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案
巷子幽閉深暗,只有一縷斜陽劃在巷子的邊沿,這深巷連陽光都不願深入。
就是在這深巷的盡頭,有一戶人家,門檻破敗,是碎的有些掉渣的木頭,粗糙的石頭砌牆,更像是隨意堆砌。
那門戶小小的,只容一人透過,若是身量略高些的成年人就需要彎腰了。
這條巷子在餘陽城的邊沿,這一片都是這樣的人家,只是這家格外破敗些。
如果走出這條巷子,在巷子的入口,大街上陽光灑下,晃人的眼。
而就在這巷口,有一個婦人,她伸頭張望著,她的夫君每次會從這條大街上回來,給他的妻子和女兒帶一些吃食,有時候是一些時鮮的蔬菜,有時候是新鮮的甜點,還有很少的時候是醬肉。
所以每天這樣的時候,是夫人和孩子最開心的時候。
然而這一天,吳清河沒有迎來她的丈夫,她等了很久,都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她立在那裡,就像一尊石頭,她等了很久。
最後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。
是官窯的窯監。
這個人她見過一次,瞿二都在窯廠的差事還是他幫忙找的,說是給的多,是個難得的美差。
吳清河想起自己曾經勸過丈夫,官窯是為陛下做事,他又是個性子純直的人,即便是平時再細心,本性還是難改的,萬一涉險,她根本沒有辦法救他。
那時瞿二都拉著她的手,語氣很沉,說了一句話,到現在她還記著,“我不去,難道叫你和孩子永遠住在太陽照不到的深巷中嗎?”
吳清河自認是個堅強的女子,但是聽完這句話,她當時便紅了眼眶。
這位窯監,每次來,帶來的都是不好的訊息,不是二都受傷,就是二都被人欺負。
不知,這一次,又待如何。
她整理好了心情,沉了沉氣,道:“不知窯監急匆匆來,是二都又出了甚麼事?”
這一次,他並沒有前面幾次趕來傳話的匆忙。
而是說,“我給孩子買了點糕點,讓孩子拿回去吃吧。”說著,他將手裡幾經顛簸,有些破碎掉渣的酥點遞給吳清河。
他緊繃著唇,眼眶發紅,動作有些僵硬,他也發現糕點碎了,磕絆著將糕點塞到吳清河的手上,“夫人,拿著吧,天冷,今天就不要在這裡等二都兄弟了,他,今天,不回來了。”
吳清河十分不好意思,他的話讓她心裡惴惴不安,他從來沒有給孩子帶過任何東西,除了這一次。
她推脫著,“我不好收窯監大人的糕點,您還是拿回去吧。”
窯監沉默了一下,硬是將糕點塞給吳清河,轉身離去。
這個身高七尺的漢子走的又快又急,街上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偷偷抹的眼淚。
但是他得收斂好情緒,因為他還得趕回去,接受上頭的詢問。
待到他回到窯場以後,裴湛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多時了。
縱然這是窯監常降禹第一次見裴湛,但是他還是一眼認出了裴湛,跟他所想象的高官不同。
眼前這位,有一種悠然沉遠的氣質,如果拿酒作比的話,不像是新開的烈酒,而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陳釀,屹然不動,自在幽香。
而且他竟然覺得這位少府大人格外眼熟。
他正在困惑著,裴湛已經朝他走了過來,詢問道:“你就是常窯監?”
“小人正是。”他彎腰作揖。
對上面來查案的大人物是分毫也懈怠不得,更罔論,常降禹還有一個監管不嚴之罪,這麼大的事故,他是脫不了干係的。
裴湛並沒有再多說,只是請他起身,讓他帶著去看看案發現場。
他們來的這一路不斷能看見四散的碎片,或大或小,因為要保持現場,所以並沒有做清理。
窯爐已經被炸得四分五裂,看不出原來的模樣,只有基座那一圈還完好,窯爐是由黏土和著黃泥製成的,爆炸時衝擊極大,碎片向外爆開。
有些上面還沾有血跡。
“這幾人都是當時在附近窯爐做工的窯工,大人有甚麼事問他們即可。”常降禹指著不遠處幾個窯工說到。
興許是燒窯太熱,他們都赤膊上陣,不斷往窯爐裡面添柴火,在添柴人旁邊的窯工拉著風箱,能清晰地看見他臂膀上虯結的肌肉。
火光跳躍著,一下一下,火舌會時不時隨著風箱的拉動而舔舐窯爐的周圍,有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這火,是有生命的。
裴湛走過去,站在離窯爐不遠處。
那幾個窯工看見常降禹來了,“常頭兒來啦?”他們也注意到了站在窯爐附近的裴湛,“那位是?”
常降禹給他們做介紹,“這是裴大人,來查炸窯案的。”
那幾人面上略顯驚訝,沒想到這炸窯案,上面竟然會派人來查,為首的一個人迅速跟周圍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不該說的話別說。
“見過裴大人。”
一人殷切道:“裴大人想要知道甚麼,小人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,大人問甚麼,小人們就答甚麼。”
裴湛思索了一下,“不急,我先看看這窯爐周圍。”
窯工幾人不知道裴湛葫蘆裡賣的甚麼藥,只好退在一邊,等待裴湛查驗。
這兩天剛下過雪,窯爐周圍溫度很高,幾乎沒有積雪,但是腳下的泥土是溼潤的,可以看見炸了的窯爐周圍有幾雙腳印,仔細分別的話,有八雙不同的腳印。
也就是說事發當時窯爐周圍有八人,但是最後報上來的卷宗只有七人,並沒有一人傷或者亡的訊息,看來這訊息並不可靠。
裴湛又細細觀察了一會兒,心中有數之後,挨個對這幾人進行了詢問。
結果並不如人意,他們像是提前約好一般,口供幾乎沒有任何破綻,都說是突然炸的窯,事先誰也沒有發現甚麼異常的事。
這就怪了。
都說那時候自己在忙著自己的事,想著趕快把這一批磚趕製好,只聽見砰的一聲,爐膛炸了,他們朝著爆炸的方向看去,那周圍的人一圈人都炸飛了。
當裴湛仔細問,那天有幾人在爐邊,幾人肯定地說,只有七個人。
那麼那第八人才是這個案件的關鍵。
裴湛問完幾人,他走到其他的工匠的磚窯前,窯爐便還有一個獨輪車,車裡放著幾塊剛好燒製成功的筒瓦,他彎腰,從那獨輪車裡拿出了一塊瓦,掂量了掂量。
手中的筒瓦竟然是合乎標準的,分毫不差。
一旁的窯工還在說,“大人,我們的瓦都是分毫不差的,包括形制,重量,我們都是按標準來的,而且您看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是刻在瓦上的。”
那些少了分量的筒瓦又是誰制的呢?
裴湛心中已經有了答案。
一時之間有些感嘆,原來性命在某些人的眼裡是那麼不值得一提。
除了這幾人以外,其他窯工還在夜以繼日的趕工,這一批瓦要按時交付,不然大堇的律法不會放過他們,現在炸了一爐,那麼剩下的任務就落在了其他人身上,他們更得努力幹活將缺損補上來。
窯廠的地泥濘溼滑,廢棄的磚瓦被扔在角落裡,經常走人的地方,全是大小不一的腳印,炸爐的周圍,倒是出奇得乾淨,除了當時的腳印,沒有旁雜。
遠處近處的窯爐燒的通紅,窯口還冒著火。
裴湛抬頭,天邊映著晚霞,跟這窯口竟然是一般顏色,天晚了,他該回家了,也許樓見語還在家裡等他,也許不會。
畢竟她現在也找到了自己的事。
等裴湛到家時,樓見語已經坐在桌邊等他了。
桌上擺好了飯菜,一葷一素,一個魚湯,一盤炒白菜,簡單清淡,這個時代沒有辣椒,即便是樓見語愛吃辣,也不能了。
裴湛去裡屋換掉了官服,換了一身墨染梅花的黑色衣裳,轉身過來,落座,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魚湯,“今天這魚,格外鮮甜,你從何處買的?”
樓見語向她展示了她的測卷,“我去小六家為他測算田地,他為了報答我,送了我兩條魚,是他從河塘裡撈的,新鮮著呢。”
樓見語給他撈了幾塊肉,“快吃吧,再晚湯就要涼了。”
“小六就是上次跟你說公主府冬天運冰的那個?”
樓見語點點頭。
冬天運冰,若是為了夏天用,倒也無可厚非,但是公主府的冰一貫是凌人派發,完全用不著公主自己運冰,她要這麼多冰,肯定另有用途。
“你在想甚麼?這麼入神?”樓見語在他面前揮揮手。
裴湛回過神來,“沒甚麼,吃飯吧。”
看來明天要去凌人那裡走一趟,看看公主這兩年的用冰的份例都到哪裡去了。
“我才知道,測算土地對一文不識的百姓是那麼困難的一件事。”樓見語跟他說。
“是啊,可是還是有很多人,利用他們的權勢,隨意將百姓擺佈。甚至簡單的測算土地,也要受制於人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人人都能讀書寫字就好了。”他有些感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