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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2026-04-08 作者:玉兮顏

第10章

月亮升起來了。屋子裡亮了一些。

阿茶坐在窗前,抱著阿花。

沈孤鴻還坐在那張靠窗的桌子邊。

“你還不走?”她開口。

沈孤鴻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站起來。

“走……走的。”他說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再看看你。”

阿茶沒說話。

沈孤鴻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他背對著她,站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阿茶。”

阿茶看著他佝僂的背影。

他問:“你想知道嗎?那年的事,背後另有隱情。”

阿茶的手微微攥緊。

她沉默了。

要知道嗎?

物是人非、逝者已矣,再知道當年的事,還有用嗎?

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著。

阿茶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:“你想說,就說。”

沈孤鴻慢慢走回來,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“你知道大師伯嗎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
阿茶猛地鎖緊眉頭。

師伯?那個笑眯眯的胖老頭?師父提起過他,說他是個好人,只是……道心不堅,恐難有所成就。

“聽師父說,師伯很早就雲遊去了。師伯怎麼了?”阿茶問。

沈孤鴻抬起頭,看著她。

“其實,他加入了血影樓。”

阿茶愣住了。

血影樓。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組織。

當年,江湖上各個門派都說,當年血洗阿茶師門的,就是血影樓。因為再也不會有其他門派或組織,會使用如此陰險、如此惡毒、如此不顧一切的滅門手法。

阿茶的手緊緊攥了起來,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。

她永遠記得那一天。

大雪紛飛,她一個人跪在師父墳前,從早跪到晚。

衣服上、頭髮上、鞋子上,全是血跡。

月光下,沈孤鴻的眼眶深深地凹進去,顴骨凸出來。

“師伯不僅投靠了血影樓,還出賣了師門。我師父之所以會被他們輕易抓走,就是因為師伯提供的線索。”

“不……”她搖頭,“這不可能。”

沈孤鴻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阿茶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

“你有甚麼證據?”她的聲音發抖。

沈孤鴻說:“我當時為救師父,不得不聽命於血影樓。我曾經在血影樓樓主那裡,發現過一封信,是大師伯親筆寫的。上面寫的是……”

“夠了,不要說了!”阿茶猛地轉過身,眼眶通紅。

“你讓我怎麼信你?”她喊,“三十三年了,你突然冒出來,告訴我這些?你讓我怎麼信?”

不想信,不能信!

那些人,是沈孤鴻帶來的;沈孤鴻,又是被師伯陷害的;師叔也卷在其中……阿茶不敢再想下去。

兄弟鬩牆、手足相殘,這麼多年,師父引以為傲的一切,難道只是一場笑話?

沈孤鴻看著她,那雙空洞的眼睛裡,全是心疼。

“阿茶,”他站起來,一步一步走向她,“我不求你信我。我只是……想把真相告訴你。阿茶,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。這些年,我受過許多傷,也中過毒。刀尖舔血的日子過多了,我這副殘軀,已經不中用了……我就想,有生之年,還能走到你面前,還能和你說說話……”

阿茶的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。

她牙關緊咬,眼底紅得嚇人。

沈孤鴻頓了頓,接著說,“我只是想告訴你,謀劃這一切的那個人,現在還活著。我覺得你應該知道。”

“若是師伯,那他的動機又是甚麼呢?”阿茶的臉色此刻已經變得慘白。

“我師父告訴我,曾經,師祖最得意的弟子只有三人。師伯是大師兄,資質最好,心氣最高;你師父是二師兄,話最少,功夫最紮實,也最得師祖喜愛;我師父年紀最小,最貪玩,也最敬重兩位師兄。”

“師祖當年常說,老大像刀,鋒利外露;老二像鞘,沉穩內斂;老三像柄,握著順手。這三個人合在一起,必能護師門安然無恙。”

“原本,他們倒也是兄弟和睦。沒想到,師祖臨終前,竟然破天荒地把掌門之位傳給了你師父。”

“聽說,師伯當時就站在床邊。他甚麼都沒說,可那眼神……我師父後來跟我說,他從沒見過大師兄那樣的眼神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空的。空得嚇人。”

阿茶的手攥緊了。

“我師父說,你師父起初也不肯接,一直說自己不是當掌門的料,請師祖收回成命。可師祖沒答應。他說,你師父心最穩,把掌門之位傳給他,師門才不會散。”

“後來師祖走了。你師父當天就把掌門印信交給了師伯。他說,大師兄,這東西該你拿著。可師伯沒接。他說,師父給你的,就是你的。我不要。”

“後來,大家都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。可大師伯心裡,一直沒過去。他覺得你師父是在施捨他。他覺得全師門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。大師兄,資質最好,卻得不到師父的認可。”

“後來他下山雲遊。走的時候,師兄弟一起送他到山門口。大師伯說,師弟,我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你師父說,大師兄,早點回來。大師伯笑了,聽我師父說,看著十分瘮人。”

阿茶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
沈孤鴻說:“他在外面漂了三年。三年裡,他沒給師門捎過一封信。你師父託人打聽,只知道他去了很多地方,拜了很多名師,學了很多功夫。可學來學去,還是覺得比不上你師父。”

“那口氣,越憋越深。”

“你五歲那年,大師伯回來過一次。”

阿茶想起來了。

那一年她五歲。剛開春,山上的杜鵑花開得滿坡都是。

那天早上,師父讓她穿上了好看的衣裳,說是師伯要來。她記得師父那天話很少,眉頭一直皺著。

師伯來的時候,帶了好多東西。綢緞料子滑溜溜的,她從來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布。點心用油紙包著,開啟是桂花糕,還熱著。玩具更稀奇,一個會轉的小風車,風一吹就嘩啦啦響。

她躲在師父身後,探出半個腦袋看那個胖老頭。

師伯蹲下來,衝她招手:“阿茶,過來。”

她看看師父。師父沒說話,可她看得出來,師父不想讓她過去。

師伯也不惱,就那麼蹲著,從懷裡掏出一塊麥芽糖,舉在手裡晃了晃。

糖的香味飄過來。她忍不住了,走過去接過來,塞進嘴裡。

師伯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說:“這孩子,跟我有緣。”

沈孤鴻看著她,“那一次,他是來接你的。”

阿茶記得,那天,師父和師伯吵得很兇。

師伯說,“師弟,我是為她好。她跟著我,將來能成大事。跟著你,就在這山溝溝裡窩一輩子?”

師父說,“你走吧,阿茶哪兒也不去。”

師伯那天在院子裡站了很久,直到天黑才離開。

沈孤鴻說:“阿茶,大師伯對你,一直是不一樣的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”

阿茶猛地搖了搖頭,“我不明白!”

沈孤鴻嘆了口氣,接著說,“阿茶,這三十三年,我不是隻有找你。我還在查。查你師父的死,查血影樓背後的秘密,查所有的一切。”

“我師父那次下山,也是被大師伯騙了。起初,大師伯派人送信來,說他在江南遇見了仇家,被困住了,讓我師父帶人去救。我師父二話沒說,連夜就下了山。”

“他帶了我幾個師弟,都是師門裡功夫最好的。若不是我那幾日出門遊歷,他肯定也會帶上我。聽說,他們走到半路,忽然覺得不太對——因為信上說的地點,太偏僻了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。他們勸我師父,說信裡會不會有詐?”

“我師父不信。他說,那是大師兄,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師兄。他怎麼會害我?”

“結果呢?”

“結果,他們剛走到那個地方,還沒站穩,四周就湧出來幾百號人。全是血影樓的。原來,他們一早就在那裡埋伏好了。”

阿茶的手攥緊了。

“師弟們拼死護著我師父,可怎麼護得住?他們都死了,就死在師父跟前。”

“後來,我師父被鎖進血影樓的地牢。他們天天逼問他師門的秘密,使盡各種手段,師父只是咬死了不說。再後來,他們又把師父鎖進了水牢。”

沈孤鴻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
“我去救他的時候,隔著鐵柵欄,我看見他。他瘦得皮包骨頭,整個人泡在水裡,只有脖子以上露在水面上。兩隻眼睛凹進去,顴骨高高地突出來。他看見我,第一句話是,鴻兒,你怎麼來了?”

阿茶的眼眶紅了。

“我說師父我來救你。他搖搖頭,說,別管我,快走。他們人多,你一個人打不過。”

“我說師父,是誰出賣的你?”

“他看著我說,不知道。可是鴻兒,你回去告訴二師伯,讓他小心。這些人,遲早會找上師門的。”

“師父,你不說我也能猜到。是大師伯通知我,讓我來救你的,可這明明就是個陷阱!出賣你的人,是大師伯!”

“我師父聽了那句話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。我親眼看到,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下去。”

沈孤鴻的聲音啞了。

阿茶已經渾身發抖。

阿花跑過來,蹲在她腳邊,仰著頭看她。

“那封信呢?我要看!”阿茶的聲音,已經沙啞。

沈孤鴻說:“我藏在住處了,你可隨我去取。”

“走吧,現在就去。”她說。

說完那兩個字,阿茶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三十三年了,她一直深居簡出,一步都沒離開過這條街。她以為,自己早就成了一個安穩度日、手無寸鐵的普通婦人。

直到此時,她才驚覺,原來自己骨子裡的俠客血性,從未消失過半分。

沈孤鴻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
阿茶轉到裡間拿出了那柄塵封已久的劍,又彎腰抱起了阿花。

門一推開,冷風就灌了進來。

阿茶邁出門檻,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盞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,落在門檻上。

她收回目光,跟著沈孤鴻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
阿花窩在她懷裡,安安靜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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