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一連幾日,阿花都貓在自己的“雅居”裡。
只是偶爾小芸來的時候,它會抬頭看一眼,然後繼續睡。夜裡阿茶發呆,它就蜷在她腳邊,陪著她。
日升日落,一日三餐,一切如常。
可這些日子,阿茶總覺得有甚麼不對勁。
說不清是哪裡不對。
有時候掃著地,她會忽然停下來,往街角看一眼;有時候坐在櫃檯後頭發呆,會覺得有目光落在身上,可抬起頭,門外空蕩蕩的,甚麼也沒有。
阿花也有點異樣。它總是不斷往門口張望,一望就是半天,耳朵豎著,不知在聽些甚麼。
起初,阿茶沒往心裡去。
她想,三十年都這麼過來了,能有甚麼事。
直到那天傍晚。
老周破天荒地選擇在這個點過來喝茶。坐下後,他慌張地往外瞅了一眼,壓低聲音說:“阿婆,我這幾日在街上,老覺著有人從暗處往這裡打量。”
阿茶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出一點白。
老周邊喝邊說:“你說怪不怪?我們住在這一帶的,又沒有甚麼王公貴族,難道還能有賊惦記不成?雖說他看上去倒也不像賊,但阿婆你還是要格外當心些。畢竟,你只有一個人。我左思右想,還是得過來提醒你一下。”
阿茶感激地點了點頭。
老周搖搖頭,嘆了口氣:“這年頭,真是甚麼人都有。”
阿茶低下頭,繼續擦杯子。
可她的手,似乎比平時慢了些。
夜裡,阿茶坐在窗前發呆,阿花蜷在她腳邊。
她認真思考著老周方才的話。
到底是甚麼人,為何不敢露面呢?
以往認識的人,早就不在了,師父也走了。
還能有誰?難道真的是?
她搖搖頭,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之後的幾天,阿茶開始留意。
掃地的時候,她會往街角多看幾眼;坐在櫃檯後頭,她也會忽然抬起頭,往門外掃一眼。但始終沒有發現。
街上人來人往,都是熟面孔:買了菜的鄰居,挑著擔子的小販,調皮的孩童……
可那種被偷偷注視的感覺,並沒有消失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阿茶坐在櫃檯後頭打盹,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。她睜開眼,往門口看去。
沒有人。
阿花蹲在門外。
阿茶站起來,走到門口,往街角看去。
夕陽西下,餘暉把街角染成金紅色。那裡空蕩蕩的,甚麼也沒有。
可就在她轉身的時候,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甚麼。
一個人影!在街角的牆後頭,一閃而過。
阿茶的心,忽然漏了半拍。
那天夜裡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那個人影。
是他嗎?
如果是,為甚麼躲著?
他到底想幹甚麼?
印象中,他始終是驕傲的,明朗自信、氣宇軒昂。這麼鬼鬼祟祟,不像是他的作風啊!
第二天一早,阿茶開啟門,往街角看了一眼,依舊是空蕩蕩的。
她拿起掃帚,開始掃地。可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來,嘴角微動,“要喝茶,就進來吧。”
街角那邊,靜了一瞬。
然後,有蒼涼緩慢的腳步聲響起。
很慢,很沉,像是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。
阿茶垂著眼,睫毛抖得厲害。明明該抬頭,她卻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。只覺得心口一緊一縮,彷彿半生的委屈、思念、憤恨、不甘,全在這一刻堵在喉嚨裡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過了許久,她才直起身,把掃帚靠在牆上。
阿茶抬眼望去,心口猛地一窒。
眼前人已是鬢染霜雪的老者,眉眼被歲月磨得滄桑。
可她偏偏還能清晰地看見那個曾衣袂飄飛、眉目俊朗的武林公子,鮮衣怒馬、劍眉星目,微微一笑,便晃亂了她整個人生。
原來歲月最狠,不是讓他們分離半生,而是把她記了一輩子的少年,親手熬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。
他站在她面前,低著頭,垂在身側的兩隻手微微蜷起。當年意氣風發、不可一世的俊朗少俠,此刻竟像個做錯事不敢抬頭的孩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阿茶身上時,先是一滯,喉結狠狠滾了一下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只化作一聲極輕、極啞的氣息。
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,視線慌亂地落過她的發、她的手、她微微發顫的指尖。每看一眼,心口就鈍痛一分。
夕陽的餘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
阿茶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阿茶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阿茶的心,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阿茶,這輩子,我們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當年,他說出這句話,她信了。
可後來,他輕飄飄地丟下了她,不辭而別、杳無音信。
她等了他很久很久,但他始終沒有回來。
她想,他是不是死了,又或者被仇家追著脫不開身,還是變心後娶了別人……
那些時日,她一會兒思念、一會兒擔心、一會兒心酸,恨過他,也怨過他。最後,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,直到以為自己已經遺忘。
三十年來,她從不打聽他的訊息,從不刻意回想以往的相伴時光。
她以為,她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。
可現在,他就站在她的茶肆門口,站在她的對面。
頭髮白了,背微微駝著,眼角眉梢都是皺紋。
阿茶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她就那麼看著他,看著他站在夕陽裡,站在三十三年的光陰那頭。
過了很久,很久。
他終於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像是很久沒說過話:
“阿茶。”
就兩個字。
阿茶的眼眶,忽然就酸了。
三十三年了。沒有人再這樣叫過她。街坊鄰居叫她阿婆,小芸叫她婆婆。沒有人知道她叫甚麼,也沒有人問過。
可現在,他站在門口,叫她的名字。
“阿茶。”
阿茶張了張嘴,想應一聲。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,怎麼也出不來。
他又說:“我……我在外頭轉了好幾個月了。”
阿茶看著他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“我每天就站在街角那邊,遠遠地看著。看你掃地,看你擦杯子,看你給貓餵食。看一整天,等天黑了,你關了門,我才離開。然後第二天再來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:“我……我不敢進來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
他抬起頭,看著她,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:“阿茶,我怕。”
怕甚麼?
他沒說。可她好像懂了。
怕她不認他。怕她趕他走。怕她問起那些年的事。怕她問他為甚麼不回來。怕那些三十三年沒說的話,一開口,就收不回去。
更怕的是,她已經不記得他了。
阿茶看著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時候,每次惹了她,他也總是這樣站在她面前,說阿茶,我錯了,你打我吧。那時候她真打,他笑著躲,兩個人鬧成一團。
那時候他們都年輕,以為一輩子很長,以為日子永遠過不完。
一眨眼,都老了。
阿茶收回目光,轉身往裡走。
走到櫃檯後頭,她端起茶壺,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從壺嘴流出來,冒著熱氣,落入杯中。
她端起杯子,走到門口,遞給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伸出手,接過來。
他的手在抖。接杯子的時候,抖得茶水都灑出來一點。
阿茶看著那抖動的指尖,心裡忽然酸了一下。
那隻手,曾經握過她的手,牽著她走過很長的路。現在它老了,抖了,連杯子都端不穩了。
可他還是來了。
在街角站了好幾個月,就為了遠遠看她一眼。
阿茶轉身往裡走,在老位子上坐下。
他端著那杯茶,站在門口,沒進來。
阿茶低著頭,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碗。過了很久,她開口,聲音很輕:“不進來坐坐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邁過門檻,走進來。
他拘謹地在她對面坐下,把茶杯放在桌子上。
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
夕陽從門口照了進來。阿花不知甚麼時候跳上了櫃檯。蹲在那兒,看著他們。
他看了阿花一眼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
“叫阿花?”他問。
阿茶點點頭。
他說:“好名字。”
阿茶沒說話。
他又說:“我在街角看著,它老往外跑。有時候跑到我跟前,蹲下看我。我就跟它說說話。”
阿茶抬起頭,看著他。
像是怕冷場似的,他一坐下來,就說個沒完,“我跟它說,你別告訴你阿婆我在這兒。它好像聽懂了,每次來看我一會兒,就跑回去。有一回,我給它帶了吃的。它聞了聞,沒吃,就那麼看著我。那眼神,跟你年輕時一樣……”
阿茶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:“阿茶,這些年,你過得好嗎?”
阿茶沒回答。她低著頭,看著茶碗裡自己的倒影。茶湯微微晃動,那倒影也跟著晃,像隨時會散掉。過了很久,她問:“你怎麼找到這兒的?”
他說:“我找了很久。從北找到南,從東找到西。問了多少人,走了多少路,我自己也數不清了。後來有個老人說,見過一個姑娘,會泡茶,喜歡花,帶一塊紅玉,不愛說話,在這條街上開了個茶肆。我就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來了之後,我不敢進來。就在外頭看著。一天,兩天,一個月,兩個月。我就這樣看著你,越看越不敢進來。”
他說:“阿茶,我怕你不願意見我。”
阿茶眼角又酸澀了起來,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。
他又說:“我也怕你問我為甚麼沒回來。那些事,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。”
阿茶注意到,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。那光很微弱,像風中的燭火,隨時會滅。
過了很久,阿茶開口了。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:“我等過你,沈孤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