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晨光未至,阿茶就醒了。
窗紙染上了一點微亮。阿茶躺在床上,睜著眼,聽著身邊人的呼吸聲。
沈孤鴻睡得很沉,胸口微微起伏,偶爾發出一兩聲輕鼾。
阿茶輕輕掀開被子,下了床。腳尖剛一點地,涼意就一下子躥了上來,她縮了縮,摸黑穿上鞋,披上外衣。
天還沒亮透,院子裡還籠著未散的夜色,四下安安靜靜。
井沿溼漉漉的,青石板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。那株山茶樹苗靜靜地立著,枝頭的花苞比前幾天又大了些,有幾朵已經微微綻開,露出了嬌嫩的顏色。
“今天是個好日子。”阿茶輕輕呢喃道。
她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,生火熱鍋。
過了一會兒,水沸起來,白氣蒸騰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面煮好了,她盛了兩碗,端進屋裡。
沈孤鴻已經醒了,正坐在床邊穿衣裳。看見她進來,便朝她笑了笑,“起這麼早。”
阿茶把碗放在桌上:“怕你餓嘛……”
沈孤鴻整理好衣衫,到井邊梳洗了一番,又走回屋內,坐在阿茶的對面。
麵湯熱氣嫋嫋,在兩個人之間肆意遊蕩。
小芸那丫頭是第一個到的。一看到阿茶,就跑去拉她:“婆婆,你今天就不要忙了!快進屋快進屋,我幫你梳頭。我娘教過我,新娘子梳頭有講究的,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髮齊眉,三梳子孫滿堂……”
阿茶被她拽進屋裡,按在鏡子前坐下。
鏡子有些模糊,照出她略顯花白的發,還有眼角的細紋。
小芸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木梳,一下一下仔細梳著。
“婆婆,你頭髮真好,這麼長,這麼順。”小芸一邊梳一邊說,“我娘說,頭髮好的人有福氣。你看,爺爺愛你,晏叔愛你,街坊四鄰也都和你親近……。”
阿茶笑著點了點頭。
小芸給她仔仔細細地上了妝,又幫她把頭髮挽起來,盤成一個髻。首飾是顧晏一早備好的,小芸幫她戴上了,華貴且低調,是阿茶喜歡的風格。
做好這一切,小芸又繞著阿茶仔細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:“好看!”
外頭傳來鞭炮聲,噼裡啪啦的,震得窗戶紙嗡嗡響。
小芸跳起來:“來了來了!婆婆你坐著別動,我出去看看!”
她一溜煙跑了出去。
阿茶坐在鏡子前,聽著外頭的喧鬧。
人聲、笑聲、鞭炮聲,混成一片。
門被推開了。顧晏站在門口,也穿著一身新衣裳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他臉上帶著笑:“阿姐,準備好了嗎?客人都到了。”
阿茶站起來,理了理衣襟,往外走去。
走到院子裡,她愣了一下。
院子裡站滿了人。好多街坊鄰居,認識的,不認識的,都來了。他們看見阿茶出來,都笑了,七嘴八舌地說著祝福語。
阿茶一一點頭謝過。
人群裡讓開一條路,路的盡頭站著沈孤鴻。
他也穿著一身新衣裳,是顧晏前兩天送來的。
阿茶望著他,恍惚間,彷彿又看見了三十餘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。歲月添了風霜,可在她眼裡,他仍是初見時那般清朗俊逸,舉世無雙。
被小芸輕輕牽引著,阿茶朝著沈孤鴻一點點走過去。
他上前一步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掌心微熱,力道穩而輕,帶著難掩的鄭重與歡喜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是濃得花不開的溫柔。
老周在旁邊清了清嗓子,揚聲招呼:“來來來,拜堂了拜堂了!都讓讓,別擠著!”
眾人聞言笑著往後退了退,自覺在院子中央讓出一塊方正空地,地上早已鋪好一方嶄新的紅布,紅得鮮亮又喜慶,襯得滿院都暖了幾分。
阿茶由小芸輕輕牽著,慢慢走到紅布中央,與沈孤鴻面對面站定。
兩人相視一眼,都含著淺淺的笑意,眼底是藏不住的安穩與溫柔。
老周站在一側,手裡攥著一張摺好的紅紙,上頭工工整整寫著吉祥祝語。他又鄭重清了清嗓子,中氣十足地高聲唱喏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阿茶與沈孤鴻一同轉過身,朝著院外的天光與大地緩緩彎下腰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兩人再轉回身,對著滿院親友鄰里深深躬身。人群裡頓時漾起溫和的笑意,有人輕輕拍手,有人低聲讚歎,老周的老婆子站在一旁,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臉上是止不住的歡喜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阿茶抬眼望進沈孤鴻的目光裡,兩人一同俯身,動作輕緩而鄭重。
“禮成!送入洞房——”
這場婚事一切從簡,皆是阿茶執意要求的。
沒有繁複排場,沒有花轎鼓樂,沒有繁瑣禮節,只需這般簡簡單單拜過天地、敬過親友,便算禮成,便是圓滿。
對他們而言,熱鬧不必盛大,心意真摯便足夠。
誰也沒有留意,人群最後面的角落裡,此刻正靜靜立著一位老人。聽見“禮成”二字時,他微微頷首,抬手用指節輕輕擦了擦眼角,眉眼舒展,滿臉都是由衷的欣慰與歡喜。
不多時,人群又熱鬧起來,鬨笑與道喜的聲音混在一起,掌聲此起彼伏。
有婦人笑著將細碎花瓣撒向兩人,沾在髮間衣上,添了幾分喜氣。
幾個孩童蹲在地上,爭搶著散落的糖果,嘰嘰喳喳的笑聲滿院亂飛。
宴席就擺在院子裡,八張方桌擠得滿滿當當,座無虛席。
每一桌都擺得紮實豐盛:油亮入味的紅燒肉、軟爛噴香的燉雞、鮮嫩入味的清蒸魚、清爽可口的炒青菜,中間還擱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鮮湯,霧氣嫋嫋,香氣撲鼻。
蒸籠裡的白麵包子暄軟雪白,掀開時熱氣撲面。
酒是顧晏特意帶來的陳釀,說是窖藏多年的老酒。
酒罈一啟,醇厚的酒香便漫了滿院,聞著就醉人。
沈孤鴻被老周與幾位相熟的鄰里拉著喝酒,一碗接過一碗,推辭不過,也樂得盡興。
阿茶就坐在一旁,安靜地看著他被眾人勸酒,臉上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,只唇角含著溫軟的笑。
她心下想:他今日高興,便由著他喝吧。
但她沒有注意到的是,在她轉身離席的時候,沈孤鴻不經意地用手捂了捂胸口。
小芸端著飯碗在席間跑來跑去,一會兒給長輩夾菜,一會兒幫著添酒添茶,跑得小臉蛋通紅,滿頭都是細汗,卻半點不覺得累。
顧晏挨著阿茶坐下,一邊吃一邊同她閒話家常,誇桌上的菜入味,贊這小院溫馨,說得眉飛色舞,氣氛輕鬆又熱鬧。
日頭漸漸從頭頂移向西邊,天光變得柔和綿長。
宴席慢慢散了,親友們陸續告辭,說著祝福的話,腳步輕快。
老周臨走時,重重拍著沈孤鴻的肩膀,絮絮說了許多叮囑與賀語。
沈孤鴻始終笑著,不住點頭應下。
滿院的熱鬧漸漸淡去,只餘下暖意與安穩,久久不散。
阿茶起身收拾碗筷,沈孤鴻也跟著起身幫忙,捧著一摞碗碟往廚房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頓住,身形輕輕晃了晃。
阿茶抬眼望向他。
他背對著她,立在原地未動。片刻後,才再度邁步,腳步比先前沉緩了許多。
阿茶將碗碟歸置整齊,擦淨手轉過身,便見沈孤鴻倚在門框上,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。
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,額角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阿茶走近,輕聲問:“不舒服嗎?”
沈孤鴻搖了搖頭,勉強笑了笑:“沒事,酒喝多了些。”
阿茶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,他沒有掙脫,任由她攙著。
兩人慢慢走回屋裡,屋內燈還亮著。
昏黃的光暈漫開,映著床上簇新的紅衾,和桌角那對燃了半宿的紅燭。
沈孤鴻在床上坐下,輕輕喘了口氣。
阿茶蹲下身,要幫他脫鞋。他下意識縮了縮腳:“我自己來。”
阿茶沒理會,默默替他脫了鞋,擺放在床邊,而後站起身,靜靜看著他。
燭火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,阿茶看到,他的臉色白得駭人。
“躺下歇會兒。”阿茶低聲道。
沈孤鴻點了點頭,向後靠在床頭。阿茶轉身倒了碗溫水遞給他,他接過淺啜一口,便輕輕放下。
屋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碎聲響。
沈孤鴻忽然伸手,牢牢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滾燙,那熱度裡,卻帶著一絲讓她心慌的虛浮。
她垂眸,看著那隻手。手背上青筋分明,指節粗糙,帶著幾道舊疤。這雙手她握過無數次,可今夜,燙得格外不同。
“阿茶,坐過來。”他聲音微啞。
阿茶在床邊挨著他坐下。
“今天,我真高興。”
阿茶輕輕點頭。
“這輩子,從沒這麼高興過。”
忽然,沈孤鴻劇烈咳嗽起來,整個人弓起身,肩膀不住顫抖。
阿茶連忙抬手,一下下輕拍他的後背。
咳了好一會兒,沈孤鴻才直起身。
等他的掌心落下時,阿茶清清楚楚看見一攤刺目的鮮紅。
她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沈孤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再抬眼望向她,勉強扯出一抹笑:“沒事,老毛病了。”
阿茶一言不發,猛地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阿茶!”他在身後喚她,聲音已弱了幾分。
她腳步未停,手已搭在門閂上。
“阿茶,你陪陪我。”
她的手頓在半空。屋內靜得可怕,燭火輕輕跳動,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。
阿茶緩緩轉過身,沈孤鴻仍靠在床頭,目光牢牢鎖著她,臉色慘白如紙,眼底卻依舊亮著。
“阿茶,別去。”
她立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
“大晚上,請大夫不方便,明日再說。”
“你吐血了!”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吐便吐了,又不是頭一回。”
阿茶震驚地看著他,沈孤鴻卻還是雲淡風輕地笑笑,朝她伸出手:“來,陪陪我。”
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床邊坐下。沈孤鴻立刻握緊她的手,掌心依舊滾燙。
“你別怕。”他輕聲安慰。
“我沒怕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阿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,她用力攥緊,卻怎麼也壓不住那陣心慌。沈孤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:“真的沒事,歇一歇就好。”
阿茶不再說話,就坐在床邊,緊緊握著他的手,一動不動地看著他。
沈孤鴻的呼吸漸漸平緩,雙眼緩緩閉上,眉頭微蹙,唇角卻噙著一抹淺淡安穩的笑,像是墜入了一場好夢。
阿茶就那樣守著,坐了整整一夜。
紅燭燃盡,火光徹底熄滅。窗紙一點點泛白,天亮了。
阿茶醒來時,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靠在床頭睡著了。她側頭看向身旁,沈孤鴻還在安睡,呼吸平穩,臉色比昨夜稍緩。
她輕輕抬手,探了探他的額頭,還是燙的。
阿茶小心翼翼抽回手,輕腳下床。
打水、生火、燒水。水沸後,阿茶沏了一壺熱茶,端回屋裡。
沈孤鴻已經醒了,見她進來,眼底立刻漾開溫柔的笑,喊她:“媳婦兒!”
阿茶笑著瞪了他一眼。將茶放在床頭小凳上,沒有應聲。
沈孤鴻再一次伸手,緊緊握住她的手。
窗外,朝陽緩緩升起,金光穿過窗欞,鋪滿床沿,溫柔地裹住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