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次日辰時,老周準時來了。
一進門,他就開始嚷嚷:“阿婆,前幾日眼瞅著要升溫,沒想到今天外頭又起風了,冷得邪乎!”他邊說邊搓著手,在老位子上坐下。
阿茶把茶壺端過去,又端了一碟花生米,“快暖暖吧”。
老周捧起茶壺,呷了一口,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“真的,要說還是你這兒暖和。”他說,“我家裡那老婆子捨不得燒炭,摳門得很。”
阿茶呵呵笑著,回到櫃檯後繼續擦杯子。
老周邊喝茶邊往外看。看了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:“阿婆,門外好像有個人。”
阿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街對面,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正站在包子鋪門口。他假裝在買包子,可眼睛一直往茶肆這邊瞟。
老周說:“這人前幾日我便見過,怎麼今日又來了?”
阿茶沒說話。
她用眼角餘光瞥見,那男人買了包子,一邊吃一邊往這邊走。直走到茶肆門口,那男子才停下來,往裡看了看,然後警惕地邁進來。
“掌櫃的,來壺茶。”
阿茶點點頭,指了指靠窗的位子。那人卻徑直走到角落裡那張小几旁坐下——那是整個茶肆最暗的角落,光線照不到。
阿茶握住茶巾的手驟然收緊。
她深吸一口氣,拎著茶壺走過去,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他低著頭,道了聲謝,聲音悶悶的。
阿茶回到櫃檯後頭,繼續慢悠悠地擦杯子。但她的身體卻立得直挺挺的,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。
老周結賬時,故意湊過來,用氣聲說:“阿婆,那人還瞅你呢。”
阿茶沒抬頭,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。
她能感覺到那男子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,一直沒有移開。
那男人喝完一壺茶,又叫了一壺。
喝完第二壺,又叫了一壺。
三壺茶下肚,坐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他就那麼坐著,仔細打量著阿茶。
阿茶心疼杯盞,正在觀察身邊可以拿來用作武器的物什,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去臥室拿劍。
可那男人卻忽然站起來,“結賬。”他放了幾枚銅板在桌上,轉身就往外走。
直到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阿茶這才走過去收杯子。
沒想到,杯子下面,竟然壓著一張紙條。
阿茶趕忙開啟來看,只見裡面寫著一行字,“交出秘籍,可保平安。”
阿茶的手,微微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往門外看去。
街上人來人往,那個青布長衫的男人,已經不見了。
阿茶把紙條疊好,揣進懷裡。
這個人是誰呢?是師伯的人嗎,還是血影樓餘孽?
正思忖著,沈孤鴻來了。
他照例坐在靠窗那張桌子邊,阿茶給他倒了杯茶。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,然後看著她。
“怎麼了,臉色這麼白?”他問。
阿茶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,遞給他。
沈孤鴻接過來,看了一眼,眉頭皺起來。
“哪兒來的?”
阿茶把方才的事說了。
沈孤鴻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應該是師伯的人。他顧念你,所以沒有直接動手。”他說。
阿茶沒說話。
沈孤鴻說:“或許,這些年,師伯一直知道你在哪兒。只是他沒想到,我會來找你,會把一切告訴你。對不起,阿茶,或許,我的一廂情願又害了你。”
阿茶淡淡一笑,“該來的總是要來的。”
沈孤鴻心疼地看著她。
“可是,他到底想幹甚麼呢?”
沈孤鴻說:“或許就是想要秘籍吧!”
“那是師父留給我的,憑甚麼給他?想要的話,就把我殺了!”阿茶激動起來。
沈孤鴻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“阿茶,不管他想幹甚麼,你往後都要小心。不管你做出甚麼決定,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的。”
阿茶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沈孤鴻默默地給她做了晚飯,默默地把茶肆收拾乾淨。
等她回過神來,沈孤鴻已經消失在暮色裡。
月光下,街上空蕩蕩的,一個人也沒有。
第二天上午,那人又來了。
還是那身青布長衫,還是低著頭,還是坐在角落裡那張小几旁。
他要了一壺茶,慢慢喝著。
阿茶沒看他,繼續擦杯子。
可她知道,他在看她。
老周今天沒來。茶肆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那人喝完一壺,又叫了一壺。
阿茶拎著茶壺過去,給他倒茶。倒茶的時候,她沒有抬頭,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,始終緊緊地跟隨著她。
她放下茶壺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那人開口了。
阿茶站住,看著他。
那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老闆娘,你……一個人?”
阿茶說:“是。”
那人說:“辛苦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
那人又說:“我有個姐姐,也開茶肆。跟你一樣,一個人。”
他的手,握著茶杯,指節微微發白。
阿茶直直地看著他,問:“你那姐姐,還好嗎?”
那人別過臉去,“不知道。很多年沒見了。”
阿茶這才定睛看他。面前的這個男子三十來歲,眉目清朗、相貌端正,僅從外表看,倒不像甚麼壞人。
看到阿茶看著自己,那人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喝了一口茶。
“老闆娘,”他說,“你這茶很好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
喝完後,他放下茶杯,起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,他頓住了。
這一次,他回過頭來,看著阿茶,“老闆娘,保重。”
阿茶站在櫃檯後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這一次,她沒有收回目光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阿花蹭了蹭她的腿,她才回過神來。
“阿花,你說,他到底是誰?”
沈孤鴻來的時候,阿茶把今天的事告訴了他。
沈孤鴻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或許,如他所言,他是你的弟弟。”
“或許,他和師伯都知道你在這裡。可能是出於不忍心,才想提醒你,讓你主動把秘籍交出來。”
阿茶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。
弟弟。
這個詞像一塊石頭,砸進她心裡那口三十三年的枯井,激起一片渾濁的迴響。
她忽然想起那個人的眼睛。那雙眼睛,她第一眼看見就覺得熟悉,卻說不上來像誰。現在想來,那眉眼的輪廓,那低頭的弧度,分明就是——她自己的影子。
阿茶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。
她活了這麼多年,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兒。是師父心善,才收留了自己。她早就接受了這個身份,接受了這輩子沒有血脈親人。
可現在,先冒出來一個爹,又冒出來一個弟弟。
爹是殺師父的兇手。弟弟呢?弟弟也是壞人嗎?
阿茶閉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個人坐在角落裡喝茶的樣子。低著頭,不看人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那目光裡沒有惡意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……東西。
是愧疚嗎?是心疼嗎?還是隻是來執行任務的殺手,偶爾動了惻隱之心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個人走之前說“保重”的時候,聲音是真誠的。
“沈孤鴻,你的意思是說,我的家人全部唯利是圖,都是衝著秘籍來的嗎?”
沈孤鴻忽然緊張了起來,“阿茶,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只是覺得,他對你應該沒有惡意。”
阿茶問:“那他為甚麼不直接說?”
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,嘆口氣,說:“可能……怕隔牆有耳吧!”
阿茶沒再問。
她的心口像壓著塊石頭,沉得喘不上氣。
如果那個人真是她弟弟,那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?跟著那個害死師父的爹,過著甚麼樣的日子?他也加入了血影樓嗎?也參與了當年的滅門之案?
他今天來,是來提醒她,還是來試探她?
阿茶忽然覺得很累。比當年一個人拼死保護師父還要累。
沈孤鴻站起來,走到她身邊,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。
那隻手很暖,隔著衣裳傳過來,像一簇小火苗。
“阿茶,”他說,“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為甚麼來,你記住一件事。”
阿茶抬起頭。
沈孤鴻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在這兒。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阿茶的眼眶又熱了。
她低下頭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可她心裡那塊又冷又硬的地方,好像被甚麼戳了一下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
沈孤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,“阿茶,別想了。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吧!”
阿茶點點頭,她知道,沈孤鴻說得對。
可是,他們衝著秘籍而來,若是不主動交出,他們也會對自己動手吧?就像當年,他們對待師父那樣?
阿茶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可腦子不聽使喚。
夜裡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滿腦子都是那些事。師父的死,師伯的信,弟弟的眼神,沈孤鴻的傷……它們攪在一起,像一鍋渾水,怎麼都澄不清。
阿花蜷在她腳邊,睡得沉,呼嚕聲細細的。
阿茶側過身,看著窗外那一點月光。
她忽然想起沈孤鴻說的那句——“我在這兒。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想到這個,她的眼眶又熱了。
她恨自己沒出息。這把年紀了,還跟小姑娘似的,被人一句話就說動了心。
可她管不住。
那點暖意從心口往外漫,漫到四肢,漫到指尖。她把手貼在臉上,竟然覺得燙。
這些年,她給自己築起了厚厚的心牆。沒想到,他一來,她就丟盔棄甲、潰不成軍。
阿茶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她輕輕說:“沈孤鴻,你最好說話算話。”
窗外,月亮又往西邊移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