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沈孤鴻的身體更差了。
阿茶能感覺到，每走一步，他都要用盡全力。阿茶眼眶一酸，但不敢讓他看出來。於是就扶著他，停停走走，走走停停。
“阿茶，”他說，“你放下我吧。”
阿茶不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
沈孤鴻又說：“我走不動了。你放下我，自己回去。你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阿茶說。
沈孤鴻不敢再說了。
又走了一段，感覺沈孤鴻實在走不動了。阿茶便扶著他，找了棵樹，靠著坐下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塊餅子，遞給他。
沈孤鴻接過來，掰了一半，又把剩下的一半遞給了阿茶。
“阿茶，”他邊吃邊說，“你別怪我。”
他說，“我知道，我偷偷走掉，你一定會恨我。可我是真沒辦法。我以為，那本秘籍在我手上，他們就會來找我。我走得越遠，你就越安全……”
“你閉嘴。”阿茶低聲呵斥了他，“上次說是為我好，這次也是為我好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要甚麼？”
沈孤鴻看她真的動怒了，於是沒再說下去。
過了很久，阿茶忽然開口。
“沈孤鴻。”
“嗯？”
“阿花死了。”
沈孤鴻愣住了。
阿茶說：“它是替我死的。”
她把那包桂花糕的事說了。
沈孤鴻聽完，眼眶紅了。
“阿茶，”他說，“對不起……”
阿茶搖搖頭。
“不怪你，”她說，“怪我自己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我三十三年沒走出過這裡，我以為躲著，就能平安。可人家要殺你，躲不掉的。”
沈孤鴻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這江湖，不是我們說退，就能退的。”
兩人走回破院的時候，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小芸還守在門口，看見他們回來，哭著跑過來，一把抱住阿茶。
“婆婆！我以為您回不來了……”
阿茶拍拍她的背，“回來了，沒事了。”
小芸鬆開她，又看著沈孤鴻。
沈孤鴻滿臉是傷，狼狽不堪。
“爺爺，您受傷了，快進來……”
她把沈孤鴻扶進東廂，扶到床上躺下。然後又跑去廚房燒水，找藥，忙前忙後。
阿茶此刻整個人已經癱軟在凳子上，靠著牆。
但她的心裡，溫暖而充實。
“沈孤鴻，這次我就是五花大綁，也不會讓你再跑掉了。”她心想。
第二天下午，沈孤鴻還在昏睡著。顧知秋來了。
是阿茶通知他來的。
許多事情，需要做個了斷。
阿茶坐在井沿上，看著他走進來。
小芸聽見動靜，從東廂出來，站到了阿茶身邊。
阿茶示意她去準備一些茶水。
顧知秋在阿茶身側的井沿上坐了下來。
“我娘，”她說，“是甚麼樣的人？”
顧知秋沒想到，阿茶第一句話竟是問這個。沉默了一會兒，顧知秋才開口，“你娘叫林婉。婉約的婉。”
“我遇見她那年，她十九歲。在山上採藥，從懸崖上摔下來，摔斷了腿。我把她揹回去，養了三個月。”
顧知秋的聲音開始發抖，“那三個月，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三個月。”
“後來她好了。我要娶她。可師門規矩，同門不得通婚。”
“我這才知道，原來她也是師門的人。因為平素身子比較弱，所以師父一直讓她在後山靜養，大部分時間是不出門的。”
“後來，師父知道了，我跟師父說，我可以離開師門。師父把我暴打了一頓。”
阿茶看到，顧知秋的眼眶紅紅的。
“我帶她走的那天，下著小雨。她坐在我身後，抱著我的腰，說，‘知秋，咱們去哪兒？’我說，‘去一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。’她就笑，笑得可開心了。”
“後來，我們在外面過了兩年。那兩年，我甚麼都幹過。給人護院，給人押鏢，給人看場子。她跟著我，吃了不少苦。可她從來不抱怨。每次我回去，她都做好了飯等著我，笑眯眯地問，‘今天累不累？’”
“後來有了你。我高興極了。跟她說，等孩子生下來，咱們就找個地方安頓下來，開個小鋪子，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可她生你的時候，難產。”顧知秋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血止不住。……我抱著她，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。師母破天荒地找過來，說要帶你走。我不同意，你母親抓著我的手，說，‘知秋，讓母親把孩子帶回去，你再找人過日子。’”
“直到這時，我才知道，你母親原是我師父和師母的親生女兒。”
“你母親走時的最後一句話是，‘知秋，這輩子跟你，我不虧。’”
“然後她就走了。後來，你外祖母就把你抱走了。”
“再後來，師父把掌門之位傳給了師弟，師弟也就替他們照顧著你，一直到你長大。他們沒有對外公開你的身世，我想，可能也是為了保護你吧！”
“茶兒，其實我每年都會去看你的……每一次，我就遠遠地看著。但我不敢和你相認。”
“你五歲那年，我實在忍不住了，就去找你師父，說想把你要回來。可你師父不答應。我們吵了一架。他說，阿茶是我養大的，就是我的女兒。你想帶走，除非我死。我也是那時才知道，他從小就喜歡你母親。”
阿茶錯愕地看著他。
原來，師父這些年無微不至的照拂，竟是因著對母親的一份心意。
“你為甚麼加入血影樓？”阿茶話鋒一轉，直直逼問道。
顧知秋猛地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阿茶問：“是為了秘籍？”
顧知秋搖搖頭。“為了你娘。血影樓的人來找我，說他們有辦法讓人起死回生。我……我信了。”
“我想讓她活過來。想了幾十年，想瘋了。他們說甚麼我都信。”
“後來才知道，那是騙人的。根本沒有起死回生的法子。他們就是想利用我，套師門的秘密，套那本秘籍。”
“可那時候，已經晚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阿茶。
“阿茶，你師父的死，是我的錯。我親手寫的信，我親手設的局。我以為他們只想要秘籍，不會傷人命。我不知道他們會殺那麼多人，不知道他們會把你師父……”他說不下去了。
阿茶看著他，看著那張蒼老的、滿是淚水的臉。她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樣子。渾身是血，躺在她懷裡，只來得及叫了一聲“阿茶”。
她想起師父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阿茶，好好的。”
一陣寒風襲來，阿茶的身子猛然一凜，“你覺得我信嗎？”
“信也好，不信也罷，”顧知秋抬頭看著天空，“你若想替你師父報仇，就動手吧。我現在這個樣子，應該也不是你母親喜歡的。”
“秘籍裡到底有甚麼秘密？”
顧知秋收回目光，低嘆了一聲，“其實，那本秘籍我看過，並沒有甚麼特別的。許多招式都已經過時了。這本秘籍之所以名氣大，全在於你師父的暗中運作。”
“他剛做掌門那幾年，茶肆裡、酒坊裡，到處都在傳說這本秘籍的神妙之處。他們都說，‘得秘籍者得天下’。說到底，不過是你師父在給自己造勢罷了……”
“你有甚麼證據？”阿茶憤怒地打斷了他。
顧知秋淡淡地說，“阿茶，他照顧你長大，你們情同父女。可是他的城府之深、手段之狠，又如何會輕易向你展示呢？”
“江湖門派眾多，為何偏偏你師父能夠在幾年之內迅速把青雲宗發展壯大？”
阿茶不說話，只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顧知秋苦笑了一下，“你當真認為，一個淡泊名利的人，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爬上掌門之位？你當真以為，青雲宗做的，都是可以見光的營生？這些年，他遊走於那些達官顯貴之間，又何嘗不是為了金銀？阿茶，不得不說，這些年，他確實把你保護得很好。這江湖，其實你從未真正涉足。”
“你到底想說甚麼？”阿茶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“別的不說，”顧知秋嘆了口氣，定睛看著阿茶，“你頸間這塊崑崙血玉，足以供養一萬大軍整歲之需。”
阿茶震驚地低下頭，看向自己佩戴的那塊紅玉。
這塊玉，是師父送給她的。可是，師父當時只是說，這是自己在山裡遛彎時順手撿的，覺得好看才帶回來的。
竟然是……崑崙血玉嗎？！
顧知秋接著說，“你以為，你小時候每天吃的那些鴿子蛋、燕窩粥，都是大風颳來的？這些物什，尋常人家可是吃不到，只有王侯將相、皇親國戚、世家公侯，才配日日享用。”
“夠了，你別說了……”阿茶打斷了他。
顧知秋又嘆了口氣，“茶肆，晏兒已經找人在修繕了。你繼母，我已命下人將她嚴加看管了起來。此生，她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。你弟弟，也就是晏兒……”
顧知秋頓了頓，阿茶這才轉過臉看著他。
“那個年輕人？”
顧知秋點了點頭，“他也是好心，想要趕在他母親之前找到你。他以為你母親在替我找秘籍，並不知曉你的身世。”
阿茶冷笑道，“可他提到了‘姐姐’二字呢！”
顧知秋瞪大了眼睛，良久才道：“晏兒自小聰慧，如此，怕是也猜到了甚麼。”
“秘籍，你還要嗎？”阿茶看著他，“按照你的說法，掌門之位本應是你的，那這本秘籍是否也應物歸原主？”
顧知秋笑了笑，“血影樓被滅後，我已經不再做江湖的生意。京城最大的錢莊，就是我的。在全國各地皆有分號。”
“哦……”阿茶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。
“阿茶，若你不想再開茶肆，可以來幫我打理錢莊的生意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顧知秋還想說甚麼，卻看到阿茶已經站起了身，“你走吧。”
阿茶頓了頓，說：“以後，不必來了。轉告晏兒，他也不必再來。”
顧知秋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卻只是嘆了口氣。
他站起身，顫巍巍地從懷中拿出一塊手帕，遞給了阿茶。
“這是你娘留下的帕子，我一直貼身帶著。”
阿茶看了看，上面繡了一朵山茶，“既是你的東西，就好好收著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顧知秋眼神黯淡了下去，又把帕子收進懷中。
然後他邁出門檻，一步一步走遠了。
阿茶坐在井沿上，看著那扇院門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她眼角的淚痕。
沈孤鴻還在睡著。
小芸走過來，輕輕地揉著她的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