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,沈孤鴻的眼眶,忽然就紅了。他說:“我知道。”
茶已經涼了,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茶衣。
阿茶起身,給他換了一杯熱的。
他一直看著她。三十三年了,阿茶已經從眉目如畫的少女變成了雙鬢染霜的婦人,可他還是能一眼認出她。
他說:“那年我走,是因為有些事必須去辦。我以為很快就能回來,沒想到一走就是三年。等我回來找你,你已經不在了。”
阿茶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紅了,一字一句地說:“後來,我找了你三十年。從北找到南,從東找到西。我不知道你是否還在世上,可我必須找。”
阿茶透過眼中的霧氣看著他,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少女時代。
那時,他也是這樣看著她。他說:“阿茶,如果有一天,你不見了,我找一輩子也要把你找回來。”
屋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良久,沈孤鴻抬起頭,小心翼翼地問:“阿茶,以後,我能再來看你嗎?”
阿茶看著他,輕輕嘆了口氣,“隨你。”
他忽然就笑了,開心得像個孩子,“好呀阿茶,那我走了。算算時間,你該休息了。明天……明天我再來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
他轉身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“阿茶,謝謝你。”他說,聲音輕到幾不可聞。
然後他邁出門檻,一步一步,往街角走去。
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,阿茶又嘆了口氣。
原來,這一輩子,她到底還是沒能放下。
從那天起,沈孤鴻每天都來。
第一天來的時候,他手裡拎著一包點心,用厚厚的油紙包著。摸上去,還是熱的。
“路過城南,看見有賣桂花糕的。”他小聲說,“記得你以前愛吃,剛一出爐我就趕著送了過來。”
第二天,沈孤鴻來的時候,手裡拎著一尾魚。
“路過集市,看見有賣魚的。”他說,依舊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口氣,“新鮮的,給阿花吃。”
第三天,沈孤鴻又來了。
那天,他在茶肆裡待了一整天。阿茶掃地,他幫忙把凳子擺好;阿茶擦桌子,他幫忙遞抹布;阿茶燒水,他幫忙看著爐子……
看著茶客們異樣的目光。阿茶也只是禮貌地笑笑,未作回應。
傍晚的時候,沈孤鴻依依不捨地站在門口,看著阿茶。
“明天……我還來?”他試探地問。
阿茶正在收拾茶具,頭也沒抬。“隨你。”
沈孤鴻笑了,轉身往巷子口走去。
自此以後,沈孤鴻每天都是清晨來,傍晚走。他幫阿茶幹活,陪阿花玩,然後坐在靠窗那張桌子邊喝茶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老周和小芸也漸漸和他熟絡起來。
他們只當他是阿茶的遠房親戚,對他格外客氣。
阿茶也不說甚麼,繼續做自己的事。
生活照舊,彷彿一切都未曾改變。
一日午後,阿茶蹲在櫃檯邊上,
起身的時候,阿茶忽然覺得眼前一黑。她身子一晃,就要往後倒。
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穩穩地扶住了她。
“阿茶!”是沈孤鴻的聲音,帶著急切與慌亂。
阿茶被他扶著,慢慢穩住身形。
等那陣眩暈過去的時候,阿茶緩緩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正靠在沈孤鴻的懷裡。
阿茶鼻頭一酸。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年輕時候那種清冽的氣息了,而是一種蒼老的、帶著藥味的、混著陽光和塵土的味道。
她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有一次她受傷的時候,他也是這樣抱著她,給她包紮。
阿茶的心跳,忽然快了起來。
她猛地掙脫他,轉過身,快步走進廚房。
灶臺前,她站住了。
手扶著灶臺邊緣,阿茶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又快又響,一顆小心臟,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。
她這是怎麼了?
三十三年了。她一個人過了三十三年,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。可現在,他不過扶了她一下,她就……
阿茶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竟在微微發抖。
廚房門口,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沈孤鴻站在那兒,沒有進來。
“阿茶,”他的聲音裡滿是擔憂,“你還好嗎?”
阿茶沒有回頭。她深吸一口氣,說:“我沒事。”
沈孤鴻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才慢慢走開。
阿茶在灶臺前站了很久。
等她終於平復下來,走出廚房的時候,沈孤鴻正坐在窗邊,逗阿花玩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。他的頭髮被照得發白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
看著他們,阿茶忽然覺得,心裡那個很小很小的角落,徹底軟了。
她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沈孤鴻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剛才……”
“沒甚麼,可能是蹲久了。”
沈孤鴻點點頭,沒再問。
阿花在沈孤鴻腿上翻了個身,發出細細的呼嚕聲。
“沈孤鴻。”阿茶忽然開口,“你當年,到底為甚麼走?”
沈孤鴻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那雙空洞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在閃。
一陣沉默後,他終於開口,“因為我師父。”
阿茶的手,微微攥緊。
“我師父,也就是你小師叔,”他說,“他被人囚禁了。他們用他要挾我,讓我聽命於他們。”
“所以,那天帶人來血洗師門的,真的是你?”
阿茶看著他,眼裡漸漸有了血絲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,阿茶……他們答應了我不會動手。我以為……我以為那只是一場談判。我不知道他們會偷偷埋伏那麼多人。不知道他們會……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阿茶看著他,憤怒的情緒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。
她記起來了。
那一天。
滿地的屍體。滿地的血。
師父,師兄,師弟,全部倒在血泊中。
那一天。
烏泱烏泱的刺客,彷彿大軍壓境。
阿茶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人。
他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用的是最毒的暗器,出的全是殺招。
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殺得紅了眼,一直到筋疲力盡、雙膝犯軟,卻還是沒有護住師父……
“後來呢?”阿茶看著沈孤鴻,雙拳緊攥。
沈孤鴻深吸一口氣,說:“後來,師父聽說了師門慘案,咬舌自盡。我不肯再聽命於他們,逃了出來。可那些人覺得我知道太多,到處追殺我。”他說,“我怕把他們引到你那兒去,只能一邊躲,一邊找你……”
沈孤鴻抬起頭,認真地看著她。
“阿茶,”他說,“我做了太多錯事,不求你原諒我。我就是想……想再看看你。我只想在死之前,再看看你。”
阿茶的眼淚,止不住地落了下來。
三十三年了,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。
可聽到沈孤鴻談及生死,她還是沒能忍住。
沈孤鴻慌了。
他站起來,想走過來,又不敢。只站在那兒,手足無措。
“阿茶……你別哭……我……”
阿茶抬起手,擦了擦眼淚。
“你坐下。”她說。
沈孤鴻還站在那兒,不敢動。
阿茶忽然有些心疼。這個在江湖上殺出一條血路的人,這個手起刀落片甲不留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唯唯諾諾、侷促不安。
“站著幹甚麼?”她說,“坐下啊!”
沈孤鴻這才慢慢坐回去,眼睛卻一直看著她。
窗外的最後一抹光沉下去了。屋裡暗下來。
阿花從阿茶腳邊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阿茶忘了點燈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黑暗裡。
窗臺上,阿花的呼嚕聲細細地傳來。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傢伙,又睡著了。
“沈孤鴻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還來嗎?”
沈孤鴻愣了一下,然後鄭重其事地說:“來!我以後天天來。”
阿茶沒應聲。
屋裡很黑,她看不清他的臉。
阿花在她腳邊翻了個身。
黑暗中,阿茶想起,師父走的那天,她跪在一旁,緊緊地握著他的手。
師父中了毒箭,嘴角有紫紅色的血不斷湧出。
他張張嘴,像是要說些甚麼。
阿茶趕緊把耳朵湊過去,以為師父要交代甚麼重要的事。
師父卻只說:“阿茶,要好好的。”
就這四個字。
她哭著說:“師父,我會的。”
師父笑著閉上了眼睛。
那時候她不懂。師父都快死了,怎麼還惦記著她好不好。
後來她才明白,師父這輩子,其實就這一個牽掛。
阿茶站起來,摸黑走到窗邊。
月光從窗紙裡透進來,落在她手上,涼涼的。
“沈孤鴻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師父走的時候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甚麼話?”
“他說,阿茶,要好好的。”
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師父……是愛你的。”
阿茶點點頭。
她知道。
師父從來沒教她報仇。
從小到大,師父只教她怎麼練劍,怎麼做人,怎麼好好活著。
阿茶轉過身,走回桌邊,摸黑坐下。
“沈孤鴻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師父讓我好好的,我想聽他的。”
黑暗裡,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過來,在她面前站定。
他的手落在她肩上,輕輕的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阿茶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那咱們都好好的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
可她心裡,有甚麼東西,落定了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張桌子上。
阿花又翻了個身,呼嚕聲細細的,軟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