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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第28章

第28章

阿茶記不清日子了,她一刻都不敢停下來。

晨炊暮煮,煎藥喂藥,換帕擦身,灶上的火就沒敢滅過,井裡的水也得勤打,彷彿一停,那點攥著的念想就散了。

劉大夫來了兩回,頭一回把過脈,只沉著眼開了方子,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。

第二回來時,他的指尖搭在沈孤鴻腕上許久,接連嘆氣。然後,他偷偷把阿茶拉到院角,聲音壓得極低:“想吃甚麼就給他做點吧,人這一輩子……哎……總是無常……”

那聲嘆息,涼颼颼的,直直地鑽到阿茶骨頭縫裡,讓她止不住地哆嗦起來。

沈孤鴻燒了又退,退了又燒,反反覆覆折騰了數日。清醒的時候少,昏睡的時候多。

醒著的時候,他總是定定地看著阿茶,過一會兒,眼皮重了,便又沉沉睡去。

昏睡時,他總說胡話,一會兒低喚“阿茶”,一會兒喊“師父”,有時還說“別追了,跑不動了”……字字句句,都揪著阿茶的心。

阿茶始終守在床邊,一刻不松地握著他的手。那隻手總燙著,阿茶此時,反倒有些感激這燙手的溫度。假使……假使沒有溫度了……阿茶不敢再想下去。

小花也不往外跑了,日日蜷在屋裡,要麼蹲在床腳,要麼伏在窗臺上,安安靜靜看著床上的人。

夜裡阿茶起來添水煎藥,它就跟著起身,不吵也不鬧。

有一回,阿茶熬藥時分了神,火候沒看好,滾燙的藥汁撲出來,澆在灶臺上滋滋作響,她手忙腳亂去端藥罐,指尖被燙得通紅。小花走過來,用軟乎乎的腦袋蹭了蹭她的腿。

阿茶啞著嗓子問它:“阿花,你說他會不會好?”

小花又蹭了蹭她的手,輕輕“喵”了一聲,那聲音細細軟軟的,像在說“會的”。

阿茶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,重新添藥加水,生上火,守著那罐藥,直到天矇矇亮。

一天下午,沈孤鴻忽然醒了。

他睜開眼睛,看著阿茶,嘴角動了動,可那笑意還沒成形,就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
阿茶趕緊伸手把他扶起來,墊上軟枕讓他靠著,又端過溫水,一勺一勺喂他喝。

喂他喝完水,阿茶把碗擱在床頭的小凳上,又坐回床邊,指尖下意識想去探他的額頭。還沒碰到,就被他攥住了手。

沈孤鴻看著她,忽然說:“阿茶,你瘦了。”

阿茶別開臉,不敢看他,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。那手還是燙得厲害。

沈孤鴻輕輕拍著她的手背:“阿茶,你別太累。”

阿茶低聲道:“不累。”

他看著她,眼眶紅了,聲音也發顫:“騙人。”

阿茶便再也說不出話,任由眼淚噴湧而出。

窗外的光斜斜灑進來,把沈孤鴻的臉襯得愈發單薄。

他又說:“阿茶,我想出去坐坐。”

阿茶蹙眉:“你還發著燒呢。”

他卻執意道:“就坐一會兒,看看那株山茶。”

阿茶看著他眼裡的期盼,終究不忍心拒絕,於是扶著他慢慢坐起身,一件一件給他穿好衣裳。

他的身子輕得可怕,隔著衣裳都能摸到嶙峋的骨頭,阿茶的手輕輕抖著,卻不敢讓他察覺。

她扶著他,一步一步挪到院子裡,每走一步,他都微微喘氣。

阿茶便走得更慢,穩穩地託著他的胳膊。

春日的陽光正好,暖融融灑在那株山茶樹苗上,枝頭的花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,好幾朵已經悄悄綻開,紅紅的花瓣舒展開來,在風裡輕輕顫著。

沈孤鴻在樹前的搖椅上坐下,眯著眼睛看那些花。

阿茶挨著他坐下,輕輕替他攏了攏衣襟。小花也跑了過來。

沈孤鴻低頭看著膝頭的貓,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它的頭。

小花眯起眼睛,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
風把一片花瓣吹下來,落在沈孤鴻的膝上。

他看著那片薄薄的紅,低聲道:“阿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是……”他頓住了,喉結動了動,把那幾個字咽回去,改了口,“往後天涼的時候,你要記得多穿點。”

阿茶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嗯……”她聲音壓得很低。

沈孤鴻握著她的手,那隻手燙得厲害,可阿茶覺得那熱正一點一點往她骨頭縫裡鑽。她想讓他別說了,可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出不來。

“藥在灶臺邊上那個櫃子裡,第二層。”他又開口,“劉大夫開的那個方子,你留著。換季的時候,你自己也抓兩副吃吃。你那老寒腿,一入秋就疼。”

阿茶的眼淚開始往下掉,一滴一滴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
“小花你別老慣著它,給它吃太多了走不動道。”他說著說著,自己倒笑了一下。

“你別說了……”阿茶終於出聲,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
沈孤鴻轉過頭看著她,“阿茶,我這輩子,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。”

阿茶拼命搖頭,滿臉是淚。

“你讓我說完。”他抬起手,緩緩地幫她拭去臉上的淚水,“那時候我走了,把你一個人扔下。現在回來,也沒陪你幾天,就又要走。”

“那你就別走。”阿茶攥著他的手,“沈孤鴻,我求你了,你別走。”

沈孤鴻的眼眶紅了。他看著阿茶,想起她十幾歲的時候,滿頭青絲,每天沒日沒夜地在山裡練劍,總是練得滿頭大汗。笑起來,明眸皓齒、溫婉動人。
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

“阿茶,”他的聲音發顫,“你下輩子還等我嗎?”

阿茶哭得說不出話,只能拼命點頭。

沈孤鴻笑了,拿起她的手,貼在自己臉上。

“那說好了。”他說,“下輩子,我哪兒也不去。你練劍,我就在邊上看。你低頭,我就給你摘花。咱倆從十幾歲就成親,生一大堆孩子。”

阿茶把臉靠在他肩頭,嗚嗚地哭起來。

風又吹過,山茶花的花瓣落下來,落在沈孤鴻的肩上。

“阿茶,我這輩子,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。”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,“當年我不該走,就算要走,也該帶你一起走,就算死,也該死在一起。可我走了,把你一個人扔下,讓你等了三十三年,等白了頭,等涼了歲月。”
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指尖攥著阿茶的手,越來越緊,“阿茶,真的對不住。”

阿茶的眼淚又落了下來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
他伸出手,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淚,那手指滾燙,可觸在她臉上,卻讓她覺得涼。

“下輩子,我們說好了。你去哪兒,我去哪兒,你活多久,我陪多久,再也不分開。我們,都要記得。”

阿茶看著他,含淚點頭:“好。”

他便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,眉眼間的溫柔,揉碎了春日的陽光。

太陽慢慢往西移,從他臉上挪開,落在那株山茶樹上,紅紅的花瓣在陽光裡愈發鮮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他忽然輕輕說:“阿茶,我有點累了。”

阿茶扶著他的胳膊:“我扶你回去歇著。”

他卻搖搖頭:“再坐一會兒,陪陪你。”

阿茶便點點頭,握著他的手,更緊了些。

陽光正好,山茶猶盛,少年往事歷歷在目,只是他們都知道,這樣的歲月靜好只是一瞬,往後再無來日方長。

兩人靜靜地坐著,小花蜷在沈孤鴻的膝上。

過了很久,他又開口,聲音輕得像一縷風,“阿茶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株山茶樹,開花的時候,記得告訴我一聲。”

阿茶忍著淚,點頭:“好。”

“我在那邊看著,能看見的。”他又說。

“好…… ”阿茶的聲音已近哽咽。

話音方落,他便笑了,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,慢慢閉上眼睛。

小花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
阿茶就那麼坐著,依舊握著他的手。

她不敢動,怕一動,手裡那點溫溫的熱,就徹底散了。

太陽漸漸沉下去,光從金黃變成橘紅,又從橘紅變成灰藍。

後來,風漸漸涼了,吹得阿茶的肩膀發冷,可她還是沒動,只是攥著他的手,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側臉。

月亮慢慢升起來,清輝灑下。夜已經很深了。

阿茶感覺到了,那隻攥著她的手,也已經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
阿茶低下頭,把臉貼在那隻手上,已是半點溫度都沒有了。

晨霧漸漸漫上來,沾溼了她的頭髮和衣裳。

小花從沈孤鴻的膝上跳下來,走到阿茶身邊,用腦袋一下一下蹭著她的腿。

阿茶抬起頭,月亮還掛在樹梢,冷冷的,遠遠的。

天邊的晨光碟機散了夜色,一點點亮起來。

風吹過來,山茶的枝葉沙沙作響。

她看著他,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:“我在那邊看著,能看見。”

她輕輕開口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沈孤鴻,你在看嗎?”

阿茶慢慢走回屋裡,小花跟在她身後,亦步亦趨。

過了一會兒,她抱出來了一床被子,輕輕蓋在沈孤鴻的身上。

這輩子是他們大婚那天蓋的,紅得像火,襯得他的臉愈發蒼白。

窗外的天徹底亮了,院外依稀傳來了街坊鄰居們的聲響。

聽到有人敲門。

阿茶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推開門時,她看見小芸正站在院外,那丫頭不知甚麼時候來的,滿臉都是淚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
看見阿茶出來,小芸立刻跑過來,撲進她懷裡,“婆婆……”

阿茶抱著她,拍著她的背,眼淚無聲落了下來。

小花蹲在旁邊,仰著頭看著她們,綠瑩瑩的眼睛裡,像是也蒙了一層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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