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阿茶醒來時,天已經大亮。
昨夜的事,像是一場夢。
阿茶多麼希望那就是一場夢啊!
可信還握在手中,沉甸甸的,提醒著她昨天發生的一切,都是真實的。
阿茶坐起來,把信疊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然後披上外衣,推開門。
阿花正蹲在門檻上曬太陽,聽見動靜,麻利地跳到了掃帚旁,彷彿在說: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阿茶笑笑,俯下身子摸了摸它,拿起掃帚開始掃地。
她先把門口的青石板地掃了一遍,接著又掃了一遍。掃完門口,她又拿著掃帚打掃裡屋。八張桌子底下、櫃檯後頭、門檻邊上,阿茶把每一個角落都掃得乾乾淨淨。
老周來的時候,她還在掃。
“阿婆,今兒個怎麼掃得這麼仔細?”老周進門,在她慣常坐的老位子上坐下,“地都要讓你掃出坑來了。”
阿茶淡淡笑了笑,收了掃帚,轉身去給他泡茶。
老周邊喝茶邊絮叨。
阿茶聽著,偶爾“嗯”一聲。
可她的眼睛,總往門口看。
老周察覺了,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瞅了瞅,“你那位親戚呢,今兒個怎的不見了?”
阿茶收回目光,沒說話。
老周也不追問,繼續自言自語。
午時,老周終於走了。
阿茶簡單收拾了一下,悄聲走進臥房。
她怔怔地看著床底下。
裝著師門秘籍的那個木匣子,就被她藏在床底最裡面,靠牆放著。
三十三年了,她從來沒碰過它。
要不要看看呢?
阿茶跪下來,探進手去摸。指尖碰到一層灰,再往裡,摸到了一片冰涼。
她握住那冰涼的木匣子,使勁往外拖。
木匣很沉,拖出來的時候,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淺的痕跡。匣面上落滿了灰,厚厚的一層,用手一抹,露出底下的黑漆。
阿茶看著那木匣,很久沒動。
師父當年把秘籍交給她,到底是甚麼用意?
如果大師伯知道這秘籍在自己手裡,是否也會找人來追殺自己呢?
這秘籍裡,到底有何秘密?
她開啟搭扣,掀開蓋子。
秘籍靜靜地躺在裡面。
阿茶翻開來,裡面的扉頁已經有些發黃。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然後合上,嘆了口氣。
這明明就是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秘籍啊!
阿茶不解地把秘籍放回去。手指又觸控到一陣冰涼。
是自己的貼身劍。
昨天,她把它拿了出來,本以為要去給師父報仇。
沒想到,仇人竟然是自己的生父。
阿茶伸出手,握住劍柄。
很涼。
她把劍身慢慢抽出來。
劍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,寒氣逼人,皎皎如霜。
刃口上有幾個細小的缺口,她記得每一道缺口的來歷。
劍光如雪,冷冷映出她的容顏。
早已不是當年明豔照人的模樣,歲月在眉梢眼角落了輕霜,添了幾分清瘦,幾分憔悴。昔日的風華半已褪去,只餘下一身洗盡鉛華的蒼涼。
阿茶望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,淺淺嘆了口氣。
她記得最後一次用這把劍,是三十三年前。那天她殺了好多人,劍刃上沾滿了血。
可縱使這樣,她也沒能護住師父。
後來,她把師父安葬後,一個人蹲在溪邊洗劍,洗了很久很久,直到劍刃又變得雪亮,能照出她的臉。
那時候的臉,是年輕的,緊繃的,眼睛裡帶著光。
現在,光沒了。
阿茶站起來,握著劍,走到門口。
她深吸一口氣,挽了一個劍花。
隨後,阿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。
江湖傳言,山茶仙子,一劍封喉。
可現在,這雙手只會擦杯子,數銅板,喂貓。
阿茶收劍入鞘,把劍靠在門框上。
阿花蹲在她腳邊,仰著頭看她。
“你說,”阿茶問她,“我還能用劍嗎?”
阿花眨了眨眼睛。
記得她第一次殺人之後,哭了很久。師父坐在她旁邊,看著山下的雲海,說:“阿茶,劍是殺人的東西,可也是護人的東西。你用它殺該殺的人,護該護的人,就夠了。”
“師父,我覺得我不適合過這樣的日子,我只想一生逍遙自在。”
師父沉默了很久,摸了摸她的頭。
她又說:“師父,我們甚麼時候才可以放下劍,甚麼時候才可以不用殺人?”
師父看著雲海,說:“人生的高光時刻並不多。該你上場的時候,你就要上場;而到了需要你下場的時候,也是沒有商量的餘地的。”
阿茶彎腰,抱起那把劍,走回臥房。
她把劍放回木匣裡,放在秘籍的邊上,蓋上蓋子,推回床下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阿茶轉身出了臥房。
茶肆門口,沈孤鴻呆呆地站著。
阿茶站在門裡,看著他,“怎麼不進來?”
沈孤鴻這才邁進來。他走到靠窗那張桌子邊,慢慢坐下。阿茶給他倒了杯茶。
沈孤鴻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他說。
阿茶沒說話,在他對面坐下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,沈孤鴻忽然壓低聲音說:“阿茶,我想了一夜。”
阿茶看著他。
“那秘籍,你打算怎麼辦?”
阿茶沒說話,只用眼角的餘光上下打量著他。
沈孤鴻說:“師伯要是知道秘籍在你手裡,肯定還會派人來。”
“那你有甚麼建議?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阿茶放在桌上的手,“阿茶,你把秘籍給我吧!我這身子,已經不中用了。我把秘籍帶走,然後放出風去,他們就會衝著我來了……”
阿茶看著她,沒說話。
“婆婆!爺爺也在啊!”小芸蹦蹦跳跳地走進茶肆,“我來討碗水喝哦!”
阿茶趁機把手抽了出來,起身去倒水。
小芸把花籃往門口一放,在沈孤鴻對面坐下。
“爺爺,你今兒個氣色好多了!”小芸說,“比上回見你精神!”
沈孤鴻笑著同她打了招呼。
小芸又轉向阿茶:“婆婆,今兒個生意咋樣?”
阿茶點點頭:“還行。”
小芸從花籃裡抽出幾枝花,遞給阿茶:“婆婆,給您!今兒個的梅花,香著呢!”
阿茶接過來,連聲道謝。
小芸擺擺手,又湊到窗臺邊去看阿花。阿花正在睡覺,身子蜷成了一團。許是喜歡安靜的緣故,每次睡覺時,阿花總是會把腦袋埋進尾巴里。
小芸看了一會兒,回過頭來,壓低聲音說:“婆婆,阿花又胖了。”
“最近天氣開始回暖了,再過段時日,梅花就看不到了呢!”小芸遺憾地看著阿茶,“婆婆,下次我帶幾株玉蘭給你吧!但是玉蘭的花期不長。”
阿茶笑著點了點頭,“都好。”
小芸繼續感嘆,“婆婆,你說,玉蘭花期那麼短,又何苦來這一遭?費了老勁開出花來,一場雨就全給澆沒了!”
阿茶平靜地聽著她“高談闊論”。
倒是沈孤鴻,怕小芸這番言論惹阿茶觸景生情,趕忙岔開了話題。
小芸陪沈孤鴻閒聊了好一會兒,又喝了一碗水,才蹦蹦跳跳地離開了。
茶肆裡又安靜下來。
沈孤鴻看著門口,忽然說:“這孩子,真好。”
阿茶“嗯”了一聲。
沈孤鴻說:“像你年輕的時候。”
阿茶愣了一下,看著他。
沈孤鴻說:“你年輕的時候,也是這樣,愛笑,愛跑,愛說話。後來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阿茶知道他想說甚麼。
後來,他拋棄了她,她就不愛說話了……
沈孤鴻低下頭,看著茶杯裡的茶湯。那茶湯已經涼了,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
阿茶起身,給他換了一杯熱的。
沈孤鴻接過來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。
“阿茶,”他忽然說,“我這些年,天南地北到處走,見過不少人,也經歷了不少事。只是不管到了哪裡,看到甚麼風景,心裡都會下意識地冒出來一句:要是你也在,就好了。”
“有一次,在江南,我看見了好大一片山茶花。紅的白的粉的,開得漫山都是。我就想,要是你在,肯定喜歡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還有一次,在關外,我遇見一場大雪。那場雪下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早上,天地全白了。我就想,要是你也在這裡,穿著那件紅綢夾襖,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裡,一定好看得讓我移不開眼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阿茶。“阿茶,這些年,我並不孤單。因為我一直覺得,你是跟我在一起的。”
阿茶的眼眶紅了。
她低下頭,沒說話。
她心裡知道,這些年,她之所以能活得這般篤定從容,又何嘗不是因為心底始終藏著一個人呢?正是這份念想,撐著她、暖著她,才讓她不至於在這世間漂泊無依。
三十三年,每個月圓之夜,她都會坐在窗前看月亮。看著看著,總是會想起他。
想起他靠在樹幹上,夕陽把他半邊臉染成金色。
想起他站在崖邊,衣袂翻飛,說“阿茶,跟我走”。
窗外,太陽慢慢落下去,天邊染了一層淡淡的紅。
阿花醒了,伸了個懶腰,從窗臺上跳下來,走到阿茶腳邊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我該走了。”
沈孤鴻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阿茶,明天我還來。”
阿茶點點頭。
沈孤鴻邁出門檻,一步一步,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阿茶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直到那背影徹底融進黑暗,阿茶才發覺自己一直在屏著呼吸。
她慢慢吐出一口氣,胸口那點說不清的東西,卻久久散不去。
活了這把年紀,以為心早就死了。沒想到他一來,那點火星子又撲騰撲騰地冒了出來。
阿茶低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剛才他握過的地方,還留著一點溫度。
她把手貼在心口,放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