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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竇相之死

2026-04-08 作者:那山港

竇相之死

竇相辭官,並沒有在朝中掀起多大的風浪,大雪來時,各清門前雪,至於誰家門前的掃雪人來了又走,不是人們關心的事。

竇相為官幾十年,這人救了不少,也得罪了不少,唯獨交好的沒有幾人。

若真是交好的,下獄的下獄,流放的流放,剩下的業已故去,獨留他一人茍活於世。

望著這院落,朝夕之間,就這麼人去樓空。

陽光灑在他院落之中,照在他往昔種的石榴枝上,盤虯的枝幹,上面無一花一葉,一派蕭條景色。

人如其樹,這石榴樹這麼多年未曾開花結果,亦如他自己,這麼多年,無所出。

院外的馬不時噴著響鼻,催促他出發。

“上路。”

馬蹄聲噠噠,馬車緩慢地行進著,似乎走了很久,又似乎沒多久。城郊人煙稀少得多,也荒涼得多,路過幾個小村子,基本見不到人,大一點的村莊,也不見升起的炊煙。

日薄西山,竇承平讓家僕去附近的村子問,看看能不能借宿一宿。

問遍了整個村子,只有一戶老翁同意讓他們住下。

老人家攙著柺杖顫顫巍巍,出來迎接他們。

竇承平扶著夫人下了馬車,走進院中,用黃泥砌的牆十分簡單,想來只是用作區分,告訴他人這是一戶人家的宅院,院落中僅開一條窄窄的路,兩側便都是積雪,沾著些泥汙。

“這位老人家,為甚麼不把積雪都打掃乾淨啊?”竇承平的家僕很是不解,“這,這也太髒了吧。”

“徐若,慎言。”

那老人頗為侷促,將自己的手在衣襬上搓了又搓,“想必貴人不知道,我老頭子一個人,哪裡來的力氣喲,只好等著雪慢慢化。”

“我這裡簡陋,貴人們不要嫌棄,老爺和夫人就睡我這正屋,勞煩這位小公子睡炭房,我去鄰舍家借住一晚,在村西頭。”

“老人家,我們多謝您,這是一點心意”,誰料,被婉言拒絕了,“貴人給我銀兩,我也不敢收,方圓十里,誰家的銀兩多,誰家就倒黴咯。”

竇承平聽完這話,將銀子收了回來。

這村子裡來了貴人的事,很快就傳開了。

這一夜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,村中的犬狂吠不止,村民都醒了,他們知道這樣的夜晚意味著甚麼。

風高而急,一夥人著夜行衣,操著刀摸進了村東頭的一家。

那家積雪還未清乾淨,堆在路旁,牆是黃泥砌的,一看就十分簡陋。

”老大,是這家嗎?怎麼看也很窮啊。”小弟歪著腦袋,不信。

“當然是了,你沒注意看,那泥地裡的車轍印,比一般的馬車還要寬兩寸,肯定是有肥羊在這家了。”

他們撬掉門閂,摸黑進門,一刀戳在被褥之上。

空的,沒有人。

“老子上那幫人的當了,準是這賣炭的老東西通風報信,讓他們跑了。”盜賊老大恨得咬牙切齒。

另外一個山匪也從側屋出來,“老大,只有半屋子炭,其他甚麼都沒有。”

“老東西,不給你點教訓,老子白混了這麼多年。”土匪頭子咧出大黃牙,狡詐地笑了一下。

“去,把他那屋子的炭點了。”土匪頭子,邪笑一下,摩拳擦掌,“給他長個記性,哼哼。”

火摺子吹開,點點火星,用一節碎木屑引燃,先是從一個角落燒起,接著引燃了整個炭堆。

幾息之間,火光沖天。

賣炭老翁回去的時候,火勢已經變得極大,將他的炭一燒而空,無可挽回,他整個冬天的辛勞就這樣化為灰燼。

他長嚎,“我的炭……我的……炭……”

要不是鄰居拉著,他也許就一頭扎進火海了。

“這是一位姑娘定好的炭,我燒了整整三個月,才燒出來這麼些,如今,全毀了。”一臉頹色,跪坐在雪地裡。

這樣大的火,自然竇氏夫婦也能看見。

“說到底還是我們害了老人家……”竇夫人的話戛然而止,“啊——”馬驚了,馬車停了下來。

“有……有強盜……”這是車伕生前的最後一句話,他的手裡還握著馬鞭,眼睛睜得老大,人就嚥了氣。

竇承平握握夫人的手,讓她安心,隨即掀開車簾,將夫人掩在身後,竇承平為官幾十年,也是見過大場面的,在這種情形下依舊保持著鎮定。

“你們,是甚麼人?”他聲沉如水,是穩的,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“……”無人應答 。

才躲過山匪,卻又遇上了來路不明的殺手,竇承平明白,這是有人要他死。

來者黑衣蒙面,手持彎刀,腰繫紅絛,腳下,屍體橫陳,眼中,寒氣森森,看著他,像在看死人。

竇承平仰天長笑,自嘲到:“我都已經辭官回鄉,竟然還是不肯放過我嗎?”

他們並不做言語,揮刀齊上。

刀刀斃命,連在車裡的夫人也沒有放過……

是夜,天上繁星散落,漫天璀璨。

裴湛站在院落之中,覆手而立,望天,天有異象,熒惑守心。

他看著這樣的天象,深深嘆了一口氣,想起今早朝中眾位大臣彈劾竇相,他未免有些心寒。

人生短短三萬日,又有幾刻是真正歡欣的呢?

天氣寒冷,疾風吹動他衣袂,烈烈而起,頭頂是浩瀚的星空,涼意順著地氣漫上來,他攏了攏衣襟,還是覺得通體寒涼。

“天氣冷,還是多穿點。”樓見語走到他身旁,為他披上一件斗篷,“還在想竇相的事?”

“我觀天象,是熒惑逆行,有大災難的徵兆。”裴湛指著一顆耀眼的星星對她講。

突然間,天上一顆流星滑過。

“聽說,流星代表有人去世了。”樓見語跟裴湛一起看著星群,他指的那顆名為熒惑的星,她認識,那是火星。

“災禍不一定是星星帶來的,對於災禍,人也一定有解決的辦法。”她不能告訴他星星跟災禍沒有關係,我們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宇宙的中央,只是一顆普通的星星。

“也許吧。”他的語氣低落,是想到了甚麼傷心事。

“你說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是對的嗎?”

樓見語奇怪,“為何有此一問?”

“想到竇相平白無故辭官,只因天象有異,便覺可笑。那倘若哪天陛下要我死呢?”

“那你就反了他。”樓見語開玩笑回他。

“也好。”他答道。

“那你得坐到竇相的位置上。”

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,裴湛說,“你把竇相給的盒子拿出來看看。”

樓見語進屋,將竇相給的木盒拿了出來,盒子很普通,四方形狀,掀開蓋子,一個簷鈴展現在二人的面前。

簷鈴已經不能再用,拿起來一搖,不再有清脆的聲音,聲色沉而悶。

盒子下面還有一本書,名為《八方風名》,粗粗瀏覽,這竟然是講陣法的一本書。

其中有一頁折了角。

“陰陽開闢,乾坤乃大,風西雪北,天意昭昭,迎冬雪之至寒,惕天氣之峻冷……”

“這是甚麼?”

“是陣法,風雪樓可以預示風雪就源於此。”

只是再往後翻,是一頁撕痕。

-

第二天裴湛在朝堂上得知了竇相身死的訊息。

據說是被山匪劫掠,竇相一家竟無一人活下來。

大殿金碧輝煌,眾朝臣聽說這個訊息都是一愣,死水一般的沉默,像投一石塊下去,也沒有任何波瀾。

屍體是附近村民發現的,身份是仵作去驗的,都是一刀斃命,刀法很好,不像是一般的劫匪,更像是江湖上的紅絛魔所為。

皇帝坐在龍椅上,俯視著朝臣,“如今丞相之位空缺,由御史大夫張洞之暫行丞相之職吧。”

張洞之行禮謝恩。

下朝之後,不少官員都去祝賀張洞之,張洞之面色平靜,絲毫沒有升官的喜悅。

如今阿廡宮正建,風雪樓隱患尚在,百姓餓飢凍餒不在少數,陛下為了平民怨,讓宰相竇承平替他受過,在這個節骨眼上,竇相身死,怎麼看都是疑點重重。

眾臣懷疑起張洞之,畢竟他是最大的受益者。

他走在漫長的宮道上,他笑了,笑得涼薄而又悽惶,裴湛明白他是跟竇相不對付,但是竇相已然辭官回家,他縱然再看他不順眼,也不會去動一個毫無威脅之人。

裴湛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後,也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
他對這位御史大夫的印象算不上好,也算不上壞。

那是他初入朝為官的時候,他因為能夠修繕阿廡宮並且獻了不死藥,皇帝讓他當了將作少府。

不少在朝的官員,也如今天一般冷待於他,還有人嘲諷他,出身低微,是徭役之身,當時這位御史大夫,卻沒有像旁人一般苛待於他,只是勉勵他,少年需有凌雲志。

再後來,就是朝堂上他提出徭役賑災,他極力反對。

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,這徭役不好管理,如今錢糧又不夠,實為兩難之局。

裴湛默默地在他身後跟了好久,眼前的這位大臣,背尚且挺直,但是腳步卻極緩,直到走出宮門,他突然轉過身來,像是一直的都知道他背後跟的人是誰。

面對著裴湛,他道:“我們將來會走到同一條路上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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