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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第30章

第30章

沈孤鴻走後,日子便慢下來,也淡下來。

茶肆的主體部分已經修好了,顧晏怕阿茶一個人待著孤單,索性提前幫她張羅著開張了。

於是,阿茶開始早出晚歸。

白天,她就守著“不語茶肆”,和老周、小芸聊天;晚上,茶肆關門後,她還是回到小院,守著那株山茶樹。

顧晏隔三差五就來看阿茶,有時帶些點心,有時帶些布匹,總怕她一個人委屈了自己。

小芸把花店搬進了茶肆,再也不用風餐露宿了。她每天都是一早來,傍晚走,幫著阿茶掃地、做飯、煎茶,陪著她說話,從街坊瑣事說到擇婿標準,絮絮叨叨的,彷彿把所有的冷清都遮住了。

如今,來茶肆喝茶的客人,每天看著滿屋子的鮮花,倒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。於是,茶肆的生意比以往增色了不少。

可終究有靜下來的時候。

每每這時,阿茶就一個人坐在山茶樹底下,泡一壺茶,倒兩杯,一杯自己喝,一杯放在對面,涼了就潑在樹下,像沈孤鴻還在的時候一樣。

阿茶甚至學會了喝酒。

她常常去城外的山上,看看師父,看看沈孤鴻,然後坐在兩座墳前,和他們說話。

一邊說,一邊喝酒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直到夕陽西下,她才晃晃悠悠地回到小院。

一天,阿茶像往常一樣從山裡下來。

走到巷口時,忽然發現街坊鄰居們聚在一起,低聲議論著甚麼。

她湊近了聽,才知道他們在說邊關戰事吃緊,胡人來犯,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,卻缺衣少食,軍餉不濟,連兵器都快跟不上了。

老周再來時,也總是帶著一臉愁容,絮叨著:“這仗打得苦啊,聽說前線的兵娃子們,大冬天都還穿著單衣,吃的是硬邦邦的乾糧,這怎麼打仗啊……”

阿茶聽著,心裡也沉得厲害。

她想起沈孤鴻年輕時,也曾想過去投軍,保家衛國;想起師父教她的,劍要護人,心要向善……

雖然,顧知秋一直說師父偽善,可她分明記得,師父自幼便教她“捐軀赴國難,視死忽如歸”,教她“位卑未敢忘憂國”,教她“黃沙百戰穿金甲,不破樓蘭終不還”……還有很多,很多……

夜裡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只好起身燃了燈。

燈光下,她又想起沈孤鴻。有一次,他坐在山洞口,看著遠處的烽火臺,說:“阿茶,要是有一天胡人打進來,我就去當兵。守不住國,還怎麼守家?”

那時候她不懂,只曉得拽著他的袖子,說不會讓他走。他就笑著揉她的頭:“不走不走,等你長大了再說。”

後來他走了,不是為了打仗,是為了給她掙一個安穩的將來。

她又想起師父。師父教她劍法,總說“劍是護人的,不是傷人的”。

她問護誰,師父說:“護該護的人。護百姓,護家國,護心裡頭那點光亮。”

那時候她太小,還想不到這麼遠的事情。可如今,她明白了——

護百姓,就是護老周那樣的老頭兒,讓他能天天來喝茶絮叨;護包子鋪小張那樣的後生,讓他能起早貪黑為一家人的生計奔波;護小芸那樣的丫頭,讓她有地方賣花,不用風裡來雨裡去……

護家國,就是護著這座城,護著城外那些墳——師父的,沈孤鴻的,還有將來不知道會埋在哪裡的、那些年輕將士的……

月光底下,花靜靜開著,影影綽綽。

“師父,阿鴻,”阿茶輕輕開口,“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
藉著燈光,阿茶定睛看著面前的木匣子,裡面有那塊崑崙血玉,顧知秋說它價值連城;有一些銀票,是阿晏拿給自己應急用的;還有一些銀兩,是她攢了一輩子的積蓄。

她又開始盤算,如今茶肆規模已經是先前的好幾倍,要是把這些鋪子典當了,應該也值一些錢。她只留著自己最初的那一小間茶肆就夠了,那是她和沈孤鴻的念想,後院的桂樹下還埋著阿花。

第二天一早,阿茶便叫來了顧晏,跟他說了自己的想法。

顧晏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亮了。他看著阿茶,滿臉敬佩:“阿姐大義。如此,我也把自己的私產都捐出去,錢莊的股份,城外的田地,還有我攢的那些銀子,連同你這些,都捐去邊關。”

阿茶看著他,笑了。這孩子,終究是長大了,有了擔當,“阿姐為你驕傲。”

顧晏笑了,撓了撓頭,“阿姐,那我這就去辦,先去典當鋪,把周邊的鋪子典了,再去錢莊取銀子,把我的私產都折現,只是,你的血玉……”

他看著阿茶脖子上的玉,有些猶豫,“這玉是你師父留給你的,太珍貴了。”

阿茶伸手摸了摸那塊玉,溫溫的,雖然是師父留給她的,但師父一定也願意讓它更有價值。於是,她看著阿晏道:“玉再珍貴,也不如百姓的性命珍貴,不如邊關的安穩珍貴,師父教我護人,這玉能護著更多人,師父會高興的。”

顧晏點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就去辦了。

小芸也受了觸動,她轉身回了家,把自己這些年攢的嫁妝都拿了出來,放在阿茶麵前:“婆婆,這是我攢的錢,不多,可也是我的一點心意,也捐去邊關吧,給將士們買口吃的。”

阿茶看著小芸,眼裡滿是溫柔,禁不住把她攬進了懷裡。

街坊鄰居們看到阿茶把茶肆典當了,也都深受觸動,紛紛把自己攢的銀子拿了出來。

一點點心意,匯聚在一起,成了一股暖流。

顧晏忙前忙後,跑典當鋪,跑官府的捐餉處,幾天下來,臉曬黑了,人也瘦了,“阿姐,周邊的鋪子典了不少銀子,我的私產也折現了,加上街坊們捐的,湊了一大筆錢。尤其是你那塊血玉,我也已經交給了捐餉處的大人。大人說,這玉能換一座城的糧草,真的是幫上大忙了。”

阿茶點點頭,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
“還有……”顧晏看著她,“爹爹也捐出了幾處京郊的房產。”

阿茶點點頭,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
然後,她走到院子裡,看著那株山茶樹。

枝頭的花又開了,紅紅火火的,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
她一邊澆水,一邊說:“師父,你知道嗎?你留給我的那塊玉,護住了一座城。我把玉捐了,將士們有糧草了,有兵器了,邊關會安穩的,百姓會平安的。”

風吹過來,攜著無邊的暖意,阿茶開心地笑了,“阿鴻,你看,春天是真的來了!”

捐餉的事辦妥後,阿茶依舊每天坐在山茶樹底下,泡一壺茶,倒兩杯。

很神奇的是,她的心裡不再荒蕪,而是多了幾分踏實。

她知道,沈孤鴻在天上看著,師父也在看著,他們都會為她驕傲。

她也知道,日子還要過下去。她要守著這方小天地,和街坊鄰居們一起,等著邊關傳來捷報。等著春暖花開,開得滿樹繁華。

前線的訊息偶爾會傳回來,有時是打了勝仗,街坊們便歡喜一陣,放幾掛鞭炮。有時是暫時的僵持,大家便又揪著心,默默祈禱。

阿茶每天都在等,等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平安回家,和家人團聚。

等訊息的日子,阿茶也沒閒下來。

是隔壁的大嬸最先張羅起來的。

她兒子也在邊關,來信說天冷,腳上凍得全是口子。

大嬸來找阿茶,說要納鞋底,可她一個人納得慢,眼睛也不濟事。

阿茶二話不說,跟她回了家。

那天下午,兩個女人坐在院子裡,膝蓋上攤著麻繩和舊布,一針一線地納。

大嬸教阿茶怎麼搓麻繩,怎麼把鞋底納得密實,針腳要勻,力道要足,這樣才耐穿。

阿茶學得認真,扎破了好幾回手指,血珠子冒出來。她就用嘴嘬一下,接著納。

後來老周家的也來了,小芸的娘,賣豆腐的老李頭的老婆都來了。

院子裡越坐越滿,腿上的鞋底越堆越高。

又過了些時日,城裡湧來了一些逃難的人。

官府設了粥棚,可人手不夠。

阿茶聽說了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。

粥棚裡熱氣騰騰的,阿茶拿著大勺,一勺一勺往碗裡舀。

排隊的有一家老小,有抱著孩子的女人,有瘸著腿的老人。每個人都灰撲撲的。

有個小姑娘,七八歲的樣子,瘦得跟麻稈似的。

阿茶給她舀了粥,小姑娘捧著碗,眼睛直直看著粥,半晌不動。

阿茶蹲下來問她怎麼不喝,小姑娘抬起頭,說:“婆婆,這粥是給我的嗎?”

阿茶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。她點點頭,說:“是給你的,趁熱喝。”

小姑娘低下頭,一口氣喝了半碗。一邊喝,一邊哭了起來。

阿茶把她摟進懷裡,像摟著小芸小時候那樣。

小姑娘瘦得硌手,身上的味兒也不好聞,可阿茶沒鬆手,就那麼抱著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。

後來,她把這孩子帶回了茶肆,給她洗了臉,換了件乾淨衣裳,讓她在灶房幫忙燒火。

小芸曾柔聲問她姓名,孩子只是垂著眼,輕輕搖頭。

沉默像一層薄霜覆在她身上,不肯輕易化開。

阿茶望著她怯生生的模樣,輕聲道:“便叫你小暖吧。往後有熱粥、有暖炕,再也不受凍。”

小暖似懂非懂,依舊沉默,卻把這個名字悄悄記在了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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