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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相信

2026-04-08 作者:那山港

相信

廷尉的大牢比嶽新的私牢守衛更加森嚴。

陰暗潮溼,髒汙遍地,連地上鋪的稻草都變了色,有著汙泥的黑。

裴湛來時,特意整理了衣冠,一身銀白衣衫,在牢獄之間格外顯眼。

守牢的獄卒,將裴湛打量一番,“你就是獻不死藥給皇帝的那個?”

“正是。”

獄卒對他來了興趣,“我聽說了,你是一路囚車押過來的?上頭可是讓我們好好地看著你。”

獄卒咧嘴一笑,“你說一個白淨淨的文人,又不會生出甚麼大的事端,也不知道上面是怎麼想的,竟然專門分了三個人看著你。”

裴湛只是低聲道:“有勞。”

他擺擺手,“你這人,嘿,還怪有禮的,我們這些獄卒都是旁人看不起的,有些人被關進了這大牢,還在我們面前擺譜。到了咱們這兒,就得按這裡的規矩來,一套刑具下來,就都老實了。”

獄卒還想要說點甚麼,一個老獄頭帶著一個年輕姑娘,說是要來見裴湛。

在那年輕姑娘放下帷帽後,露出一張嬌俏的臉。

是嶽桑,當今的溫曦公主。

“你來了。”裴湛的聲音無波無瀾。

裴湛十分客氣地跟嶽桑見禮,就如自己不曾入牢獄一般,好似熟人相見。

“你……”嶽桑頓了頓,“就沒有甚麼話要對我說的?”她還是心存希望,希望對方告訴她,這只是一場誤會。

裴湛見此,便接下話,說到:“湛確有話要對公主說。”

嶽桑抬起頭,滿含期待地望著他。

“湛當時答應長公主,只是貪圖富貴,加之我與你兄長私交甚好,不好推卻罷了。”

“那麼如今呢?”

“如今我已經入獄,現在這副模樣你也看到了,湛實非良配。”

“那你可曾喜歡過我?”

他出口的只是那涼薄的二字,“不曾。”

嶽桑果然黯然神傷,眼中的淚幾乎要止不住,這大概是她長這麼大,第一次不曾如願。

但是她是堅強的,她很快收拾好眼淚,向裴湛拜別,“既如此,我也沒有甚麼牽掛了,從此山高路遠,就此別過。”

裴湛沒有去問她要去哪裡,畢竟兄長出了這麼大的事,她能獨善其身,已經不易了。

裴湛回以一禮,算作拜別。

嶽桑走後,裴湛卻並沒有坐下,就這麼站了一夜,一直站到天明。

那獄卒下值的時候,見裴湛還是如松一般筆直地站在那裡,衣角不曾髒,半點灰塵不染。

他問裴湛,“你在這裡站了一夜?”

裴湛點頭,“是。”

“昨天不是有一位娘子來看過你了嗎?難道你等的不是她?你還要等甚人?”

“我夫人。”

“我看她是不會來的嘍,一入廷尉,生死定論。你等了一夜,她還沒有來,她八成是跟著別人跑了。”獄卒看他也是個可憐人,從自己的壇中,倒了一碗酒給他,“喝了就能見到你的夫人了。”

裴湛接過酒,恭恭敬敬地放在一邊,“多謝。”但沒有喝。

獄卒見狀也沒有說甚麼,搖搖頭,準備換值去了。

走到甬道的盡頭,他迎面撞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,提著食盒往死牢走去。

“莫非這還真是那呆子的夫人?”

他隨手攔著一個人,“我說兄弟,這是去找誰的?”

“害,不就是那個裴湛嘛。”另外一個引路的獄卒答道。

獄卒目光追隨著樓見語的背影,道,“還真讓這小子等著了。”

樓見語帶了裴湛愛吃的菜,她本來有一肚子話要問裴湛,見到他時,卻只是無言地望著他。

眼前的人,眼裡佈滿血絲,看來是一夜未睡。

牢獄髒亂,但是他的衣衫齊整,絲毫沒有染上泥汙。

二人面面相覷好久。

終於,樓見語開口了,“裴湛,我來看你了。”

“為夫等你好久了。”

“這個傻子,說是要等他的夫人,可算讓他等著了。”說話的是之前那個獄卒,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,硬是跟了過來,湊個熱鬧。

引路的獄卒將他拉到一邊,二獄卒尋摸了一塊不錯的地方,喝酒吃瓜子去了,將地方留給了這二人。

樓見語並不是外放的性格,縱然她百般思量,但是千言萬語一出口卻只化作一聲輕輕地嘆息。

“多日不見,近來可還好?”

“尚可。”

接著又是一陣沉默……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為何……自稱為夫……”樓見語有些不確定地問,懷疑是自己聽錯了。

“我跟溫曦公主的婚約取消了。”

“如今我是代罪之身,夫人可不要嫌棄。”

“陛下給你定的死罪。”樓見語補充他。

“將死之人,其言也善,我這個將死之人,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,求夫人垂憐,多疼惜我,那麼我死也無憾了。”

“哦。”樓見語面無表情只是很冷淡地答了這樣一個字。

“夫人對我的生死毫不在意嗎?”

樓見語用眼神制止他,“我見你這樣,想來應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了。”她見他這般說話,雖然有些招架不住,但是到底心裡鬆了口氣,他應當是無事的。

可是裴湛卻要將嬌夫做派進行到底。

“我出門時特意穿了一身銀白的錦衣,想著夫人必要來獄中看我,我怕弄髒了衣裳,在這月光下站了一夜……”他的越說越小聲。

“那你為何不坐呢?”

“衣服會髒。”

樓見語還是不太適應,“你平時不是這麼說話的,今日莫非是在囚車上被重枷夾壞了腦子?”

見樓見語如此不解風情,裴湛輕而淺地笑了一下,“夫人顯然很喜歡我這般。”

他伸出手,指指樓見語的臉,“夫人臉紅了。”

樓見語拉住裴湛的手,氣惱地將食盒塞進他的手裡,“喏,給你帶了吃的,快吃吧,吃完了,我就回去了。”

她催促著裴湛,但是他偏偏不讓她如願。

饒是餓極了,裴湛還是吃的很慢。

他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樓見語。

他之前與她相敬如賓,唯一做的一件逾越之事,便是在她睡夢中偷親過她。

本來想,怎麼也是自己的夫人,只要她能懂自己的心意,慢慢來也可。

可是嶽桑的出現,讓他改變了看法。

畢竟人是活在當下的,未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?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。

而眼前人對他的目光很是無措,樓見語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比喜歡更深刻的東西,那是甚麼,她不敢探究。

裴湛的目光深沉如水,像深潭一般,如果與他對視,可以看見那深潭漾著水波,似乎能把人吸進去。

為了避免讓他再盯著自己看,樓見語起了話頭,“為何從來沒聽你講過以前?”

裴湛慢慢悠悠地吞下一口菜,卻也不直接回答她,只是說:“這菜不錯,你燒的?我竟不知你還會做菜?”

“你不是一直做菜,我沒甚麼機會展示我的廚藝而已。”

“少年時候的事,你未曾問過。”

是了,他們朝夕相處,卻很少認真地瞭解對方。

是嶽桑的事,讓樓見語意識到,自己對裴湛是有心意的。

裴湛又喝了一口她帶來到酒:“我父親在的當年,有南裴北姜的說法,是說這營造一行,北方最盛者是姜之望,南方最強者便是我父裴柏松。我那時候父親有名望,母親家資萬金,我仗著父母的寵愛,也曾當街縱過馬。”

“我娘那時候,覺得我性子乖張,桀驁難馴,還斷過我的月例。”他講起自己年少輕狂,眼裡全是回憶。

“我沒錢了,就跟著我爹,到處跑,幾乎把名山大川轉了個遍。有一次,我和爹在山中行走,我貪玩,與其他人走散,我們兩個人,硬生生地摸了一條山道出來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下,“沒想到,那樣一條路,後來竟然救了我一命。”

“是你帶徭役們走的路?”

“是啊。”

他頗有感慨地說:“父親每帶我去一個地方,就會遍尋那裡的建築,一磚一瓦,一屋一舍,他都會問我,記住了嗎?記住了嗎?”

“我那時尚且懵懂,只是將父親教的,記在心中。”

“還怨他說的多,現在,我終於明白他話裡的深意,但是他已經不在了。”

樓見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,只能硬邦邦地說:“你別難過,你還有我。”

他燦然一笑:“夫人說的對,我還有夫人。”

終於酒足飯飽,他將樓見語的食盒蓋好,“夫人想問甚麼直接問。”

樓見語試探道:“ 你知道我要問你?”

他點點頭。

“那場火災,是你派人放的嗎?”

裴湛正色道:“不是。但是我知道會有人放那把火。”

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
“你就這麼相信我?我說不是,你就相信。”裴湛有些不可思議地問。

“我信你。”

樓見語將食盒收好,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她該回去了。

裴湛目送她遠去,那扇小門的光亮了一下,是廷尉的門開啟了。

他依舊站在那裡。

此刻安靜極了,沒有人說話,頭頂的窗戶上灑下一片天光,灑在他的身上,他的影子拖在地上。

他張口,很輕很淺地說了句:“你平安就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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