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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11章

2026-04-08 作者:玉兮顏

第11章

月亮初升。

暗夜籠罩下的街巷,靜謐無聲。

一男一女的身影,此刻正悄無聲息地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。

看到沈孤鴻走得很慢,阿茶也隨之放慢了腳步。

小時候,阿茶也是這樣跟在他身後,亦步亦趨,寸步不離。那時的阿茶,從未問過他要去哪裡,去做甚麼。每一次,他說去哪,她便隨他去哪兒。可如今再與他並肩同行,當初的篤定早已消失不見,有的只是忐忑與心酸。

“怎麼嘆氣?”沈孤鴻忽然開口。

阿茶這才驚覺,自己竟然在不經意間暴露了心事。

“沒甚麼,夜風涼了些。”

沈孤鴻很自然地伸出手,握住了阿茶的手,“前面就是了,辛苦你。”

阿茶渾身一僵,怔怔地望著他的手。熟悉的溫度從他的指尖傳來,阿茶的心頭湧上了更多酸澀。

又拐過兩條巷子,沈孤鴻在一處廢棄的院門前停下。

阿茶吃了一驚,這裡竟然是她當日來尋阿花的那座院子!

阿花好像也認出了這裡,猛地從阿茶的懷裡躥了下來,先他們一步跳進了院裡。

看著院中那些破敗的雜物,沈孤鴻略顯窘迫地朝阿茶笑了笑,“沒來得及收拾。”

“你一直住在這裡?”阿茶吃驚地瞪大了眼睛,語氣半是心疼,半是心酸。

“是,這裡租金低些。”

“付不起租金,倒捨得給別人打賞!”

“你說的是小芸?”沈孤鴻訕訕一笑,“我看她平日裡對你十分照顧,心裡對她是十分感激。”

聽聞此言,阿茶竟有些不知所措,默默別過頭去。

沈孤鴻推開門,側身讓阿茶進去。

屋裡黑漆漆的,沈孤鴻摸索著點了一盞油燈。

阿茶這才看清了屋裡的樣子——一張破床,一張桌子,一把破椅子。桌上放著幾本書。

沈孤鴻走到床邊,彎下腰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包袱。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然後開啟。從裡面抽出一封泛黃的信箋,遞給阿茶。

“就是這封。”

阿茶接過來。

這封信已經舊得不成樣子,邊角都毛了。她抽出裡面的信紙,拿到油燈下面看。

“……秘籍之事,我已查得下落。然師門勢眾,茲事體大,非我一人之力可及。弟若肯相助,事成之後,秘籍共享……”

阿茶的手開始發抖。

“……只一事愚兄始終掛懷,小女阿茶尚在師門,行動之時,請一定護她周全,切記切記……”

阿茶如遭雷擊,驚呆在原地,只覺腦中嗡的一聲,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
過了許久,她終於抬起頭,看著沈孤鴻。

“大師伯,是我父親?”阿茶的聲音發啞,“你幾時得知的?”

“我也是看了這封信才知曉,奈何一直無法與你取得聯絡。”沈孤鴻說。

“為甚麼?為甚麼?師父說我是個孤兒啊,他說我是山腳下撿來的啊!如果大師伯是我父親,那我母親是誰?”

阿茶的身體已經開始顫抖,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。

沈孤鴻愛憐地將她擁入懷中。
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燈芯發出了燃燒的聲響。

阿茶抬起頭,看著沈孤鴻。

“沈孤鴻,我該怎麼辦?”

沈孤鴻不知道該作何回答,只好把她抱得再緊了些。

“阿茶,三十三年,我沒一天不想來找你。可我不敢。”

他伸出手,慢慢解開衣襟。

燈光下,阿茶看見他的胸口,從左肩到右腹,一道猙獰的疤痕橫貫而過。那疤痕是舊傷,肉色發白,可從那痕跡中,依稀還是能看出當年的傷口有多深。

沈孤鴻說,“這一刀特別深,我當時差點沒挺過來。躺在破廟裡等死的時候,我就想,這輩子最大的願望,還是要再見你一面。”
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
阿茶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,她的手緩緩抬起來,在半空中頓了頓,又收了回去。

她不敢摸。怕一旦摸下去,那些年的酸澀就會一下子從指縫裡滲出來了。

她別過臉,喉間發緊。三十三年了,她恨過他,怨過他,想過他千百種不好。可沒想過,他就帶著這樣的傷,走回到她面前。

“疼嗎?”她聽見自己問。

沈孤鴻笑著拉起她的手,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
阿茶知道他在騙人。那樣的傷,怎麼可能不疼。

“阿茶,我的時間不多了。我就是想,在死之前,能走到你面前,能把這些事告訴你,能再看看你。至於你怎麼選擇,我都依你。”

阿茶的眼眶又熱了。她握著信,胸口像被甚麼堵著,喉間一陣發緊,周身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。她微微垂肩,語調平靜卻難掩疲憊:“我先回去了,你早些休息,此事容我緩一緩。”

沈孤鴻看著她,點了點頭,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必,我一個人走走。”

沈孤鴻站在原地,看著她。

那雙眼睛裡有擔憂,有不捨,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阿茶看見了,但她不知如何回應。

她緩緩轉身,又停住腳步。

“外頭涼,你進去吧。”

說完,她邁步往外走。

身後,她聽見他輕輕地應了一聲:“好。”

那聲音很乖,乖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阿茶的步子頓了頓,終究沒有回頭。

一路上,她默然獨行,腳步沉得像是踩在寒水裡。

風灌進衣領,好涼,阿茶不禁縮了下脖子。

她忽然想,他那破屋四處漏風,夜裡怎麼睡。

都傷成那樣了,還住那樣的地方。

阿茶咬住嘴唇,沒讓自己再想下去。

闊別三十餘載的舊人,剛一見面,就將自己的身世之謎全盤托出——她的生父,竟然是殺害師父、殘害師門的真兇!

天地彷彿在身側靜靜地翻覆,阿茶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。

風掠過她的衣袂,她一步一步地,不知所措地往前走。

她不知道該恨誰,該信誰,該往哪裡去。只覺得渾身都空了。

師伯勾結外人滅了師門,竟然是為了秘籍。

可秘籍,阿茶冷笑,秘籍就在自己手裡啊。

那是師父臨終前塞給她的,讓她一定要藏好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

那秘籍,阿茶藏了幾十年,從來沒開啟看過。

原來,這秘籍,能要人性命啊!

回到茶肆,油燈已經燃盡了。

阿茶坐在黑暗裡,很久沒動。

劍被丟在一旁。那封信還攥在手裡。

許是從未見過她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,阿花走過來蹭了蹭她。

腦子裡亂得很。阿茶用手撐著腦袋。

“小女阿茶”……“小女”!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著她。
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師伯每次來,都要抱她。她那時候小,不記事,可有些畫面她還依稀記得——師伯抱著她轉圈,她笑得咯咯響。

假如師父一早就知道師伯是她父親,那他為甚麼不告訴自己呢?這些年,師父含辛茹苦把自己養大,教自己讀書識字,教自己習得天下最精妙的劍法,卻不告訴她她的身世,還讓自己叫了生父一輩子“師伯”……

阿茶把臉埋進手心裡。

那師伯呢?他為甚麼沒來認自己,沒來接自己,沒讓自己叫他一聲“爹”?

他就那麼狠心地看著自己,一年又一年,在山上獨自長大。

他怎麼能忍得住?

阿茶想不通。

她又把信拿出來,湊到月光下看。那幾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了。

“……只一事愚兄始終掛懷,小女阿茶尚在師門,行動之時,請一定護她周全,切記切記……”

這是寫給血影樓的。是交易的條件。他要滅了師門,卻還記得要護她的命。

阿茶的手又開始抖。

她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謝他。師伯出賣了師門,害死了師父,可他沒忘了保她。她在血影樓的名單上,是“護她周全”的那一個。

阿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樣子。渾身是血,躺在她懷裡,只來得及說一句“阿茶,好好的”。師父那時候知道嗎?知道這一切是大師伯做的嗎?

也許知道。也許不知道。

可他甚麼都沒說。他只讓她好好的。

阿茶的眼淚又流下來。

她又想起沈孤鴻的話。他說他找了她三十三年,說他在街角站了三個月不敢進來,說他快死了,想在死之前再看看她……

她要信他嗎?

那些話,那些傷疤,那雙一直看著她的眼睛……或許都是真的。

可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信他。

如果他早就能來找她,為甚麼現在才來?如果他知道師伯是她父親,為甚麼不早告訴她?他在等甚麼?

阿茶又想起他解開衣襟時那道疤。這些年,他都經歷了甚麼?受了那樣的傷,還能活下來,真是命大。

也許,他真的快死了。

也許,他真的只是想在死前,再見她一面,然後把這些事都了結。

那她呢?她能了結嗎?該如何了結?

她活到這把年紀才知道自己不是孤兒。可偏偏自己的生父,是殺害自己師父的仇人。她不知道該恨誰,更不知道該不該報仇。

師伯。師父。沈孤鴻。那本秘籍。那些信。三十三年的恨。

“啊……”阿茶將頭深深地沉進臂彎中,頭痛欲裂。

阿花一直蹲在她腳邊,不住地用腦袋蹭她。

過了好久,阿茶終於伸手摸了摸它。

“阿花,”她輕聲說,“我該怎麼辦?”

阿花當然不會回答。

可它的呼嚕聲細細的,軟軟的,像在說:我在。

阿茶深吸一口氣,走回了臥房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
夢裡總算清靜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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