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阿茶已經在院子裡洗菜了。
已是初春了,井水還是涼得刺骨。她把白菜一片一片剝下來,浸在水裡,搓去根部的泥。洗淨了,再一片一片放進乾淨的盆中。
這菜是昨兒個老周送來的,說是他鄉下親戚種的。阿茶評價頗高,老周高興壞了,說再讓他們送來。
沈孤鴻在掃院子,嘴裡還輕輕哼著曲兒,看起來精神很不錯。
他的病這些日子好多了。
阿茶也慢慢放下心來。
井沿上蹲著一隻貓。灰白的毛,瘦瘦的,脊樑骨一截一截凸出來。它眯著眼睛,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是要睡著了。
這隻貓是半個月前自己跑來的。那天阿茶開啟門時,這隻貓正蹲在門檻上。阿茶嚇了一跳,因為眼前這隻貓,長得幾乎和阿花一模一樣。
阿茶趕忙喊沈孤鴻來看,他也覺得很吃驚。阿茶拿飯給它吃,它也不拒絕。吃完了,它竟跟著二人走進了院子,此後便住下來了。
小芸建議,不如也叫它阿花。
沈孤鴻笑笑,“那以後提起它們來,如何區分呢?”
“就叫小花吧,它看起來比阿花年紀要小些。”阿茶建議道。
和阿花一樣,小花喜歡吃魚,也喜歡蹲在井沿上曬太陽。阿茶有時候會蹲下來摸摸它,它就眯著眼睛,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。
每次看著她,阿茶總是想起阿花來。
“是你回來了嗎?”阿茶總是對著小花問。
小花總是舔舔爪子,翻個身繼續睡去。
一天早上,阿茶正在逗小花玩。
院門忽然被敲響了。
沈孤鴻放下掃帚去開門,沒承想,門口竟然站著顧知秋。
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,頭髮比上回見時又白了些,臉上皺紋更深了。
他站在門檻外頭,手裡拎著幾個油紙包,微微低著頭。
阿茶好像沒看到他似的,繼續同小花玩耍。
顧知秋不知所措,就那麼在門口站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:“阿茶,我來看看你。這是你喜歡吃的桂花糕,熱乎的……”
沈孤鴻伸手接住紙包,欠了欠身,請他進了院子。
隨後,沈孤鴻又給他搬了張凳子,放在離阿茶不近不遠的地方。
顧知秋在凳子上坐下來,兩隻手有些侷促地放在膝蓋上。
阿茶正在用一根枯草逗貓。顧知秋看到,她的背影瘦瘦的,肩胛骨隔著衣裳凸出來。他記得她小時候沒有這樣瘦,把她抱在懷裡還是頗需要費些力氣的。
這院子也太小了。牆角只有一根繩子,晾著兩件舊衣裳,袖口都磨得發白。廚房門口堆著一小捆柴火,劈得整整齊齊,碼在那兒。
看見這些,顧知秋心裡一陣陣地發酸,輕輕嘆了口氣。
小花從井沿上跳下來,仰著頭打量這個陌生人。
顧知秋道:“你又養了一隻貓啊!”
“嗯……”
顧知秋笑笑,低下頭想去撫摸小花。小花嚇了一跳,“喵”了一聲跑開了。
沈孤鴻把桂花糕放在瓷盤裡裝好,端到了阿茶麵前。
阿茶瞥了一眼桂花糕,又看了看小花。
沈孤鴻笑笑,訕訕地說:“我嘗過了,沒毒。”
“我沒胃口。”阿茶轉過頭去。
“那就晚點再吃。”沈孤鴻把桂花糕端走了,又去廚房倒了碗水,端過來遞給顧知秋。
顧知秋接過來,捧在手心裡,低頭喝了一口。他抬起頭,看了沈孤鴻一眼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沈孤鴻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,問:“身子還好?”
顧知秋搖搖頭:“不大好。咳嗽總不見好,夜裡睡不踏實。”
“可有請大夫看看?”
“大夫開了藥,吃了也不管用。我說算了,這把年紀了,吃不吃都一樣。”
“還是得吃。”
顧知秋看了他一眼,忽然問:“你呢?”
沈孤鴻笑笑:“我是老毛病了。”
顧知秋看著他蒼白的臉色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要好好養著。阿茶身邊不能沒人。”
沈孤鴻點點頭。
兩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院子裡只有阿茶逗貓的聲音,細細的,輕輕的。那隻貓偶爾“喵”一聲,奶聲奶氣的,像個小孩子。
顧知秋喝完水,把碗擱在腳邊。他抬起頭,看著阿茶,然後慢慢走到她身邊。
他從懷裡拿出來了一方手帕,遞到阿茶麵前,還是那塊藍底白花、繡著山茶的帕子。
“阿茶,我想,這條帕子,還是你收著吧。這是你母親留在世上唯一的東西了。我怕,我怕我走之後,他們會把它燒掉……”顧知秋一邊說,一邊咳了起來。
阿茶仔細聽著顧知秋咳嗽的聲音。
那咳嗽聲蒼老,疲憊,一下一下的,像破舊的風箱聲。她記得小時候,師伯來看她,總是笑眯眯的,說話聲音洪亮,從來不咳嗽。他給她帶桂花糕,帶麥芽糖,帶會轉的小風車……
那時候他多年輕,多壯實。
現在他老了。咳嗽起來整個肩膀都在抖,說話的聲音也啞了,像一口枯井。
她低下頭,轉過身,把帕子接了過來。
陽光透過薄薄的布料,把那朵山茶花照得透亮。看了一會兒,阿茶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,問:“你的病好些了?”
顧知秋愣了一下,然後連連點頭:“好多了好多了,沒甚麼大礙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,顧知秋又說“茶兒,晏兒一直想來見你。”
“他跟我說了好幾回,說想去看看姐姐。”
“上回,他來給你送信,是他自己偷偷跑來的。他娘不知道。他後來跟我說,爹,我看見姐了,她一個人開茶肆,怪不容易的。我就想,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
“晏兒這孩子,心軟,善良,重感情,和他娘不一樣。”
“茶兒,你要是不想見,就不見。你要是想見,他這會兒正帶人幫你修繕茶肆呢……就在街那頭……”
阿茶低下頭,看著腳邊的小花。
過了很久,阿茶才說:“讓他來吧。”
顧知秋愣住了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阿茶抬起頭,看著他,又說了一遍:“讓他來。”
顧知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他使勁點點頭,嘴裡連聲說:“好,好,我這就去跟他說。他肯定高興,肯定高興……”
顧知秋跨出門檻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。他看著阿茶,說:“阿茶,你好好過日子。有甚麼事,就讓人捎信給我。假使有一天我不在了,有晏兒在,你們相互照應著,也是好的。”
阿茶淺淺地點了點頭。
顧知秋這才轉身,往巷子口走去。
沈孤鴻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後背。
小花不知甚麼時候醒了,從院子裡跑出來,蹲在阿茶腳邊,仰著頭看她。
阿茶彎下腰,把小花抱起來。
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陽光灑滿整個小院,暖洋洋的。那株山茶樹苗在風裡輕輕搖著,枝頭的花苞又比前幾天大了些,有幾朵已經裂開一點縫,露出裡頭隱隱的紅色。
“他說晏兒在幫我修茶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沒讓他修。”
沈孤鴻攬住她的肩,“他應該沒有惡意。”
“他來,我該說甚麼?”
沈孤鴻笑了笑,“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唄。”
“我一直以為,我是個孤兒…… ”
沈孤鴻又將她攬緊了些,“很多人都記掛著你的。”
“你也會一直陪著我。”阿茶仰頭看著他,撒起嬌來。
沈孤鴻說:“我會一直陪著你。”
小花跑到山茶樹下,伸出爪子,想去夠那最低的一枝,夠不著,又縮回來,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嗚嗚聲。
阿茶被它那樣子逗笑了。她走過去,伸手把那根枝條拉低了些。小花湊上去聞了聞,又用爪子撥了撥那花苞,這才滿意地扭了扭身子,走開了。
沈孤鴻在旁邊看著,也笑了。
阿茶直起腰,看著那棵樹,和那些快要裂開的花苞。
她知道,再過幾天,它們就會一層一層開啟,露出裡頭最鮮豔的顏色。就像這些年的事,一樁一樁,一件一件,也慢慢開啟了。師父的,爹的,沈孤鴻的,阿花的,小花的……都在這兒了,都在這院子裡,在這棵樹下。
她忽然覺得心裡很滿。滿得有些發脹,有些軟軟的情愫驀地化開了。
“快開了。”
沈孤鴻點了點頭,也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那最低的一枝花苞。那花苞在他指尖顫了顫,抖落一小滴露水。他轉過頭,看著阿茶。陽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淺了些,眼睛還是亮亮的。他沒說話,可阿茶看懂了那眼神。他是在說:我陪著你,一直。
“等花開了,我們在樹下襬張桌子,一起喝茶看花。”
“好。”
小花這時又跑回來,蹲在兩人腳邊。它仰起頭,看了看那棵樹,又看了看他們,然後低下頭,把腦袋埋進前爪裡,發出細細的呼嚕聲。那聲音軟軟的,和阿花一模一樣。
陽光暖洋洋的,照在他們身上,照在小花身上,照在那棵山茶樹上。風輕輕吹過,花苞微微顫動,像是在夢裡翻身。
兩人就這樣並肩立在花下,靜候一場溫柔盛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