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阿茶在蠟梅樹下坐了很久很久。直到月光從東邊移到頭頂,她才慢慢站起來。
月光照著她回去的路。她走得很慢,彷彿每一步都用盡了畢生的力氣。
她慢慢地開啟院門,走到裡間。
一把劍靠在牆角。
阿茶把它從茶肆的火裡搶出來之後,它就一直靠在這兒。劍鞘被煙燻黑了一塊。
阿茶握住劍柄,把劍身抽出來。涼涼的光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極其認真地擦拭著劍身。布帛與劍身摩擦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阿茶垂著眼,力道沉而穩,從劍脊到劍鋒,一寸不肯放過。
每擦去一點晦暗,便多一分鋒芒。
塵垢盡去,冷刃如鏡,照見她眼底無波的恨意。
夜裡,阿茶躺在床上,茫然地看著屋頂。
阿花……阿茶仔細嗅著,房間裡還有阿花的味道,可是卻再也見不到它了!
阿茶記起,阿花第一次來茶肆的時候,瘦得皮包骨頭,蹲在門口,警惕地看著她。
她給它吃的,它吃完就走,頭都不回。
後來它慢慢留下來。從門口蹲到櫃檯邊,從櫃檯邊蹲到窗臺上,從窗臺邊蹲到她膝頭。
它陪她看月亮,陪她發呆,陪她度過每一個孤獨的夜晚。
它會用腦袋蹭她的手,用尾巴掃她的臉。
每天晚上,它都會用細細的呼嚕聲告訴她——我在。
阿茶閉上眼睛,眼角的淚水噴湧而出。
黑暗中,她彷彿看見阿花正蹲在井沿上,扭著身子回頭看她。
那雙綠瑩瑩的眼睛,亮晶晶的,像山裡的泉水。
等阿茶再睜開眼睛時,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她坐起來,披上外衣,推開門。
天還沒大亮,街上已經有了人聲。
阿茶拿起劍,向巷口走去。
三十三年了,她每天隱匿在茶肆裡。
她以為這樣就能躲開江湖,躲開那些恩怨。
可江湖沒打算放過她。
阿茶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街角走去。
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皮皴裂,枝丫光禿禿的。
樹下有幾個石墩子,平時是老頭們下棋的地方。
這會兒,下棋的人還沒來,石墩子上落了一層霜。
阿茶站在那兒,四處打量。
往東是集市,往西是城門口,往南是茶肆的方向。
北邊是一條窄巷子,彎彎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阿茶想,那個賣桂花糕的人,究竟是從哪邊來的?又去哪裡了?
“但無論你在哪裡,我都會把你找出來,為阿花報仇。”阿茶握緊了劍。
她走進了東邊的集市。
集市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布的、賣雜貨的,擠擠挨挨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阿茶走在人群裡。路上所有賣桂花糕的攤子,她都會一個一個仔細看。
按照小芸描述的特徵,阿茶找了很久,但還是沒有找到那天賣糕的商販。
沒辦法,阿茶只好一個一個打聽。這些賣糕的人,有的說自己昨兒個在城南,有的說昨兒個在城北,有的說昨兒個根本沒出攤。
可沒有一個去過自己的那條巷子。
阿茶站在集市中央,看著人來人往。
太陽曬得她臉發燙。她身上還穿著那身舊衣裳,頭髮隨便挽了挽,跟周圍的買菜大嬸沒甚麼兩樣。沒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三十三年了,這江湖於她而言,已經變得十分陌生。
現在,她想找一個人,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找。
她轉身往西走。
去城門口!老周說過,那個賣桂花糕的人是從城外來的。
守城的老兵換了人。
阿茶走上去問他,有沒有見過一個挑擔子賣桂花糕的,穿著灰布衣裳。
老兵想了想,搖搖頭:“賣桂花糕的多了,哪記得住。”
阿茶站在城門口,看著城外那條灰撲撲的土路。
路上有人走來走去。挑擔子的,趕車的,牽牛的,揹著包袱的……每一個人都可能認識那個人,每一個人都可能見過那個人。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問。
她在城門口站了很久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曬得人發暈。
阿茶往回走。
走到北邊的窄巷子口,她停下來,拐了進去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院牆,牆頭爬著枯藤。腳下是青石板,坑坑窪窪的,積著昨夜的雨水。她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。
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小的菜市,有幾個賣菜的攤子。幾個婦人蹲在那兒挑菜,一邊挑一邊嘮嗑。
阿茶走過去,問賣豆腐的:“大姐,這附近有沒有賣桂花糕的?”
賣豆腐的抬頭看她,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臉圓圓的,說話爽利:“桂花糕?有啊,老李頭天天來,就在巷子口那兒擺攤。”
阿茶的心跳了一下:“他今兒個來了嗎?”
“今兒個?”婦人往巷子口看了一眼,“沒見著。昨兒個也沒來。好幾天沒見著了。”
阿茶又問:“他長甚麼樣?”
婦人想了想:“矮矮的,胖胖的,說話大嗓門。怎麼,你找他買糕?”
阿茶搖搖頭,又問:“這附近,有沒有別的人賣桂花糕?瘦一點的,不愛說話的,身上帶著檀香味的?”
婦人愣住了:“檀香味?沒有。賣糕的要甚麼檀香味。你找錯人了吧?”
阿茶又問了好幾個人。賣雞蛋的小哥,買菜的大嬸,路過的老頭。每個人都搖頭。
沒有人見過那樣一個人。
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。
阿茶抬起頭,看著巷子上方那一線天。
天很藍,藍得乾乾淨淨的,一絲雲都沒有。
她想起阿花第一次來茶肆的那天。天也是這麼藍,太陽也是這麼好。
那天,阿花蹲在門口,曬著太陽,眯著眼睛,一副懶洋洋的樣子。
阿茶定了定神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巷子口,她看到了一家茶館。
茶館門口的招牌上寫著“老張茶館”幾個字。
在這裡住了這麼久,阿茶到了今天才知道,這附近竟然還有別的茶館。
茶館裡頭傳來人聲,熱鬧極了。阿茶走了進去。
茶館裡煙霧繚繞,一個老頭正拍著驚堂木說書。
“……話說那血影樓,當年可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組織。殺人如麻,來無影去無蹤。可後來呢?後來讓人給端了。誰端的?不知道。只知道那夜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,血影樓從此就消失了……”
阿茶在角落裡坐下。
茶館的小二走了過來,問她喝甚麼。
阿茶隨便要了一壺茶,開始仔細觀察茶館裡的各色人等。
靠窗那桌坐著幾個販夫走卒,粗布短褐,腳邊擱著扁擔繩索,正大聲談論著今年的糧價。
中間那桌是兩個讀書人模樣的,搖著摺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。
角落裡還有個獨坐的,戴著斗笠,看不清臉,面前只放著一碗茶,半天沒動。
阿茶的目光在那個戴斗笠的人身上停住了。
那人似乎察覺到了,微微側了側臉,露出半截下巴。不是。那下巴太方,不是小芸描述的尖細輪廓。
她收回目光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茶很粗,澀得舌頭髮麻,比她自個兒泡的差遠了。
可她還是慢慢喝著,繼續打量著茶館裡的人。
說書先生的聲音在茶館裡迴盪,茶客們聽得入神。
時而有人叫一聲“好”,時而有人插嘴問兩句。
阿茶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恍惚。
這些人口中的江湖,她曾經也身在其中。
三十三年前,她也是“山茶仙子”,一劍封喉,名字也曾被人這樣傳說過。
可如今,她坐在這裡,聽著別人說那些江湖事,竟像個局外人。
江湖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。遠到她連仇人都找不到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茶碗的手。那雙手粗糙乾裂,指甲縫裡還帶著洗菜時沾上的泥。
三十三年,這雙手擦過無數杯子,數過無數銅板,餵過貓。
如今她拿起劍,卻找不到該殺的人。
茶館裡有人站起身結賬,有人新來落座。進進出出,熱熱鬧鬧。
阿茶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,從一件衣裳移到另一件衣裳。
沒有檀香味,沒有那張臉。
說書先生還在繼續口若懸河,“……有人說,血影樓是被仇家滅門的。也有人說,是內部出了叛徒。還有人說,是那本秘籍惹的禍。秘籍你們知道吧?據說誰得了那秘籍,誰就能天下無敵。可那秘籍到底長甚麼樣?誰也沒見過……”
阿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秘籍。
又是秘籍。
阿茶放下茶杯,站起來,走出茶館。
天快黑了。
街上的人少了很多。只剩下幾個晚歸的行人,低著頭,腳步匆匆地走過。
阿茶站在街邊,看著那些行人。
那些人,都沒有檀香味。
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。
等她回過神來,天已經全黑了。
街上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只有幾盞燈籠掛在店鋪門口,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,照在青石板上。
此時,阿茶才意識到自己有些累了。
這一天,她走了不知道多少路,見了不知道多少人。可甚麼都沒找到。
那個人就像鬼一樣,來無影去無蹤,留下一包毒糕,害了一條命,然後就消失了。
阿茶無力地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她彷彿又看見阿花。蹲在門口,回頭看她。
阿茶腳步沉重地走回屋裡。
這一夜,她沒有再夢見阿花。
可她知道,阿花在看著她。
在月亮上,在星星上,在那個小小的土包裡。
等著她給它報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