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二
師父來的時候,阿茶正靠在井沿上打盹。
陽光暖洋洋的,曬得人骨頭都酥了。小花蜷在她膝頭,睡得比她還沉,細細的呼嚕聲像遠處傳來的水聲。
師父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上一次這樣陪著她,還是三十多年前。
那是阿茶第一次殺人之後,哭得滿臉是淚。
他陪她在山崖邊坐了一整夜,看雲海翻湧,看日出月落。
他看著她,忽然想起另一張臉。
那張臉更好看,更鮮活,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她會坐在後山的溪邊洗衣服,一邊洗一邊唱歌。
他躲在樹後頭偷看,看了三年,一句話都沒敢跟她說。
後來她下山了。
他聽說她嫁人了,嫁的是大師兄。
師父氣得吐血,整個青雲宗亂成一鍋粥。
他站在後山那棵老槐樹下,站了整整一天。
他那時候想,她走了也好。走了就不用被師門規矩捆著,走了就能過她想過的日子。
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座山,她屬於外面的天地。
沒想到,師兄沒能照顧好她。她死了。死於難產。
他接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練劍。
劍掉在地上,他愣了很久,然後蹲下去撿起來,繼續練。
那天他練了一夜。練到天亮,練到虎口崩裂,練到劍刃上全是血。
那天,他暗暗下了決心:她留下的那個孩子,他得護著。護得好好的,護一輩子。
阿茶那時候剛滿月,被師母抱回來,小小的,軟軟的,皺巴巴的一團。
他接過手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
這麼小,這麼脆弱,長得這麼像她。
他看著那張小臉,心想:這輩子,我就守著你了。我會用盡全力,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。
後來的事,阿茶都知道。
他教她走路,教她識字,教她劍法。她摔了跤,他蹲下來給她吹傷口;她睡不著,他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;她說想吃甚麼,他就連夜下山去買……
他沒告訴她為甚麼對她這麼好。
他沒法告訴她。
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說:“阿茶,好好的。”
這句話,他說了一輩子。
阿茶動了動,像是要醒了。師父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小花先醒了。它抬起頭,眯著眼睛往師父這邊看了一眼,然後又把頭埋下去,繼續睡。
阿茶也跟著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往身邊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只有滿院的光影和小花細細的呼嚕聲。
她愣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小花的背。
“做了個夢。”她輕聲說,“夢見師父了。”
風吹過來,山茶的花苞輕輕顫著。
看著飄蕩的枝影,阿茶恍然間覺得,師父好像就在那兒,在那棵樹下,在那陣風裡,看著她。
她忽然想起夢裡師父說的那句話,“阿茶,好好的。”
她輕聲說:“師父,我聽你的。好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