頭在那頭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枕頭,軟的,還有一點凹下去的痕跡。
她把臉埋在那個凹痕裡。
有他的味道。藥味,還有一點點他身上原來的味道,一種草木的香味。
她就那麼趴著,一動不動。
小芸站在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小花跳上床,在阿茶身邊趴下來,把頭湊過去,蹭了蹭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