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次日,天剛矇矇亮,小院的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阿茶趕忙披衣起身,拿上劍便衝了出去。
沒想到,門口就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。這丫頭扎著兩個羊角辮,怯生生地看著她。
“婆婆,”小丫頭說,“有人讓我給您送封信。”
小丫頭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,遞給她。
信封是上好的宣紙做的,封口處蓋著一枚硃紅的印章。
阿茶接過來,問:“誰讓你送的?”
小丫頭說:“一個很美的夫人,穿得很好看的。她給了我兩個銅板,讓我送到這兒來。她說一定要親手交給您。”
阿茶點點頭,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,遞給小丫頭。
小丫頭擺擺手:“那個夫人已經給過了。”說完轉身就跑。
阿茶趕忙把信拆開——
“沈孤鴻在我手上。若想他活命,明日午時,城北三十里,清風觀。只許你一人來。記得帶上秘籍。”
阿茶握著那封信,手指緊攥,直到指節發白。
太陽一點點升起,光照在她眼睛裡,映成了血色。
阿茶把信疊好,揣進懷裡。
她走到東廂,推開門。
書、鞋、包裹……沈孤鴻的東西都還在。
他走的時候,甚麼都沒帶,只帶了那本秘籍。
阿茶蹲下來,從床底拖出那隻木匣。
木匣底部,暗藏機關,裡面裝著一本秘籍——
沈孤鴻帶走的那本,是假的。
因為知道可能會有人衝著秘籍而來,所以阿茶一早就把匣子拿去改動了,又把秘籍掉了包。
阿茶把秘籍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。
可她還是沒有看出來,這本秘籍到底藏著甚麼秘密。
她嘆了口氣,把秘籍放進一個布包袱中。
第二天,眼瞅著約定的時間到了。阿茶拿起劍,帶上秘籍,準備出門。
小芸恰在此時過來了。
“婆婆!”她看見阿茶手裡的劍,愣住了,“婆婆,您這是……”
阿茶把信遞給她。
小芸看完,臉都白了,急吼吼地說:“婆婆,您不能去!這是陷阱!她們就是想騙您去……”
“小芸,”阿茶打斷她,“我知道。”
小芸看著她,眼眶紅了,“那您還去?”
阿茶說:“沈孤鴻在那兒。”
小芸的眼淚流下來,“婆婆,您不是恨他嗎?他不是又拋棄您了嗎?”
阿茶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說:“他是走了。但或許,他離開是為了救我。他把秘籍帶走,是為了把那些人引開。他以為自己要死了,就想死得有價值一些,別連累我。”
小芸愣住了。
阿茶想起來了。沈孤鴻曾說,“我在這兒,你不是一個人”;他說,“把秘籍給我吧,我把他們引開”;他還解開衣襟給她看那道疤,說:“這輩子最大的願望,就是要再見你一面”……
他說的每一句話,此刻都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阿茶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沈孤鴻,他甚麼都不知道。他以為他用命換她平安,他以為他帶走的是所有人想要的,他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她……
可他帶走的,只是一本沒用的、假的秘籍。
他就這樣把自己的命,送進了虎口。
“其實,他們一直想殺的是我。沈孤鴻帶著秘籍走,是想把他們的目光引開。可他不知道,他帶走的那本秘籍,是假的。”
“小芸,”阿茶繼續說,“你在家等著。”
“我明天午時之前要是沒回來,你就回家去。此後,便再不許來這裡,也不許再提起我。”
小芸哭著搖頭:“不,我要跟您去!”
阿茶伸出手,摸了摸小芸的頭。
“傻孩子,”她說,“你還小。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情。你娘還在家等你呢!”
小芸撲進她懷裡,哭得渾身發抖。
阿茶緊緊地抱著她。
“小芸。”
“嗯?”
“阿花替我死的那天,我發過誓。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我在乎的人。所以,無論如何,我必須去。”
她頓了頓,接著說:“你是我在乎的人,沈孤鴻,也是我在乎的人。”
小芸含淚點了點頭。
她拿起劍,背上包裹,出了門。
小芸站在院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喊道:“婆婆!您一定要回來!我就在這裡等著。”
阿茶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城北三十里。
阿茶走得很慢,身體尚未完全恢復。
三十里路,足足走了兩個時辰。
午時還差一刻的時候,她看見了那座道觀——
清風觀。
破破爛爛的一座小道觀,建在半山腰上,周圍全是枯樹雜草。院牆塌了一半,屋頂的瓦片也缺了不少,門口兩棵老槐樹,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雙雙枯瘦的手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
她邁步走進去。
腳踩在落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察覺到身後有人,阿茶猛地轉身。
兩個人從院牆後面閃出來,一左一右堵住了門口。他們都是高高瘦瘦的年輕男子,穿著黑衣,手裡拿著刀。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檀香味……阿茶聞著這味道,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。
一個聲音從正殿裡傳出來,“進來吧。”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阿茶握緊劍柄,一步一步往裡走。
正殿的門開著。殿內陳設已經破得不成樣子,供桌上積了厚厚的灰。
沈孤鴻跪在供桌前,渾身是血。
他被綁著,雙手反剪在身後,嘴裡塞著一塊破布。
他的臉上有傷,青一塊紫一塊的,嘴角還有幹掉的血跡。
看見阿茶的那一刻,沈孤鴻忽然拼命搖頭,嘴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
一個女人,此刻正坐在正殿裡的一張椅子上。
那椅子不知是從哪兒搬來的,紅木雕花,富麗堂皇,跟這破道觀顯得格格不入。
女人就坐在那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著。
她穿著綾羅綢緞,頭上戴著金釵玉簪,手上戴著一顆綠松石的戒指。
她面敷鉛華,白得近乎淒冷,唇間一點硃紅,豔得刺目。整體看來,眉眼生得還算周正。可她那一雙眼睛,靜如寒潭、深如枯骨,讓人看了不禁脊背發涼。
她冷幽幽地看著阿茶,輕哼了聲,“阿茶,久仰大名。”
女人站起來,走到沈孤鴻面前,用腳尖踢了踢他。
“這人,你認識吧?靠著這一隻跛腳,竟然跟我的人對抗了那麼久。”
“別動他!”阿茶瞪著她,眼睛裡發出駭人的光。
女人邪魅一笑,“不用急,等我解決了他,下一個就到你了。”
她走回椅子邊坐下,重新端起杯子。
“告訴你吧,你那個茶肆,”她說,“是我讓人燒的。”
“那桂花糕,也是我讓人送的。”
阿茶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“本來是想送給你吃的,”女人悠悠地說,“沒想到讓那隻畜生搶了。可惜了,多好的桂花糕。”
“你到底是誰?”阿茶忽然開口。
女人看著她,笑得很得意,“我是誰?我是你爹的夫人。所以,嚴格意義上講,你要喊我一聲母親。”
阿茶冷眼睨著她。
女人接著說:“顧知秋,你爹。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。”
“你娘那個賤人,死了這麼多年了,可顧知秋心裡,還是隻有她。”她的笑容慢慢冷下來。“每天晚上,他做夢都在叫她的名字。婉兒,婉兒,婉兒。叫得我睡不著。我帶著萬貫家財下嫁於他,幫他打理生意,伺候他幾十年,可他心裡,還是隻有那個賤胚子。”
“我好恨啊!可是對著一個死人,我又如何洩憤呢?”她的笑容又變得猙獰起來,“好在,後來我知道。那個賤人還有個女兒。就是你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阿茶麵前,上上下下打量她。“長得真像你娘啊!我看見你,就像看見那個賤人又活過來了。”
她笑得近乎瘋狂,“你那個茶肆,燒得可真好看。火光沖天,燒了一夜。我看著那火,高興得一夜沒睡。”
阿茶心下訝然,望著她這副模樣,已隱隱明白——眼前這人,早已是瘋魔入髓。
“可惜你沒燒死。不過沒關係,那隻貓替你死了,也挺好。我看著它吃了那塊糕,倒下去,蹬腿,死掉,心裡那個痛快……”
阿茶的手,握緊了劍柄。她看準了女人的咽喉,測算著自己距離她站的位置總共有幾步。
“夠了!”
雄渾的男聲從門口傳來。
阿茶回過頭。
一個人站在門口,阿茶仔細看了看,是大師伯——顧知秋。
他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走進來。
女人愣住了。
“老爺……你怎麼……”
顧知秋沒理她,一直走到阿茶麵前,才停下來。
“阿茶,這些年,你過得好嗎?”
顧知秋也老了好多,眼角全是皺紋。他抱歉地看著阿茶,“實在對不起,我應該多派幾個人保護你的。茶肆起火的事我聽說了,我會找人給你重新置辦一間鋪子的。”
阿茶冷冷地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顧知秋又轉過身,看著那個女人。
“你想殺她?”他說,“她是我女兒!”
顧知秋揚起手,女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老爺,我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顧知秋指了指門口。“滾!”
女人的臉白了,一句話都沒敢再說,轉身就要離開。
“等一等!”阿茶劍指著她,“我們的賬,還沒有算清楚。”
顧知秋擋到了二人中間,“你們的賬,我來還。連同你師父的,一起。”
阿茶手頓了頓,那女人趕忙跑了出去。
“阿茶,”顧知秋看著她,“你想問甚麼,我都告訴你。”
“嗚嗚……”沈孤鴻又發出了聲響。
阿茶轉頭看向沈孤鴻。
他還跪在那兒,身體微微抖動。
阿茶趕忙走過去,把他嘴裡的布扯出來,又幫他把手上的繩子解開。
沈孤鴻一把抓住她的手。“阿茶……對不起……我只是想把他們引開,我不知道他們要對付的人是你……”
阿茶點點頭,眼淚又流了出來,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我們回家。”
阿茶站起來,扶著他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停下來,說:“師伯,我們的賬,改天再算。”
顧知秋點點頭,“好,阿茶,我會派人守在茶肆附近。你想聯絡我,隨時……”
不等他說完,阿茶就扶著沈孤鴻,走出了道觀。
風捲著山野間的枯草氣息,漫過身側。
沈孤鴻大半身子都倚在她肩頭,沉得幾乎壓垮人。
他的血染在她衣襟之上,溫熱黏膩,一片溼涼。
阿茶一手提劍、一手扶著沈孤鴻,一步一步向山下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