乞骸骨
待竇承平找到夫人之時,夫人早已經備好了酒菜,坐在桌邊等他。
見他從書房出來,招呼他入座,“繼安,我知道你今日不悅,難過了,別憋著,你說出來,我也許幫不上甚麼忙,但總歸能讓你心裡舒坦一些。”
他坐了下來,摸了摸夫人的手,說到:“知雪啊,跟我這麼些年,你受苦了。”
夫人點點頭,“是受了不少苦,但是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時候是甚麼時候嗎?”
看他沒有說話,夫人繼續說到,“就是你甚麼事情都要自己扛著,從前是國事,我不好過問,可是這麼多年那麼多難事,卻從未見過你回來的時候是這般情形。”
夫人挑起幾筷子他最愛的菜,放入他的碗中,“這是你愛吃的菜,多吃點。”
竇承平習慣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,習慣了將心事藏住,不對任何人講。
但是夫人永遠是這個例外。
縱橫官場幾十載,他便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垂垂老矣,不再受皇帝的重用。
“夫人,咱們回家吧,回鄉下老家去。”他定定地望著夫人。
柳知雪點了點頭,“我早就盼著這一天,常言道,伴君如伴虎,你做一天的官,我提心吊膽一日,如今是算是解脫了。”
”我明日就跟陛下請辭。”竇承平說。
“咱們在鄉下置一座宅院,有良田幾畝,再養一塘魚,種點菜,頤養天年。”夫妻二人眼中滿是希冀。
“菜冷了,快吃飯吧。”柳知雪對著他說。
他道聲好。
又忽而咳嗽不止,柳知雪忙起來給他順氣,他擺擺手,“不礙事,咳咳…… 不礙事……”他從懷中拿出一張紙,“這是九勉子給我開的藥方,你讓人去抓藥。”
柳知雪將單子遞給柳紅,讓她收好,道,“快去抓藥。”
柳紅接了單子,決定去百草堂去抓藥,那裡的藥最全,藥效也最好。
百草堂佔了隆升街最大的兩間鋪面,到了這條街,遠遠的就能聞見草藥的苦味,柳紅拿著方子,交給店裡的夥計。
那夥計看了,多了一嘴,“你家誰人得了如此重的病?”
柳紅全然不信他,“這是我家老爺的藥方,你一個小學徒,懂甚麼方子,我家老爺可好著呢。只是偶感風寒而已。”
小夥計給她賠不是,“您別跟我計較,你等著,藥馬上給您抓好。”
柳紅得了藥包,正要回丞相府去,突然,有人叫住了她。
“柳紅?”他快步走過來,“真的是你?”
“徐倘,好巧,怎麼在這裡看見你?”
“我來給大人抓藥。”
“我來給老爺抓藥。”
柳紅撲哧一笑,問到,“你家大人怎麼了?”
徐倘撓撓頭,“還不是老毛病,我家大人手指斷過,時不時會疼起來,夫人讓我給他抓點藥。”
“我來按方子抓藥,這是白鶴觀的道人給的藥方。”
二人並沒有多說話,便就此別過。
徐倘入內,抓裴湛的藥,聽見那抓藥的學徒嘴裡唸叨著甚麼,“明明就是得了絕症才抓的藥,我怎麼會看錯?”
“你說誰得了絕症?”徐倘問到。
“剛剛那小丫鬟抓的藥可不就是給得了絕症的人抓的嘛。”
“甚麼?”徐倘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徐倘抓了藥回到裴宅,將這件事告訴裴湛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有一個不情之請”,他跪在裴湛面前,“小人想回到丞相府照顧竇丞相最後一程,小人當年得了疫病,是丞相大人收留了我,大人的恩情小人沒齒難忘。”徐倘一個堂堂七尺男兒,竟然此刻也紅了眼圈,落了淚。
“你去我並不攔著,但你可曾想過,也許竇相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病情嚴重,這也許對他是一件好事。”
將他扶起來,裴湛有些於心不忍,他斟酌一下,“也罷,這樣,我與夫人明日正巧要去拜謁竇相,到時候你跟著我一起去,可以再見他一面。”
第二日竇相便向皇帝請求乞骸骨,毫無意外,皇帝準了,讓御史大夫暫代他的位置,等日後有合適的人選再補充上來。
樓見語和裴湛登門拜訪時,竇老和夫人已經在收拾東西了,他們將要出發。
樓見語看著竇府的牌匾被摘下,心裡一時有些感慨,因緣際會,時事變化。一朝的宰相離開的時候所帶的東西是這樣的少。
見是他們來了,竇承平招呼他們進屋坐,徐倘跟在裴湛身後,忍不住也是紅了眼眶,悄悄抹眼淚。
“是裴湛來了呀,怎麼你和夫人要來給我這個老頭子幫忙搬東西嗎?”
“好啊。”裴湛想也沒想就回答到。
“不必了,我和夫人的東西不多,已經搬得差不多了。你們要是有問題就問吧。”一眼看出了他們的來意,“我還想早點回老家去呢。”
裴湛也不多廢話,“我聽說,相爺當年同姜之望要好,我想知道姜之望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。”
竇相拿起茶盞,抿了一口,才頗有些懷念地說:“當年我和縝潤、之望是結拜的好兄弟,我們三個人是同一年被調到餘陽城做官的,那時候我們三個各有各的想法。”
竇相掩面咳嗽了一下,繼續道:“我說要當宰相,開萬世之太平。縝潤則說世間之樓宇屋舍,各有法旨,但是僅存在於木匠師徒之間的口口相傳,並未有書冊,用以流傳,他說他要寫成一本書來記載這各式各樣的亭臺樓閣。”
樓見語聽見這話,看了裴湛一眼,她終於明白,裴湛日日夜夜都在書房中翻看著書籍,明明手指疼痛,也要繼續的事情是甚麼了,這是他父親的遺願,為亭臺樓閣著書立說,讓這技藝儲存下來。
竇相接著說:“而之望,最為特殊也最為平凡,他要的是平平淡淡,家庭和睦的日子。”竇相滿臉懷念,是在回憶他們過去的年歲,“但是之望最後卻落得個妻離子散的下場,他自己也在服徭役的路上鬱鬱而終。”
最嚮往平淡的人卻是沒有得到平淡,他唏噓不已。
“我就跟你們講這麼多吧,我也該啟程了。”竇相這是要送客了。
裴湛和樓見語只好告辭,他們走出院子,一個僕人追著拉住了他們,“二位請留步,相爺讓我把這盒子送給裴大人,說是你用的著。”
“多謝。”裴湛接下了盒子,裡面沉甸甸的。
竇承平在院中目送他們離去,感嘆道:“還是年輕好啊。”
是夜,皇帝也得知了竇承平離開餘陽城的訊息。
他站在空曠的大殿前,抬頭望向滿天星辰,站在他身旁的是司天監的許淵獨。
“許卿啊,之前你跟朕說,這天象有熒惑犯紫薇之衝,或是有近臣作亂,你今日再看看,天象如何?”
許淵獨恭敬上前,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會兒,“回稟陛下,紫薇星今日是比昨日亮了一些,但是熒惑之災仍然未解。”
“竟然還未解麼?”皇帝有些懷疑,“可是你不是說近臣作亂,此人官居宰相之位嗎?”
“臣也不知,但是天象確實如此。臣只會觀天,不能逢凶化吉,占卜將來。”他恭敬地對著皇帝說到。
“也許這宰相不是當下之人,而在將來。”許淵獨同皇帝解釋到。
“也許吧。”
似是那天氣太冷,皇帝覺得身上有些涼,搓了搓手,陳高看見,抱了一件披風出來,他仔仔細細地給皇帝披上,“陛下,當心著涼。”
“這是妧良人送來的薑湯,驅寒,”陳高從一個食盒裡取出一碗薑湯,薑湯還冒著熱氣,他用銀針先驗了驗,沒有變化,才遞給皇帝。
“妧良人有心了。今晚去她那裡。”
這是何青檀入宮以來第一次侍寢。
她沒有宮中新人的忐忑,也沒有宮中舊人的期待。
宮中淒冷,除了平日裡的幾個宮女便只有她一人,唯一能陪她解悶的只有扇墨遼,他時不時會帶一些宮外的小玩意給她。
扇墨遼為甚麼能自由出入宮裡,何青檀不知道。
在她還是姜嬙那一晚,扇墨遼給了她一個玉佩,說以後入了宮,她就聽他調遣,何青檀答應了,因為他開的條件實在優厚。
事成之後,放她出宮。
今晚是他第二次給她派任務,上一次是讓她為皇帝跳一支舞。
這次則是侍寢。
何青檀哪怕心中有千百不願,也只好答應。
“不用我對陛下說甚麼嗎?”
“不用。”
她明白,皇帝對她還是有戒心的,如何貿然提要求肯定會適得其反。
扇墨遼抱著劍,常常天色好的時候就坐在蘭園桂樹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。
宮中的宮女早已被扇墨遼換過。
他總是愛穿黑色,何青檀想,他就這樣在那裡坐一夜,不會冷嗎?
何青檀時常站在窗前,望著月光下,桂樹投的樹影,猜測他今天是在還是不在,彷佛看看樹影被風吹動,就是看見了他在動。
縱然再關心扇墨遼,她也不能說任何逾距的話,她是皇帝的女人。
給陳高塞了銀子,果然那一碗薑湯送到了皇帝的身邊。
今夜很冷,他應該不會出現了吧。
桂樹婆娑,在黑暗中搖動了一下,而桂樹下,則搖動不止。
不知是誰在黑夜裡落了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