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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19章

2026-04-08 作者:玉兮顏

第19章

阿茶在蠟梅樹下坐了很久很久。直到月光從東邊移到頭頂,她才慢慢站起來。

月光照著她回去的路。她走得很慢,彷彿每一步都用盡了畢生的力氣。

她慢慢地開啟院門,走到裡間。

一把劍靠在牆角。

阿茶把它從茶肆的火裡搶出來之後,它就一直靠在這兒。劍鞘被煙燻黑了一塊。

阿茶握住劍柄,把劍身抽出來。涼涼的光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她極其認真地擦拭著劍身。布帛與劍身摩擦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阿茶垂著眼,力道沉而穩,從劍脊到劍鋒,一寸不肯放過。

每擦去一點晦暗,便多一分鋒芒。

塵垢盡去,冷刃如鏡,照見她眼底無波的恨意。

夜裡,阿茶躺在床上,茫然地看著屋頂。

阿花……阿茶仔細嗅著,房間裡還有阿花的味道,可是卻再也見不到它了!

阿茶記起,阿花第一次來茶肆的時候,瘦得皮包骨頭,蹲在門口,警惕地看著她。

她給它吃的,它吃完就走,頭都不回。

後來它慢慢留下來。從門口蹲到櫃檯邊,從櫃檯邊蹲到窗臺上,從窗臺邊蹲到她膝頭。

它陪她看月亮,陪她發呆,陪她度過每一個孤獨的夜晚。

它會用腦袋蹭她的手,用尾巴掃她的臉。

每天晚上,它都會用細細的呼嚕聲告訴她——我在。

阿茶閉上眼睛,眼角的淚水噴湧而出。

黑暗中,她彷彿看見阿花正蹲在井沿上,扭著身子回頭看她。

那雙綠瑩瑩的眼睛,亮晶晶的,像山裡的泉水。

等阿茶再睜開眼睛時,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
她坐起來,披上外衣,推開門。

天還沒大亮,街上已經有了人聲。

阿茶拿起劍,向巷口走去。

三十三年了,她每天隱匿在茶肆裡。

她以為這樣就能躲開江湖,躲開那些恩怨。

可江湖沒打算放過她。

阿茶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街角走去。

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皮皴裂,枝丫光禿禿的。

樹下有幾個石墩子,平時是老頭們下棋的地方。

這會兒,下棋的人還沒來,石墩子上落了一層霜。

阿茶站在那兒,四處打量。

往東是集市,往西是城門口,往南是茶肆的方向。

北邊是一條窄巷子,彎彎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
阿茶想,那個賣桂花糕的人,究竟是從哪邊來的?又去哪裡了?

“但無論你在哪裡,我都會把你找出來,為阿花報仇。”阿茶握緊了劍。

她走進了東邊的集市。

集市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布的、賣雜貨的,擠擠挨挨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阿茶走在人群裡。路上所有賣桂花糕的攤子,她都會一個一個仔細看。

按照小芸描述的特徵,阿茶找了很久,但還是沒有找到那天賣糕的商販。

沒辦法,阿茶只好一個一個打聽。這些賣糕的人,有的說自己昨兒個在城南,有的說昨兒個在城北,有的說昨兒個根本沒出攤。

可沒有一個去過自己的那條巷子。

阿茶站在集市中央,看著人來人往。

太陽曬得她臉發燙。她身上還穿著那身舊衣裳,頭髮隨便挽了挽,跟周圍的買菜大嬸沒甚麼兩樣。沒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
三十三年了,這江湖於她而言,已經變得十分陌生。

現在,她想找一個人,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找。

她轉身往西走。

去城門口!老周說過,那個賣桂花糕的人是從城外來的。

守城的老兵換了人。

阿茶走上去問他,有沒有見過一個挑擔子賣桂花糕的,穿著灰布衣裳。

老兵想了想,搖搖頭:“賣桂花糕的多了,哪記得住。”

阿茶站在城門口,看著城外那條灰撲撲的土路。

路上有人走來走去。挑擔子的,趕車的,牽牛的,揹著包袱的……每一個人都可能認識那個人,每一個人都可能見過那個人。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問。

她在城門口站了很久。

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曬得人發暈。

阿茶往回走。

走到北邊的窄巷子口,她停下來,拐了進去。

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院牆,牆頭爬著枯藤。腳下是青石板,坑坑窪窪的,積著昨夜的雨水。她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。

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小的菜市,有幾個賣菜的攤子。幾個婦人蹲在那兒挑菜,一邊挑一邊嘮嗑。

阿茶走過去,問賣豆腐的:“大姐,這附近有沒有賣桂花糕的?”

賣豆腐的抬頭看她,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臉圓圓的,說話爽利:“桂花糕?有啊,老李頭天天來,就在巷子口那兒擺攤。”

阿茶的心跳了一下:“他今兒個來了嗎?”

“今兒個?”婦人往巷子口看了一眼,“沒見著。昨兒個也沒來。好幾天沒見著了。”

阿茶又問:“他長甚麼樣?”

婦人想了想:“矮矮的,胖胖的,說話大嗓門。怎麼,你找他買糕?”

阿茶搖搖頭,又問:“這附近,有沒有別的人賣桂花糕?瘦一點的,不愛說話的,身上帶著檀香味的?”

婦人愣住了:“檀香味?沒有。賣糕的要甚麼檀香味。你找錯人了吧?”

阿茶又問了好幾個人。賣雞蛋的小哥,買菜的大嬸,路過的老頭。每個人都搖頭。

沒有人見過那樣一個人。

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。

阿茶抬起頭,看著巷子上方那一線天。

天很藍,藍得乾乾淨淨的,一絲雲都沒有。

她想起阿花第一次來茶肆的那天。天也是這麼藍,太陽也是這麼好。

那天,阿花蹲在門口,曬著太陽,眯著眼睛,一副懶洋洋的樣子。

阿茶定了定神,繼續往前走。

走到巷子口,她看到了一家茶館。

茶館門口的招牌上寫著“老張茶館”幾個字。

在這裡住了這麼久,阿茶到了今天才知道,這附近竟然還有別的茶館。

茶館裡頭傳來人聲,熱鬧極了。阿茶走了進去。

茶館裡煙霧繚繞,一個老頭正拍著驚堂木說書。

“……話說那血影樓,當年可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組織。殺人如麻,來無影去無蹤。可後來呢?後來讓人給端了。誰端的?不知道。只知道那夜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,血影樓從此就消失了……”

阿茶在角落裡坐下。

茶館的小二走了過來,問她喝甚麼。

阿茶隨便要了一壺茶,開始仔細觀察茶館裡的各色人等。

靠窗那桌坐著幾個販夫走卒,粗布短褐,腳邊擱著扁擔繩索,正大聲談論著今年的糧價。

中間那桌是兩個讀書人模樣的,搖著摺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。

角落裡還有個獨坐的,戴著斗笠,看不清臉,面前只放著一碗茶,半天沒動。

阿茶的目光在那個戴斗笠的人身上停住了。

那人似乎察覺到了,微微側了側臉,露出半截下巴。不是。那下巴太方,不是小芸描述的尖細輪廓。

她收回目光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茶很粗,澀得舌頭髮麻,比她自個兒泡的差遠了。

可她還是慢慢喝著,繼續打量著茶館裡的人。

說書先生的聲音在茶館裡迴盪,茶客們聽得入神。

時而有人叫一聲“好”,時而有人插嘴問兩句。

阿茶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恍惚。

這些人口中的江湖,她曾經也身在其中。

三十三年前,她也是“山茶仙子”,一劍封喉,名字也曾被人這樣傳說過。

可如今,她坐在這裡,聽著別人說那些江湖事,竟像個局外人。

江湖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。遠到她連仇人都找不到。
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茶碗的手。那雙手粗糙乾裂,指甲縫裡還帶著洗菜時沾上的泥。

三十三年,這雙手擦過無數杯子,數過無數銅板,餵過貓。

如今她拿起劍,卻找不到該殺的人。

茶館裡有人站起身結賬,有人新來落座。進進出出,熱熱鬧鬧。

阿茶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,從一件衣裳移到另一件衣裳。

沒有檀香味,沒有那張臉。

說書先生還在繼續口若懸河,“……有人說,血影樓是被仇家滅門的。也有人說,是內部出了叛徒。還有人說,是那本秘籍惹的禍。秘籍你們知道吧?據說誰得了那秘籍,誰就能天下無敵。可那秘籍到底長甚麼樣?誰也沒見過……”

阿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
秘籍。

又是秘籍。

阿茶放下茶杯,站起來,走出茶館。

天快黑了。

街上的人少了很多。只剩下幾個晚歸的行人,低著頭,腳步匆匆地走過。

阿茶站在街邊,看著那些行人。

那些人,都沒有檀香味。

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。

等她回過神來,天已經全黑了。

街上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只有幾盞燈籠掛在店鋪門口,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,照在青石板上。

此時,阿茶才意識到自己有些累了。

這一天,她走了不知道多少路,見了不知道多少人。可甚麼都沒找到。

那個人就像鬼一樣,來無影去無蹤,留下一包毒糕,害了一條命,然後就消失了。

阿茶無力地閉上眼睛。

黑暗中,她彷彿又看見阿花。蹲在門口,回頭看她。

阿茶腳步沉重地走回屋裡。

這一夜,她沒有再夢見阿花。

可她知道,阿花在看著她。

在月亮上,在星星上,在那個小小的土包裡。

等著她給它報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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