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顧晏把重建茶肆一事當成了頭等大事,三天兩頭就要往阿茶這裡跑。
一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阿茶開啟院門時,發現他已經蹲在門口的石階上。
看到阿茶醒了,他傻呵呵地笑著喊了聲“阿姐”,然後站起身來,把手裡的油紙包遞給阿茶。
阿茶開啟一看,裡頭裝著好幾個熱騰騰的包子。“剛出籠的。”
阿茶看到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顯然是沒睡好,便問:“怎麼來這麼早?”
顧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昨兒個連夜又找了一批工匠,木匠、瓦匠、泥水匠,都約好了。一會兒他們就過來,先看看地方,量量尺寸。我把你周邊幾個閒置的店鋪一起盤下來了,想著讓前廳和後院都再開闊一些,你活動起來也更方便一些。”
阿茶張了張嘴,想說不用這樣,可看著他眼底那片青黑和一臉的熱切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沈孤鴻從院子裡出來,看見顧晏,招呼他進去坐。
顧晏擺擺手說不坐了,他得去接人,他一邊說,一邊轉身離開,嘴裡還不忘絮叨著:“阿姐、沈叔,包子要趁熱吃啊!”
阿茶站在門口,滿臉含笑。拿在手裡的包子,熱熱乎乎的。
辰時剛過,顧晏就來喊阿茶到茶肆去。
阿茶跟著去了。
作頭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瘦高個兒,手裡拿著個墨斗,一看就是老手藝人。
他後頭還跟著三四個人,忙前忙後,好不熱鬧。
“地基沒壞,能直接用。”
“那就開工吧!我這就叫人。”
“急甚麼,先量尺寸。”
顧晏和他們熱火朝天地交流著。
阿茶站在一邊,倒是像個外人。
她笑著叮囑了句,後院的桂花樹不可移動,然後就自顧自地找了個木凳子坐下來。
沈孤鴻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,立在阿茶旁邊,輕聲說:“這小子,是真上心。我原本還想著有沒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,現在看看,倒是一點也插不上手。”
“何止是你,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是掌櫃呢!”阿茶故作嗔怪道。
一連忙了三四天,格局大體定了。第五天頭上,正式動工。
一大早,巷子裡就熱鬧起來。刨子聲、鋸木聲、錘子敲打聲,混成一片。街坊鄰居們聽見動靜,都出來看。
老周也揹著手踱過來,站在旁邊看了半天,嘖嘖稱奇:“阿婆,你這茶肆可是鳥槍換炮了,這木料,這手藝,都是頂好的!往後這麼大規模,你一個人可忙不過來!”
“我有小芸呢!”阿茶笑笑,“回頭茶肆裡會單獨隔出一塊地方,專門給小芸用來擺花、賣花。”
“這樣好,這樣好!”老周連連稱讚,“如此,這丫頭再也不用風裡來、雨裡去了。”
小芸一直在忙前忙後,幫著送水、遞東西,忙得不可開交。但阿茶能看出來,這孩子是真的開心,也天生是個做生意的料。
顧晏更是忙得腳不沾地。一會兒跟工匠們商量門窗的樣式,一會兒去盯著料子,一會兒又跑過來詢問阿茶的意見。
阿茶看著他,滿是欣慰。
沈孤鴻也沒閒著。他雖然幹不了重活,但也拎著個水壺,站在邊上,看到誰累了,就招呼一聲,讓他歇一會兒喝口茶。
沒幾天,茶肆的架子已經立起來了,橫樑也架上了。
顧晏站在架子底下,衝著阿茶笑:“姐,快好了!等茶肆建好了,一定是全京城最好的茶肆。”
“我可不要甚麼最好的茶肆,那得多累啊!”阿茶一邊笑,一邊遞給他一碗水。
那天晚上,顧晏沒走。他說反正明天一早就要開工,索性在院子裡打個地鋪睡吧。
阿茶拗不過他,沈孤鴻也會心一笑,說:“看看,我們都賴上你了。”
夜裡,阿茶起來添水,看見阿晏蜷在地鋪上,睡得很沉。一陣風吹過,他輕咳了幾聲。
阿茶轉身回屋,抱了一床厚被子出來,輕輕蓋在他身上。
他翻個身,繼續睡去。
茶肆一天一天地成形了。
門窗安上了,屋頂鋪上了青瓦,櫃檯也打好了,和原來一樣高,一樣寬。
料子是顧晏選的,說是上好的。
此外,他還弄來了一批全新的茶壺杯子,外觀看上去和原來的差不多。有青瓷的、白瓷的,還有一些粗陶的,一摞一摞按照材質不同分類碼好,擺在櫃檯上。
阿茶仔細看了看那做工,便知造價不菲。
老周時常過來檢視進度,每一回都照例叮囑阿茶:“阿婆,等茶肆開了,你還得給我留老位子。”
阿茶總是說:“放心吧,給你留著呢。”
有一回,老周閒聊了半天后,忽然壓低聲音,衝阿茶擠擠眼:“阿婆,你們倆啥時候辦事兒啊?”
阿茶登時羞紅了臉,垂眸不語。
老周朝沈孤鴻努努嘴,繼續說:“人家天天在這兒陪著,幫你幹活,幫你招呼人,你就不給他一個名分?我看著都替你們著急啊!”
阿茶的臉微微熱了。
她轉過身,假裝要出去拿東西。
老周笑了,又說:“辦吧辦吧,年紀大了,喜歡的事就馬上去做。”
那天晚上,吃過飯,沈孤鴻蹲在井邊洗碗。
阿茶坐在旁邊的石頭上,抱著小花。
沈孤鴻毫無預兆地開了口,“阿茶。”
“嗯?”
“等茶肆蓋好了,咱們成親吧。”
阿茶怔住了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我知道,我現在這個樣子,實在是配不上你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想名正言順地陪著你。”
阿茶垂著頭沉默許久,指尖微微攥緊,心跳得厲害。過了好一會兒,阿茶才慢慢抬眼望向他,“你胡說八道甚麼。”
月光照在沈孤鴻的眼睛裡,眼睛亮亮的,和年輕時候一樣。他看著她,手上的水都忘了擦,神色虔誠又拘謹,眼底滿是忐忑與熱切的期待。
她垂著眼,心下翻來覆去、百般思量,一面是滿心歡喜,一面又羞怯忐忑,一時拿不定主意。
沈孤鴻又開了口,“當然,茶兒,你若不答應,我也一定不會勉強你。”
“沈孤鴻,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?”阿茶終於開了口。
“三十三年。”
“三十三年,我從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。你回來了,又走了,又回來了。這回你要是再走……”“這回打死也不走了。”沈孤鴻伸出手,緊緊握住她的手。
阿茶又垂下頭,過了片刻,她才緩緩抬眸,眉眼間盡是溫柔。她看著沈孤鴻,輕輕點了點頭,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沈孤鴻一時又驚又喜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然後,他動情地將她擁入懷中,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珍重。
過了許久,阿茶伸出手,給他擦了擦眼淚,“哭甚麼,傻瓜。”
沈孤鴻握住她的手,貼在臉上,笑了。
小花抬起頭,衝他們“喵”了一下。
定了日子,二人便開始著手發喜糖和喜帖。小芸自告奮勇,把這個差事攬了去。
老周第一個前來道喜。一進門,他就開始嚷嚷:“哎呀呀,我前些日子說甚麼來著?我說甚麼來著?你們倆還真讓我給說著了!”
顧晏也改了稱呼,對沈孤鴻說:“沈叔,以後你就是我姐夫了。”
阿茶看著他們,哭笑不得。
有一天,顧晏拎來了好些菜,說要提前準備定親儀式。老周把老婆子也拉來了,街坊鄰居們聽說了,也都過來湊熱鬧。
包子鋪的小張送來兩籠包子,隔壁的大嬸還端來了一盆燉肉,賣豆腐的老李頭也拎了幾塊豆腐來。
阿茶和沈孤鴻在院子裡擺了張大桌子,大家圍坐著,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。
夜裡,人都散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阿茶收拾著碗筷,沈孤鴻在旁邊幫忙。小花蹲在井沿上,舔著爪子,看著他們。
“阿茶,我今天高興。這輩子,頭一回這麼高興。”
月光如水,靜靜地灑在兩人身上,也灑在院子裡的枝枝葉葉上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對著他,莞爾一笑,“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。有時候早上醒來,看著你在院子裡,我就想,這要是個夢,可千萬別讓我醒來。”
沈孤鴻也笑著,低聲道:“那咱倆就一塊兒做這個夢,做一輩子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阿茶嗔了一句。
小花從井沿上跳下來,踱到阿茶腳邊,蜷成一團,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。夜風拂過,帶著初春的爛漫氣息。
“茶肆的名字,你想好了嗎?”沈孤鴻忽然問。
阿茶想了想:“還叫‘不語’吧。街坊鄰居們都叫順口了,再說……”她頓了頓,仰起臉看著他,“我們之間,心有靈犀,許多事情,無須言語就能明白,對吧?”
沈孤鴻心頭一熱,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:“好,就叫‘不語’。”
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說茶肆開張後要添甚麼新茶點,說小芸的花攤要怎麼擺才好看,說顧晏那小子也該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了。
直到月上中天,涼意漸起,沈孤鴻才催著她回屋。
“你先睡,我把院子收拾收拾。”他起身去拿掃帚。
阿茶站在屋門口,倚著門框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身影依舊清瘦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她忽然想起年少時,她也總是這樣,站在不遠處偷偷看他。
那時,她就在想,會不會有朝一日,自己可以嫁給他?
幸好,真的等到了這一天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亮,院子裡就有了動靜。阿茶推門一看,顧晏已經帶著幾個工匠來了,正在和沈孤鴻商量著把這小院子也給修葺一番。
阿茶嗔怪道:“晏兒,你是真能折騰啊!”
顧晏也不惱,笑道:“阿姐大婚,新房得有個新房的樣子啊!”
恰在此時,老周也拎著個鳥籠子過來,看見阿茶就笑:“阿婆,不對,該改口叫新娘子了!今兒個我帶了畫眉鳥來,給咱這院子添點喜氣!”
阿茶看著滿院子忙活的人,心裡暖烘烘的。
沈孤鴻走過來,遞給她一個熱乎乎的包子:“晏兒帶來的,趁熱吃。”
她咬了一口,是薺菜鮮肉的,麵皮暄軟、菜香清嫩,一口下肚,渾身都暖乎乎的。
“想甚麼呢?”沈孤鴻看著阿茶東張西望,忍不住好奇地問。
“我在想,這包子真好吃。等到咱們茶肆開張的那天,要讓小張蒸好多籠包子,請這些街坊們好好嚐嚐。”阿茶看著院子裡說說笑笑的眾人,又看看沈孤鴻,笑得眉眼彎彎。
沈孤鴻也笑了,伸手攬住她的肩:“管夠。”
晨光正好,灑滿了小小的院落。小花追著一隻蝴蝶跑來跑去,撲騰起許多煙塵。
老周的畫眉鳥叫得正歡。
不遠處,刨子聲、鋸木聲,混在人們的笑聲中,匯成了一曲最尋常,也最動人的市井晨曲。
日子啊,就這麼熱熱乎乎地,過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