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顧晏是第三天來的。
那天下著小雨,沈孤鴻去集市買菜了。
阿茶正抱著小花,躺在屋簷下的搖椅上看雨。
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忽然出現在門外的雨裡。
阿茶認出了那件衣服,和那張臉。
於是,她撐著傘迎了上去。
年輕人看見她出來,身子明顯僵了一下。
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流,流過臉頰,流過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
“怎的不撐傘?”阿茶問。
顧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出門時有些緊張,竟給忘了。”
阿茶把傘往他頭頂靠了靠,“進來吧。”
“哎……”顧晏答應著,隨阿茶跨過門檻,走進院子。
阿茶拿了一條幹布巾,遞給他,“擦擦,溼著要著涼。”
他接過來,胡亂在臉上擦了幾下,又擦了擦頭髮。
“坐吧。”阿茶邊說,邊指了指簷下的凳子。
顧晏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。
阿茶轉身去廚房倒了碗熱水,端過來放在他面前。
忙完這一切,阿茶又回到搖椅上,抱起了小花。
“這小貓真精神啊!”顧晏感嘆道。
“原先有一隻一模一樣的,後來……”阿茶頓住了,忽然想到這個話題不太合適。
顧晏也低下了頭,捧起碗,低頭喝了一口水。
他記得,上回來送紙條時,茶肆裡也有一隻差不多的貓。後來聽爹說,那隻貓替阿姐擋了毒糕,死了。
如今,阿姐又養了一隻一模一樣的。想來,她一定很想念那隻貓。
他低下頭,又喝了一口水。碗是粗瓷的,邊上有幾個缺口,可阿姐把它洗得很乾淨。
他的手微微發抖,“阿姐,謝謝你……願意見我。”
阿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,只好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雨還在下著,淅淅瀝瀝的。打在院子裡的枝葉上,發出好聽的聲響。
顧晏又開了口,聲音更低了:“我娘……阿姐,實在對不起……這些年,她被仇恨和嫉妒攪擾著心神,始終安定不下來。說到底,她也是受害者……”
阿茶定睛看著他。
他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,輪廓很年輕,睫毛很長,低垂著,微微發顫。
“即便如此,也不該傷人性命。”良久,阿茶淡淡地說道。
“阿姐,對不起……”顧晏滿臉愧疚地看著她,“不過,上次爹回來,把娘大罵了一場。從那以後,娘經常夢到那隻貓,她原本就有些精神失常,如今,整個人愈發不好了……”
阿茶點點頭,問:“你為何要見我?”
“很小的時候,我有一次聽父母吵架,他們提到了你。那時候我就知道,我還有個姐姐。可我娘不讓問,爹也不敢提。我常常偷偷想,我姐長甚麼樣,在哪裡,過得好不好。”
“直到那天我看到你……”顧晏說,“我知道娘要對付你,想去提醒你,又不敢說太多。我怕我娘知道,也怕你不信我。”
他低下頭,兩隻手攥在一起:“阿姐,我娘做的那些事,我替她向你賠罪。我不知道她會燒你的茶肆,不知道她會下毒……我要是知道,我肯定……”
阿茶打斷他:“這些與你無關。”
顧晏的眼眶紅了,“阿姐,茶肆快修好了,木料是我專門找人從西域運來的,防火的。李師傅說,這種木料最難找,他用了幾十年也只見過兩三回。以後就算再有人放火,也燒不起來。”
說到“放火”兩個字,顧晏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。他低下頭,不敢看阿茶。
阿茶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難為你了。”
顧晏搖搖頭,“阿姐,我不為難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讓你住得安心。”
他的頭埋得很低,耳朵根子都紅了。
阿茶看著他,心裡軟了一下。
“顧知秋現在做的,是正經生意嗎?”阿茶直直地盯著他。
顧晏趕忙點了點頭,“都是正經生意,爹爹早已不做打打殺殺的事情了。”
阿茶點點頭,起身走進裡間,又給顧晏倒了一碗水。
“你娘是你娘,你是你。那紙條,我留著呢。”
顧晏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。他慌忙低下頭,用手背去擦。
窗外的雨漸漸小了,雲層裡漸漸透出了一點微光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沈孤鴻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了進來,阿茶定睛看著他,發現他手裡竟然還有一隻雞。
他看見顧晏,愣了一下,然後看向阿茶。
“這是阿晏。”阿茶向沈孤鴻介紹道。
顧晏趕緊站起來,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:“沈叔。”
沈孤鴻把東西放下,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“我……有那麼老嗎?”
阿茶“噗呲”一聲笑了起來。
沈孤鴻的手腳很快。沒多久,廚房裡就飄出香味來。
他把飯菜端出來,擺在院子裡的小方桌上。
一碗紅燒肉,一碗炒青菜,一條清蒸魚,還有那隻雞——燉成了雞湯,熱氣騰騰的,上頭飄著一層金黃的油。
“來來來,趁熱吃。”沈孤鴻招呼著他們,又去廚房拿碗筷。
顧晏站起來,想去幫忙,沈孤鴻笑著擺擺手:“坐坐坐,你是客,哪有讓客動手的。”
顧晏這才又坐下。
阿茶把小花放到地上,洗了把手,也在桌邊坐下。
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肉,放進顧晏碗裡:“吃吧。”
沈孤鴻給他盛了碗湯,放在他手邊。
顧晏低著頭,一口一口吃著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沈孤鴻也給阿茶夾了塊肉:“你也吃。”
三個人就這麼吃著飯,喝著湯,偶爾說幾句話。
小花在桌底下鑽來鑽去,一會兒蹭蹭阿茶的腿,一會兒蹭蹭顧晏的腳。
顧晏低頭看它,它就仰起頭,“喵”一聲,奶聲奶氣的。
許久之後,顧晏吃完飯,放下碗,看著阿茶,說:“阿姐,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。”
阿茶不可思議地看著他。
他說:“我從小到大,沒人給我夾過菜。我娘那個樣子,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些甚麼,從來沒有管過我。這些年,爹很少在家吃飯。每回,下人把飯菜端上來,我總是一個人悶頭吃,吃完了就走。這些年,也沒覺出飯菜的香來。”
他的聲音漸漸哽咽了起來。
阿茶把他的碗收過來,又給他盛了碗湯。
“多吃點。”她說。
顧晏捧著那碗湯,熱氣撲在臉上,燻得眼睛發澀。
沈孤鴻給他碗裡又夾了塊肉:“也吃點肉。”
顧晏點點頭,把那塊肉送進嘴裡,又開口道:“阿姐,茶肆的匾額我讓人重新做了。還是‘不語茶肆’四個字,找了城東的老木匠,手工刻的,漆了三遍,黑得發亮。”
阿茶點了點頭。
顧晏又說:“櫃檯我也照原來的尺寸打的,榆木的,結實。李師傅說,這木頭用幾十年都不會壞。”
顧晏喝了幾口湯,把碗放下,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阿茶:“阿姐,你看,這是茶肆的圖樣。門窗的位置,桌子的擺法,我都畫下來了。你看看對不對,不對我讓人改。”
阿茶接過來,認真地看那張紙。圖紙畫得很仔細,八張桌子,靠窗兩張小的,角落兩張小几,櫃檯在進門右手邊。和原來一模一樣。
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紙疊好,還給他。
“對。”她說。
顧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憨憨地笑了笑,“阿姐,我今天真高興。”
傍晚的時候,雨停了。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,露出橘紅色的光,照在院子裡,照在那株山茶樹苗上。
顧晏站在樹苗前,低頭看著那些小花苞。
“阿姐,這是甚麼品種的花?”
“不是甚麼名貴的品種,山茶而已。”
顧晏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“我聽說,阿姐的孃親,也喜歡山茶。”
“聽奶孃說,我們家院子裡起先種了好多山茶花。後來……後來我娘把它們全拔了。”
阿茶淺淺地嘆了口氣。
過了很久,顧晏才小聲問:“姐,我能常來看你嗎?”
阿茶點點頭,“能。”
顧晏走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阿茶送他到巷子口。他走了幾步,又跑回來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塞到阿茶手裡。
“姐,這個給你。”
阿茶開啟一看,是一些銀票,趕忙推辭。
顧晏說:“這是我自己攢的,你留著應急用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跑,跑得飛快,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阿茶攥緊了布包,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院子裡,沈孤鴻正坐在井沿上等她。小花蜷在他腳邊,發出細細的呼嚕聲。
阿茶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月光洋洋灑灑地鋪滿了整間院子,一陣暖風襲過,那株山茶樹苗也彷彿跳起舞來。
小花伸了個懶腰,跳上阿茶的膝頭,蜷成一團。
阿茶摸著小花的背,忽然說:“沈孤鴻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個弟弟了。”
沈孤鴻看著她,月光下,她的眼睛有些泛紅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夜深了,阿茶躺在床上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睡不著。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布包,藉著月光開啟。銀票疊得整整齊齊,每一張都被壓得很平。她一張一張翻著,發現有幾張還帶著墨香,是新的。
她把銀票重新疊好,壓在枕頭下。手指觸到另一塊布——那塊藍底白花的帕子。她把它也拿出來,展開,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朵褪了色的山茶花。
手帕是娘繡的,銀票是弟弟攢的。都在這兒了。
她忽然想,明天得把那個缺口碗給換了,買幾個新的。要給顧晏專門留一個。下次他來,就讓他用新碗。
小花從腳邊挪上來,蜷在她臂彎裡,發出細細的呼嚕聲。
阿茶笑著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