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阿茶在床上整整躺了七天。
七天裡，她一步也沒出過那間屋子。小芸還是每天陪著她。
阿茶的燒退了，可人還是虛的，說幾句話就要喘氣。
小芸急，可也沒辦法。大夫說了，這病傷的是根本，得慢慢養。
老周也幾乎是每天來。來了之後，他就在院子裡坐一會兒，跟小芸說說話。街坊鄰居也都來瞧過，送雞蛋的，送點心的，送補藥的，小芸一一收下，一一謝過。
阿花最近也不經常往外跑了。它天天守在床邊，阿茶睡著的時候，它就靜靜地看著她；阿茶醒著的時候，它就走過去，用腦袋蹭她的手。
有一天早上，阿茶精神頭有些好轉。
小芸特意熬了小米南瓜粥，端進來給她喝。
粥熬得很爛，裡頭放了紅棗和蓮子，甜甜的。
阿茶喝了幾口，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聲吆喝——
“桂花糕——剛出爐的桂花糕——又香又甜的桂花糕——”
阿茶抬起頭，看著小芸。
“小芸，”她說，“去買幾塊。”
小芸連忙高興地點頭：“哎，我這就去！”
“婆婆，買來了！”小芸推開門，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，跑得氣喘吁吁的，“你瞧，剛出爐的，還熱著呢！”
她把油紙包放在床頭。
阿茶定睛去看，看到裡頭有四塊金燦燦的桂花糕，冒著熱騰騰的白氣，混著桂花特有的清香。
阿茶伸出手，拿起一塊糕。
她送到嘴邊，正要咬下去——
阿花忽然從窗臺上跳下來。
它跳得特別急，落地的時候甚至踉蹌了一下。然後它衝過來，衝到她面前，仰著頭看著她，發出尖厲的叫聲——“喵——！”
阿茶愣住了。
阿花一邊叫，一邊用爪子扒她的手，扒那塊桂花糕。
“阿花，怎麼了？”小芸蹲下來，想摸它。
阿花躲開小芸的手，繼續衝著阿茶叫。
阿茶低頭看著它，“你想吃啊？”
阿花又叫了一聲。
阿茶笑笑，把手裡的桂花糕遞到它面前。
阿花低頭去接那塊糕。就在它張嘴的一瞬，阿茶忽然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——蹲在那兒的好像不是一隻貓，而是一個穿青衣的姑娘。此刻，她正仰著臉看她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不過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，那影子就散了。
阿花低頭聞了聞，然後——
它猛地一口咬下去，叼起那塊糕，轉身就跑。
“阿花！”小芸喊了一聲。
阿花跑得飛快，跑到門口，把那塊糕整個吞了下去。
然後它停下來。站在那裡，背對著她們，一動不動。
“阿花？”小芸又叫了一聲。
阿花慢慢轉過身來，看著阿茶。
然後，阿花的身體晃了一下，竟然直直地向地面倒去！
“阿花！”阿茶掀開被子，赤著腳衝過去。
她跪在地上，把阿花抱起來。
阿花的身體在抽搐，它的嘴張著，嘴角有黑紅色的血流出。
阿茶抱著它，渾身發抖。
阿花的身子還在抽搐，一下一下的，每一下都抽在阿茶心口上。
她低頭看它的眼睛——那雙綠瑩瑩的眼睛正看著她，像是在看她最後一眼。
阿茶忽然覺得那目光很熟悉，熟悉得讓她心口發緊。好像在哪兒見過，很久很久以前，也是這麼一雙眼睛，也是這麼看著她。她抱著阿花的手，收得更緊了些。
“阿花，阿花……”
沒多久，阿花的眼睛慢慢閉上了。它的身體軟下來，靜靜地躺在阿茶懷裡，一動不動。
“阿花？”阿茶又叫了一聲。
“阿花！”阿茶已經哭出了聲。
小芸站在旁邊呆呆地看著，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。
“婆婆……阿花它……它怎麼了……”
阿茶沒有回答。她就那麼跪在地上，抱著阿花，一動不動。
她知道，阿花再也不會醒了。
過了一會，阿茶猛地抬起頭，狠狠地盯著床頭那包桂花糕。她的雙眼裡，已經佈滿了血絲。
阿茶把阿花輕輕放在地上，站起來。她走過去，拿起一塊糕，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很濃的桂花香。
她又把糕掰開。
糕裡夾著桂花糖餡，黃澄澄的，和普通的桂花糕沒甚麼兩樣。
可阿茶嗅出了鶴頂紅的味道。
她發瘋一般跑到門口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那個賣桂花糕的，早就已經不見了。
小芸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婆婆，那糕……有毒？”
阿茶含淚點點頭。
小芸的眼眶紅了。她看著地上阿花的屍體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阿花……阿花是為了救您……它知道那糕有毒，它搶著吃了……”
阿茶走回去，跪下來，把阿花抱起來。
阿花的身體已經開始發硬了。可阿茶還是抱著，抱得緊緊的。
“阿花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怎麼這麼傻？”
阿花還是安靜地躺著，一動不動。阿茶知道，它再也不會衝自己“喵”了，再也不會用腦袋蹭她的手了，再也不會蜷在她懷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了。
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，又從頭頂往西邊斜。阿茶還是抱著它，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小芸在旁邊陪著，不敢說話。
傍晚的時候，阿茶忽然開口。
“小芸，”她說，“幫我找個盒子。”
小芸愣了一下。
阿茶說：“裝阿花的。”
小芸點點頭，轉身出去。
她在院子裡找了一圈，找到一隻舊木匣。
阿茶把阿花輕輕放進去。
阿花蜷在匣子裡，小小的，瘦瘦的，灰白的毛被它打理得乾乾淨淨。它閉著眼睛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像是睡著了。
阿茶伸出手，摸了摸它的頭。
毛還是軟的。可它的身體，已經涼了。
阿茶把木匣蓋上。然後，她站起來，抱著木匣就往外走。
小芸跟在後頭，不敢問去哪兒。
阿茶一直走到茶肆的後院，走到那株蠟梅樹下。
她輕輕地把盒子放在一旁，然後蹲下來，用手挖土。
小芸也蹲下來幫她挖。
“阿花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在這兒等著。等我為你報仇。”
等她把最後一抔土蓋在木匣的上面，阿茶終於無力地坐了下來。
“小芸，”她說，“你信不信前世今生？”
小芸點點頭，然後又搖了搖頭。
阿茶說：“我做過一個夢。夢裡，我是一株山茶花。長在一個小院子裡，院子裡有一口井。每天早上，都有一個姑娘來給我澆水。”
“那姑娘穿著青色的衣裙，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，眼睛是綠的，像貓的眼睛。每一天，她給我澆了水，就坐在樹下唱歌。她走的時候，總會說‘我明天再來’。”
“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她給我澆了一輩子的水。後來她老了，死了。死的時候，靠在我身上，說‘下輩子，我變成一隻貓，來陪你’。”
阿茶說：“她的眼睛是綠的，阿花的眼睛也是綠的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。
“阿花就是那個姑娘。”
“它本來是來討債的。”
“可它沒討到。”
阿茶的聲音開始發顫，身體也止不住地抖動起來。
“它替我死了。我又欠了它一輩子。”
小芸邊哭抱著她：“婆婆……”
阿茶抬起頭，看著天上的月亮，眼底染上了一層幽暗的光。
“阿花，”她說，“你下輩子別來了。別再遇到我了。”
“我這個人，命不好。跟我沾邊的，都沒好下場。我誰都護不住。”
小芸忽然想起甚麼。
“婆婆，”她說，“那個賣桂花糕的……”
阿茶的瞳孔緊縮了一下。
“我去買糕的時候，”小芸說，“那個人一直低著頭，我看不清他的臉。可他身上有一股味道……”
“甚麼味道？”
小芸想了想，說：“檀香味。就是廟裡燒的那種香。”
阿茶的手攥緊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
小芸愣住了，問：“甚麼？”
阿茶無力地閉上眼睛，“我誰都護不住，不能連累你。你快走。”
“婆婆，我哪裡都不去，我一直陪著你！”
阿茶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，輕聲說：“小芸，婆婆只有你了。所以，你不能再有事。明白嗎？你先回家，有緊急的事情，我會來找你。”
小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“那婆婆，你怎麼辦呢？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呢！”
“放心吧，沒有替阿花報仇之前，我不會有事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。
但小芸看著她蒼白的面龐，還是有些擔憂。
“婆婆，你快看！”小芸忽然指向了阿茶的身後。
在她們埋葬阿花的小土包上，忽然閃現出了一點光。
阿茶趕忙湊近了看。竟然是一隻螢火蟲。
“這臘月天，哪裡來的螢火蟲啊！”小芸吃驚地瞪大了眼睛。
只見那隻螢火蟲繞著小土包，飛了一圈又一圈。最後，它飛到阿茶麵前，停在她手背上。
阿茶低頭看著它，那點光在她手心裡一閃一閃的，像是有甚麼話要說。她想起阿花平時蜷在她膝頭的樣子，也是這麼暖暖的，小小的一團。
螢火蟲停了一會兒，飛起來，繞著她飛了三圈，然後往天上飛去，越飛越高，最後消失在月光裡。阿茶仰著頭看著，手心那一點暖，很久沒散。
“阿花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走好。剩下的事，交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