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一
姑蘇是一首詩,一闋詞,一幅畫,入目皆是美好。這些年,我居於姑蘇,看花開花落,品四季流轉。晨聽煙雨,暮賞斜陽,一磚一瓦皆藏詩意,一橋一水盡是溫柔。
日子慢下來,心也靜下來。在這煙火與詩意之間,我總是生出無盡的創作念想,提筆便有了萬千思緒。而我首先想要寫的,就是姑蘇城的十二種花,也對應著我這些年走過的園子,以及在逛不同園子時,所聯想到的十二位女子。
一花一風骨,一人一風華。她們中的每一位,都讓我肅然起敬。
花是從春天開始次第綻放的。而姑蘇的春天,是從山塘街的水影裡慢慢洇出來的。
初春的天還涼著,煮雪小築的窗戶已經亮了。繡娘坐在那兒,一坐就是一整天,銀針在繃緊的綢面上起落,繡的是山茶。這種花頂頂耐得住性子,從十一月含苞,能一直開到次年四月。
我偷偷想,那些在深巷中撐著油紙傘走過的女子,會不會也是這樣,在無人看見的地方,兀自綻放。在她們之中,有人或許在十全街開一間茶寮,二十年如一日地煮水、洗盞、斟茶;有人可能在平江路開間舊書屋,嬌嫩的手藏在泛黃的書頁中;也有人或許會每日清晨在懸橋巷口賣花,在香氣繚繞間閒看雲捲雲舒……
出了“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”的閶門,往西走去,天平山下的杏花方開。二月的杏花,又薄又透,身姿妖嬈,風一吹就抖動起來了。我又想起那些懸壺濟世的女醫,她們的手應該也是這麼薄、這麼巧,每日看著藥爐裡的煙升起來,再散開去,為一個個病人帶去生的希望。
再往西去,太湖邊上的桃花開了。三月桃花,豔得炫目,溫柔熱烈。就像那些如桃花般堅韌的美人,她們從不解釋、不自憐,只是不斷地把自己的根基扎深。
四月,拙政園裡的牡丹開得正好。遠香堂前遊人如織,戲臺上水袖翻飛,唱的是《長生殿》還是《桃花扇》,聽不清。但臺上那雙眼睛,宜嗔宜喜,宛若秋水,看人的時候,讓人分不清是戲裡還是戲外。
五月,榴花開得像燒起來,火紅火紅的。走進藝圃的小院,牆角那株石榴開得正盛。我想起那些雷厲風行的明媚女子,她們做事也是這樣,風風火火,不留餘地,坦蕩熱烈得讓人折服。
六月,遠香堂前的荷花開得正好。穿著水鄉服飾的採蓮女子划著小船從橋下過,嘴裡哼著軟軟糯糯的歌。她們的歌聲飄在水面上,像是沾了水汽似的,溼溼的,柔柔的。“江南可採蓮,魚戲蓮葉間”,千年姑蘇,從來都是這般如詩如畫。
七月,留園裡的蘭花悄然綻放。她們的香味不濃烈,隱隱約約的,但也動人心魄。身穿旗袍的女孩蹲在太湖石邊,拿出本子,對著蘭花一坐就是一天,把少女心事都藏進水墨之間。
中秋前後,網師園的殿春簃外桂香得濃。不同於蘭花,桂花那種鋪天蓋地的香,任你想躲都躲不掉。有美人在園中彈琴,琴聲穿過花窗,穿過水麵,與桂香融為一體。
九月,滄浪亭的可園菊香四溢。“寧可枝頭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風中”,姑蘇城裡,那些有著菊花般風骨的女子,志向從不在閨閣之中。
十月耦園,芙蓉開得熱鬧;十一月,香雪海的梅花開得漫山遍野;十二月,水仙分外妖嬈……
十二種花,十二種活法。
她們從姑蘇的巷陌深處走出來,從古籍的字裡行間走出來,從繡孃的針腳下走出來……她們走過山塘街,走過平江路,走過青石板、小石橋、窄弄堂……
她們從容溫婉、步履堅定,她們完全而絕對地,主宰著自己的人生。
春分過了,山塘街的柳樹綠了。煮雪小築裡,那朵山茶繡完了。繡娘收了針,把繡品拿起來,對著光細看。看了很久,她終於滿意地笑了。然後,她把繡品摺好,收進箱子,蓋上蓋子。
這十二個切面,是我用文字裁出的十二幅繡品。每一幅裡,都有姑蘇的一角飛簷、一池秋水、一縷花香;每一幅裡,都有一個美麗的女子,用自己畢生的智慧與心神,為這座城繡下一朵花開的樣子。
謹以此文,致敬這座千年古城,致敬十二種花魂,致敬那些在歲月深處安靜綻放的女子。
——是為記。
玉兮顏
丙午馬年,於姑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