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
寒鴉乍起，因為驚懼而發出詭異的叫聲，聽得人毛骨悚然。
在這山林深處，黑色的最濃密處，一行穿著藍灰色內侍服的人，提著燈籠，在濃黑中摸索前行，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。
腳下的腐爛的殘枝厚重，甚至踏過無聲，只是腳底沾了許多泥土和腐葉。
這一行人快速前進著，他們的目的地是這深山中的一個山洞。
每個被派來做這個任務的小太監，都佝僂著脊背，一個挨著一個，瑟縮著前進，他們要來這裡祭山神。
祭山神是宮中早已有的秘密，宮中的每一任總管太監，每隔三年，都會選出十個小太監，供山神挑選。
被山神選中的小太監，有兩個去處。
若是被山神在鎖骨間賜上紅點，那麼說明他被選中了生，會將他放回宮中，悉心培養，成為下一任的總管太監。
剩下的九個，則將他們封鎖在洞中，二十一日後，將洞開啟，活著的那個，會被在鎖骨上賜上黑點，將成為侍奉山神的僕從，這也就註定了他選擇死。
而這一切都要看山神的心情，如果山神心情不好，那麼大機率這一次就沒有人被選中生，於是這一批的小太監們都會去被困在山洞裡。
像是養蠱人的蠱蟲一般，只留下最後一個最強者，成為山神的死僕。
這些人，在民間，大家對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稱呼，紅絛魔。
但是山神心情不好，意味著有人遭殃，但是也意味著有人慶幸，比如，陳高。
無人被選擇生，那麼他的總管太監之職還可以再坐三年。
今日，又是先前一樣的情形。
山風呼嘯著，夜像墨一樣濃，還有遮蔽行跡的大霧，叫人辨別不清方向，陳高作為總管太監，是唯一眼睛不被矇住的人。
他走在前方，順著那些紅色的布條往山裡走。
他的身後偶爾會傳來撲通聲，那便是有小太監落入了懸崖或者泥沼。
這樣的情形，也不在少數，內侍們衣著寬大，又都蒙著眼，行進在山路間，霧又這樣大，不知道路是難免的，因而只有少數人能夠走到山神面前。
不知道這是幸也不幸。
終於在一片空谷幽蘭的綻放處，紅色的絛帶沒有了，這表明他們快接近目的地了。
蘭花在深洞的周圍發出熒熒的光，最中間那個黑漆漆的洞口，便是這次山神挑選人的地方。
陳高擦了擦自己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，一隻手顫抖著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塊布帛，開始依例向山神講述這幾年宮內宮外的大小事宜。
當他講到，裴湛的屋子被燒，姜嬙已死的時候，山神似乎有了興趣。
在幽幽深谷中，聽他說話，好似在曠野裡那樣空曠低沉，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打在陳高的心間上。
他聽見山神說到：“……還活著……”
還活著？他不能問也不敢問。
不過，山神好像不打算深究這件事。
空谷的蘭花，紛紛合上，又換了一種顏色開放，這回是綠色。
這意味著，他要開始選人了，也意味著，陳高又躲過一劫。
陳高連忙退下，山神選人的事，他不能干涉，他順著山沿的紅色絲絛，在一身冷汗中下了山。
他下山後，再轉身回望時，紅色的絲絛已經不見了，山林彌合，沒有絲毫走過人的痕跡。
等他一路狼狽地回到宮中，天色已經大亮，他一夜未睡，又受了驚嚇，神情恍惚，嘴裡只是念道著，他腦中的最後一根弦繃斷，在踏進他自己的臥房前，昏倒在地：“還活著……還活著……是誰還活著？”
活著的人，自然是樓見語。
一夜驚魂未定，她醒時，天光已經大亮。
杏姑帶著早飯來看她，“終於醒了啊。”她指揮女婢將洗漱的東西擺好，接著道：“不過也是，今天有霧，沒有太陽，難免想多睡會兒，而且你昨天又受了驚嚇。”
樓見語剛剛醒來，還是有些懵，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，確實霧氣很濃，呼吸都因為這白霧變得粘膩沉重。
杏姑坐在她的床前，“你對昨晚的大火，有甚麼想法？”
樓見語按住有些隱隱作痛的太陽xue，道：“除了你，沒人知道我去了舊宅，所以這火定然不是衝著我來的。”
杏姑站在屋中，略微一思索，問到：“但是那位少府大人託人來的也太巧了吧，你剛從火海出來，他就將你的戶籍憑證送了來。”
樓見語點頭，“你懷疑是他設計了這場火災？”她又頓了一頓，“目的是給我一個身份？”
杏姑站起來，走向窗邊，將窗子支起來，一城熙攘，霧氣在漸漸退去，顯露出半邊天青色，她看著窗外說，“恐怕不止於此。”
杏姑回過頭來，“我聽說了，裴湛此次犯的罪是死罪，與他有乾的人抓了七七八八，當初跟他一起籌謀的嶽新，也下落不明。要麼這場大火是有人無心之舉，要麼……”
說到這裡，她停了一下，“要麼就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天，早早為你做好了打算。”
樓見語像是想起來甚麼，說：“我當時在進裴宅的時候，似乎看見了一個小太監的身影從牆角一閃而過。”
杏姑笑到：“這就有點意思了，竟然會扯到宮裡的人。”
樓見語也反應過來，“你是說，這把火，有可能是宮裡的人放的？”
“不錯，如果不是宮裡的人，扇墨遼他怎麼會如此及時來？”杏姑反問道。
“可是這跟扇墨遼有甚麼關係？”樓見語並不熟悉他，只是知道他是裴湛的好友。
“這訊息，即便是宮內的人也不全都知道。”杏姑露出狡黠的笑容，“我這瀾廈閣可不是白開的。”
“是啊，開遍全國的夏閣可全都是她的眼線，甚至皇宮裡貴人妃嬪都要託人從瀾廈閣買東西。”門外響起扇墨遼的聲音。
他用扇子敲門三下，“杏老闆，可否容我進來。”
杏姑看向樓見語，後者點點頭，示意自己已經洗漱完畢，可以讓他進來。
“進來。”
扇墨遼推門而入，來解答她的問題，“你只需知道我是陛下身邊的人就足夠了。”
“所以，是陛下早就知道有人放那把火？這戶籍也是陛下給的？”
扇墨遼抱臂，“差不多，戶籍是裴湛求了皇帝，特地為你另開一戶，至於放那把火的人，確實陛下早就知道。”
樓見語覺得既在意料之外，又在情理之中。
“那我昨天看到的小太監，是甚麼人？”
“自然是太監的人。”杏姑從容作答。
“我之前曾經聽裴湛提起，閔王和陳高似乎走得很近。”
杏姑不置可否，“他們二人確實有一些利益牽涉，不過單就他們二人掀不起甚麼大的風浪。”
也就是說，他們的背後，還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在默默操縱著一切。
扇墨遼走上前來，“你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，就不要打謎語了，我來說吧。”
“你可曾聽過山神這個稱號？”
樓見語搖搖頭。
“我們這些年一直在查這個山神，他行蹤不定，詭秘陰譎，就拿宮裡的太監來說，他們會隔一段時間，換一批人，換一批面孔和原來一樣，但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。”
“我觀察過，總管太監有時候也會被換掉，取決於他的行為是否讓所謂的山神滿意。”
“那他們是易容了，還是……”樓見語有些不確定，她不確定是否真的有人能做到像神一樣的事，哪怕他名字叫做山神。
“這也正是我們費解的地方，有些被換的太監死後，我們也請仵作驗過屍，身上沒有任何痕跡。”
“這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。”
“還有一點，宮裡管事的嬤嬤來代妃嬪們採買時，曾經跟我抱怨過，宮裡的小太監，人數似乎在變少。不過她也說，這件事可能是她的錯覺。”杏姑補充道。
扇墨遼肯定道，“不是錯覺，我查驗過，宮中的小太監，確實總數在變少。不過宮中每年都會有新人進來，所以這一點並不明顯。”
“那你們為甚麼告訴我這些？”
“陛下每年都會命太史令的人卜算阿廡宮的結局。”這是扇墨遼頭一回，顯露出深重的表情，“阿廡宮建成之日，便是大堇覆滅之時。而且更為奇怪的是，無人能阻擋阿廡宮的修建，最多隻是拖延。”扇墨遼繼續說。
“陛下也不能嗎？”
“他不能，他但凡起了阻擋阿廡宮修建的心思，必定會遇到天災人禍，幾乎是每一次都會應驗，而今年，是罕見的雪災。”
“不過，今年，你與裴湛卻是一個變數。”
杏姑補充了一點，裴湛本該在成為徭役時因為下雨失期，要麼暴亂被滅，要麼失期斬首，他卻活了下來。
扇墨遼告訴樓見語，那場火災，按太史令原來的說法，姜嬙必死，也就是說她不可能活下來，但是上一次占卜相比，竟然有了新的生機，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卦象，與以往不同。
簡直如有神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