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翌日午後,阿茶正在擦杯子,門口忽然探進來一顆腦袋。
“婆婆!”
是小芸。今兒個她倒沒挑花籃,雙手緊緊地插在兜裡,一張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。
阿茶抬頭朝她笑了笑,算是回應。
小芸依舊是蹦蹦跳跳地進來,徑自在爐火旁的位子上坐下,把兩隻手放在爐子邊上烤火。
“冷死啦冷死啦!婆婆,您這兒真暖和!”
阿茶起身去給她倒了一碗熱水。
小芸接過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滿足地嘆了口氣。喝完,她把碗捧在手心裡焐著,開始四下張望。
“婆婆,那隻貓呢?”
阿茶朝櫃檯邊上看了一眼。
阿花正蜷在那兒睡覺,整個身子縮成一團,把腦袋埋進尾巴里,只露出一隻耳朵。那耳朵尖兒是白的,一抖一抖的看起來像是做夢了。
“那兒呢。”阿茶用手指了指。
小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眼睛頓時一亮。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阿花邊上,蹲下來,湊近了看它。看了半天,小芸才回過頭來,壓低聲音說:“婆婆,它睡得可真香啊!”
阿茶“嗯”了一聲。
小芸又看了一會兒,忽然伸出手,想去摸它。
手還沒碰到,阿花的耳朵就猛地一抖,整個身體瞬間彈起來,弓著背,瞪著小芸,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。
小芸嚇得往後一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喵……”阿花趁機躥了出去,躲到櫃檯底下,只露出兩隻綠瑩瑩的眼睛,警惕地盯著小芸。
“你把我嚇了一跳!”小芸笑著爬起來,拍拍屁股,也不惱,反而繼續逗阿花:“哎呀,你還挺兇!”
阿茶坐在一旁,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玩鬧。
小芸不死心,又湊到櫃檯邊,蹲下來,朝阿花看。阿花往後退了退,眼睛瞪得更圓了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“嗚嗚”聲。
“婆婆,它有名字嗎?”
“阿花。”
“阿花?”小芸笑了,“這名字誰取的?太土了吧!”
“你取的,忘了?”阿茶說。
小芸一愣:“我?”
“上回你說,叫阿花。”
小芸想了半天,終於想起來,頓時笑得前仰後合:“哎呀,我隨口說的,您還真用了啊?哈哈哈哈……”
她沒心沒肺的笑,讓阿茶愣神了許久。她禁不住想,這樣明媚熱烈的笑容,曾幾何時,自己也擁有過。
小芸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,又蹲下去看阿花。阿花還在那兒盯著她,警惕得很,一動不動。
“婆婆,它很怕生。”小芸說。
“不過它不怕您。”小芸又說,“我看您進進出出的,它都不躲。今兒個還進屋了。它這是認您當主人了。”
“阿花,阿花,出來玩呀。”小芸輕聲喚著,“出來我給你好吃的。我娘做的桂花糕,可香了。你出來我就給你拿……”
阿花不為所動。
小芸喚了半天,阿花始終沒有靠近她。她終於放棄了,站起來,嘆口氣說:“婆婆,它怎麼這麼怕人呀?”
“流浪貓,”阿茶說,“見的壞人多了。”
小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,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落在櫃檯前的地面上。阿花躲在光影裡,一動不動。
小芸又坐回爐火旁,把剩下的水喝完。一邊喝,一邊還嘟囔著,“婆婆,您說,這貓還記得以前的事嗎?我聽說貓記性可好了。誰對它好,誰對它不好,它都記得。可我娘說,記性好的人活得累,貓也一樣吧?要是真的有壞人欺負過它,我希望它能忘了,忘了就不難受了。”
阿茶點了點頭。
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地面,照著小芸半舊的繡花鞋。她的藍底兒鞋面上繡著兩朵小小的粉色桃花,雖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,但能看得出繡工很好。
小芸的臉上又換上了笑嘻嘻的表情:“婆婆,我跟您說個事兒!”
“甚麼?”阿茶停下手裡的活計,看著她。
“昨兒個我賣花,遇見一個老大爺。他買了我一枝梅花,給了我一兩銀子!一兩!我說找不開,他說不用找,就當是賞我的。我說那怎麼行,他說行,我說不行,他說行,最後還是把那銀子塞給我了。”
小芸說著,從袖子裡掏出那塊銀子,獻寶似的給阿茶看。
“您看,真的是一兩!我賣一個月花也掙不了這麼多!”
阿茶看了一眼,確實是一兩。
“後來呢?”她問。
小芸把銀子收回去,小心翼翼地揣進袖子裡,說:“後來我就追上去,非要找他錢。他不收,我就把花籃裡剩下的花都給他了。他不要,我說您不要我就不走,他才收下。”
阿茶點點頭,“你做得對。”
小芸又說:“婆婆,您說這人怎麼這麼好呀?我看他穿得也不咋樣,衣服上還打著補丁。可他偏要給我這麼多錢。我娘說,這世上好人多,可我沒見過這麼好的。”
阿茶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他長甚麼樣?”
小芸想了想:“嗯……年紀挺大了,頭髮是白的,瘦瘦的,臉上有皺紋。不過他的眼睛……”
“眼睛怎麼了?”
“眼睛……”小芸歪著頭,努力想著,“說不上來。就是……就是看著挺嚇人的。不是兇,就是……空空的,好像甚麼都沒在看,又好像甚麼都看見了。”
阿茶的手停住了。又是他!
小芸繼續說:“我一開始有點怕他,後來他笑了,笑起來就不嚇人了。”
“後來呢?”阿茶問。
小芸若有所思地說:“拿了花他就走了,走得好慢啊,看起來好像身體不是很硬朗,像是生過大病似的。”
陽光又移了一寸,照到了阿茶的腳邊。她低頭看著那片金黃,微微有些愣神。
小芸坐了一會兒,忽然站起來:“哎呀,我得回去了!我娘讓我太陽落山前回家,說天黑不安全。”
她跑到門口,又回頭喊了一聲:“婆婆,明兒個我還來!我給阿花帶好吃的!”
說完,一溜煙地就跑沒影了。
茶肆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阿茶坐在櫃檯後面,手裡還拿著那隻杯子,卻忘了擦。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過了很久,她低下頭,繼續擦杯子。
擦著擦著,忽然覺得腳邊有甚麼東西在蹭。低頭一看,原來是阿花從櫃檯底下鑽了出來,正在用腦袋蹭她的褲腿。
阿茶看著它,問:“餓了?”
阿花蹭了幾下,抬起頭,衝她“喵”了一聲。
那聲音細細的,軟軟的,帶著一點討好,一點試探,還有一點小調皮。
阿茶伸出手,輕輕落在阿花的背上。
感受到撫摸,阿花僵硬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。它低下頭,又蹭了蹭阿茶的褲腿,然後趴在她腳邊,蜷成一團。
很久以前,師父也養過一隻貓。
那是一隻黑貓,眼睛是金色的,兇得很,除了師父誰都不讓摸。這貓起初也是流浪貓,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,養了三年才變得毛色光鮮。
“貓跟人一樣。”師父說,“受過傷的,輕易就不敢再信了。”
“你都經歷過甚麼呢?”
阿茶摸著它瘦骨嶙峋的脊背,禁不住鼻頭一酸。
像是聽懂了阿茶的問話似的,阿花默默地垂下了眼睛,輕輕地“嗚”了一聲,把腦袋枕到阿茶的手掌中。
阿茶不敢移動,直到阿花換了個姿勢,她才收回手,起身去了廚房。
夜裡,阿茶做了個夢。
夢裡她還是個小姑娘,扎著兩個羊角辮,坐在山門口的石階上,等師父回來。
太陽落山了,師父沒回來。天黑了,師父沒回來。月亮升起來了,師父還是沒回來。
她一個人坐在那兒,又冷又餓,又不敢哭。
師父說過,劍客不能哭,哭了就代表認輸了。
可她還不是劍客,她只是個等師父回來的小姑娘。
後來有人來了,不是師父,是一個年輕人。他穿著白色的衣裳,站在月光下,衝她笑。“小茶,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?”
她抬頭看他,看不清臉,只看見一雙眼睛,亮亮的,像星星。
“我等師父。”她說。
“你師父今天有事,不回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回。”她說,“師父說了會回來的。”
年輕人不說話了,就那麼看著她。看了很久,然後他伸出手,遞給她一樣東西。
是一朵山茶花,紅紅的,開得正好。
“給你。”他說,“別哭了。”
她說:“我沒哭。”
年輕人笑了:“好,你沒哭。”
她低頭看那朵花,再抬起頭時,他已經不見了。
阿茶猛地睜開眼睛。
屋裡黑漆漆的,甚麼也看不見。她躺在床上,胸口微微起伏著。
汗水把被褥都染溼了。
是夢。又夢到他了。
傳聞說,如果一個人經常來到你的夢裡,是因為你們這一世是有些未盡的姻緣在的。但是,因為各種機緣巧合,你們無法在一起,於是月老就會讓你們常常在夢中相會,以此了卻這段姻緣。
頭好痛。她深吸一口氣,慢慢坐起來。
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她順著那道光看過去,看見門口蜷著一團灰白的影子。
是阿花。
它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的,蜷在她臥房門口,睡得很沉,肚子一起一伏的。
阿茶看著它,心情慢慢平復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