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沈孤鴻一直昏睡著。
阿茶每天守著他,衣不解帶。
小芸和老周幾乎每天都來,陪阿茶說說話,或者帶些吃的。
阿茶開始慢慢地收拾院子。
井臺早已覆滿青苔,邊緣被歲月磨得發暗。
她提來清水,一點點刷洗,將積年的塵土與枯葉盡數清去,又用石塊將鬆動的井欄重新碼齊。
清掃院中荒草時,她在牆角意外發現了幾株被枯枝敗葉掩埋的植物。
枝幹看著枯槁,指尖輕折,內裡卻仍藏著幾分青嫩的生機。
她小心翼翼地將雜草拔淨,鬆了土,澆透井水,又搬來小木棍,將歪倒的枝丫輕輕支起。
不遠處,幾株半枯的山茶花樹蜷縮在角落。
她細細剪去焦枯的枝條,拂去枝幹上的塵垢,再以井水慢慢澆灌。陽光落在溼潤的泥土上,那看似死寂的枝頭,竟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新芽。
她一點點收拾,修補歪斜的籬笆,擦拭蒙塵的窗欞,掃去滿地殘葉……
指尖沾了泥,額角沁出薄汗,可心卻一點點安定下來。
沒過幾天,這個小破院已不復從前的頹敗模樣。
老井澄澈,花木漸蘇,那幾株撿回性命的植物靜靜立著,像是在悄悄醞釀著下一場盛放。
阿茶站在院子中央,望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,眼底慢慢漾開溫柔的煙火氣。
原來,只要心肯重新活過來,再荒蕪的院子,也能一點點生出綠意、花香與盼頭。
又過了好些時日,沈孤鴻終於悠悠轉醒。
剛睜開眼時,周遭還是模糊的。他深吸一口氣,驚覺空氣裡多了幾分清淺的草木氣息。
被阿茶扶著走出屋子時,他整個人都驚呆了。
從前那座荒草叢生、落滿塵埃的破院,竟已全然換了模樣。
院角那口老井收拾得乾乾淨淨,被救活的草木舒展著枝葉,幾株山茶花的枝丫間鼓起了點點嫩芽……籬笆修得齊整,地面掃得乾淨,連窗欞都被擦得透亮……
他怔怔望著這一切,胸口緩緩泛起暖意。
陽光落在新生的枝葉上,也落在他微微溼潤的眼底。
沈孤鴻輕聲一嘆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“謝謝你,阿茶。”
風輕輕拂過,井邊草木微動,山茶新芽輕顫,像一句無聲的應答。
破敗的小院活了,她的心活了,他們的日子,也終於要重新開始了。
自沈孤鴻醒來,這小院便再也不曾冷清過。
日子過得慢,卻甜得像浸在溫水裡,一點一滴,都是失而復得的安穩。
清晨天剛亮,她便在灶前生火煮粥,米香混著淡淡的柴火氣息,漫滿小小的屋子。
他靠在門邊看著她,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,偶爾上前幫著添柴、遞水,指尖不經意相觸,兩人都會輕輕一笑。
白日裡,他陪著她打理院子。
老井邊,他打水,她澆花,那幾株山茶花在細心照料下,已抽出嫩綠的新葉,看著便叫人心生歡喜。她拔草,他便幫著修剪枝丫;她晾曬衣物,他便在一旁靜靜地陪著,不說甚麼,只目光落在她身上,便足夠心安。
傍晚是一天裡最軟的時候。
兩人並肩坐在院中的石階上,看夕陽一點點沉進山坳,漫天雲霞染得暖紅,將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輕輕攬著她的肩,她靠在他懷裡,聽著井邊的風聲、草木的輕響,世間所有的動盪與苦楚,彷彿都被這一方小院隔在外面。
夜裡燈火昏黃,一桌簡單飯菜,兩碗熱湯,一粥一飯,皆是溫情。
曾經破敗荒涼的院子,如今滿是煙火;
曾經心死如灰的兩個人,如今緊緊相依。
一日,兩人並肩站著。晚風吹過山茶花葉,沙沙輕響。
沈孤鴻將阿茶往懷裡帶了帶,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,聲音低低的,帶著剛醒過來不久的溫軟。
“以前總覺得,這破院子住不得人。如今才知道,原來只要你在,哪裡都是家。”
她仰頭看他,眼底映著落日餘暉,輕輕笑了笑:“以前是我心死了,連帶著這院子一起荒涼。現在……我只想和你好好過。”
他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,觸感溫熱真實,生怕這一切只是大夢一場,“往後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,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撐著。”
她往他懷裡縮了縮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輕聲道:“有你在,有井有水,有山茶花開,有飯吃,有夕陽看……我就很滿足了。”
沈孤鴻低頭,在她額間輕輕一吻,輕得像一片花瓣落下,“不止這些。我還要陪著你,看山茶一年年開,看每個朝朝暮暮,一直到很老很老。”
夕陽徹底落下,天邊還留著一抹暖紅。
小院安安靜靜,只有兩個人相依的呼吸,和藏不住的溫柔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一屋兩人,三餐四季。
他們想著,失而復得,便是此生圓滿。
“阿茶,人這一輩子,能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,不容易。咱們錯過了三十三年,剩下的日子,別錯過了。”
阿茶看著他,眼淚流下來。
一天凌晨,沈孤鴻還睡著,阿茶悄悄地出門了。
守城的老兵認識她,招呼了一聲:“阿婆,出城啊?”
阿茶點點頭,走了出去。
城外那條土路邊,有一條路,直通山上。阿茶輕車熟路地上了山。
半山腰,有一座墳。沒有墓碑。
阿茶蹲下來,仔細清理著周邊的雜草。師父就埋在這兒。
“師父,”她輕聲說,“我來看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許多事。殺你的那個人……他是我爹。我知道,我該恨他,該殺了他,給你報仇。可他是我爹,他給了我命。師父,我該怎麼辦?”
阿茶的眼淚流下來。
風吹過,松濤陣陣。
阿茶跪在那兒,哭得渾身發抖。
哭完了,她擦擦眼淚,站起來。
“師父,我過段時間再來看你。”
走到山腳下,阿茶忽然停下來。
她看到,石頭邊站著一個人。竟然是顧知秋!
兩個人對視著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顧知秋開口。“阿茶,”他說,“你去給你師父上墳了?”
阿茶點點頭。
“我每年都會去給他磕頭。可我知道,我欠他的,這輩子還不了。”
“阿茶,我知道你恨我。你不用原諒我。我這條命,你隨時可以拿走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面前的這位老人,已經是風燭殘年。他的眼睛凹進去,顴骨凸出來,皺紋像乾涸的河床。
“這些年,你也不好過吧?”阿茶忽然說。
聽到這話,顧知秋的身軀明顯震了一下。
阿茶走到他面前,深吸一口氣,“我不恨你了,你也不必再找我。至於你欠師父的,你來生自己去還。我師父從來沒讓我報仇。他只讓我好好活著。我聽他的。”
顧知秋看著她,嘴唇發抖,想說甚麼,卻終於只是嘆了嘆氣。
阿茶說:“你走吧。好好活著。替我娘活著。”
顧知秋鄭重地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阿茶忽然又開口。
顧知秋停下來,轉身看著阿茶。
“那個女人……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知秋愣住了。
阿茶說:“她殺了阿花。阿花,是替我死的。”
顧知秋看著她,過了很久,才說:“你希望我如何處置她?”
阿茶搖搖頭,“我不是要你處置她,我要你告訴她一句話。”
“甚麼話?”
“阿花替我把那塊糕吞了下去,臨死的時候,它嘴裡流著血,眼睛一直看著我。是鶴頂紅,阿花死得很慘。”
阿茶頓了頓,“你告訴她,那隻貓的名字叫阿花。”
風吹過來,吹亂了阿茶的頭髮。她的眼神,愈加堅毅。
“你讓她記住這隻貓的名字。下輩子,阿花要是想找她討這筆債,我攔不住,也不會攔。”
顧知秋看著她,眼眶又紅了。
阿茶說:“你走吧。”
顧知秋點點頭,“我知道了。我會告訴她。”
阿茶淡淡地看著他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的氣息,吹散了幾許沉鬱。
阿茶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
“師父,”她輕聲說,“我聽你的。好好活著。”
回到住處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。
沈孤鴻正在院門口等著她,一看到她,便迎了上來。
“肚子餓了……”他撒著嬌,像個孩子。
阿茶看著他,笑了笑,“好,我去做飯。”
沈孤鴻使勁點頭。
她轉身往廚房走,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來。
沈孤鴻跟在後面,見她停住,問:“怎麼了?”
阿茶看著牆角那幾株山茶花,新抽的嫩芽在風裡輕輕顫著,“等這些花開了,我要摘一朵,放在阿花那個土包上。”
沈孤鴻走過去,輕輕攬住她的肩。
阿茶靠在他懷裡,看著那些嫩芽。
“它替我死的那天,”她說,“我發過誓,要給它報仇。”
沈孤鴻的手收緊了些。
阿茶說:“我沒有忘記。但我也會好好活著,替它活著。把它那份,一起活出來。”
沈孤鴻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。
“阿花要是知道,”他說,“肯定高興。”
山茶花在暖陽與微風裡輕搖枝丫,彷彿也是滿心歡喜的樣子。
極有默契地,他們都沒有再提起顧知秋、那本秘籍和那座道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