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解釋不清,一百年內無人能懂
腳掌落地的瞬間,老周鼻尖先竄進熟悉的大學校園桂花香,混著實驗室試劑的淡味,裹挾著初秋的風撲在臉上,徹底驅散了戈壁黃沙的粗糲感。他懷裡還死死攥著那柄從草原帶回來的木耙,木柄被磨得溫潤髮亮,身上粗布麻衣沾著未拍淨的沙粒,與周遭穿著休閒裝、校服的師生格格不入。
身旁林硯撐著長椅起身,指尖還沾著細碎的黑石渣,她習慣性捋了捋頭髮,才發現自己一身古代裙裝,慌忙扯了扯衣角,臉色微窘。許漢魏懷裡的西域方誌緊緊貼在胸口,書頁被時空亂流卷得邊角捲曲,他摸出口袋裡早已關機的手機,按亮螢幕的剎那,日期赫然顯示——他們失聯,整整三個月零十二天。
沒有多餘的恍惚,三人對視一眼,默契地朝著實驗樓方向走。老周是農學院作物栽培方向的骨幹教師,和林硯、許漢魏的導師陳教授是多年老友,平日裡常一起做跨學科課題,這次本是三人約好去庫房整理古代農業相關出土文獻與標本,剛進門就被一陣莫名的光暈捲走,再睜眼,便落在了古代草原之上。
一路橫穿校園,路人的目光齊刷刷黏在三人身上,竊竊私語不斷,有人猜是拍古裝短劇,有人笑是行為藝術,還有學弟偷偷對著老周的木耙拍照,嘴裡唸叨著“道具好逼真”。老周臉皮厚,渾不在意,只顧著往農學院走,林硯和許漢魏低著頭,快步跟在身後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剛走到歷史與考古交叉實驗樓門口,就撞見抱著一摞論文、滿臉焦急的陳教授。陳教授是林硯和許漢魏的博士生導師,五十出頭,性子急,愛嘮叨,平日裡把兩個學生當孩子管,一看三人灰頭土臉、衣著怪異的模樣,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手裡的論文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老周?林硯?許漢魏?你們三個活見鬼了?”陳教授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先揪著許漢魏的胳膊晃了晃,又盯著林硯上下打量,最後把目光落在老周身上,語氣又氣又急,“三個月!整整三個月!電話打不通,人找不到,學校都要按失聯上報了,你們到底跑哪去了!”
老周把木耙往牆邊一靠,拍了拍身上的灰,一臉認真地往前湊,壓低聲音,語氣鄭重得不行:“老陳,你先別激動,這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,我們不是故意失聯,是遇上怪事了,我們穿越了!”
“穿越?”陳教授愣了一秒,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,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“老周啊老周,你多大年紀了,還跟我編這種瞎話?穿越?你怎麼不說你上天入地了?我看你就是帶著兩個孩子偷懶,找個由頭出去玩了!”
“真的!我沒騙你!”老周急得直跺腳,伸手拉過林硯,“你問小林,她負責文獻,在回鶻那邊還幫著整理過古代文書,和咱們課題裡的西域史料能對上!還有小許,他做器物檢測,在戈壁裡見過地磁異常的現象,和科技考古的原理一模一樣!”
林硯連忙點頭,剛要開口解釋,陳教授卻擺了擺手,眼神落在她和許漢魏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語氣瞬間變得八卦又促狹:“行了行了,別跟我演了。我看啊,你們哪是穿越,是兩個孩子早就看課題壓力大,想出去放鬆,拉著你老周打掩護,說不定啊,這倆孩子趁著這三個月,偷偷談戀愛了,怕我罵,才讓你編這麼個離譜的理由!”
這話一出,林硯瞬間漲紅了臉,連連擺手:“陳老師,不是的,您誤會了,我和師兄真沒有!”許漢魏也耳根泛紅,急忙辯解:“老師,我們真的是遭遇了意外,不是去旅遊,更沒有談戀愛!”
“還狡辯!”陳教授叉著腰,一副“我早就看透了”的模樣,轉頭看向老周,語氣裡帶著嗔怪,“老周,咱們這麼多年交情,你幫著學生瞞我我理解,年輕人嘛,想出去玩、想處物件,都正常,沒必要編這麼個胡話來哄我。你說穿越,誰信啊?當我沒看過小說呢?”
“我發誓,我半句假話都沒有!”老周急得抓耳撓腮,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從黑石隘口帶回來的石子,遞到陳教授面前,“你看這石子,是戈壁裡的,還有這木耙,是我在古代草原種菜用的,我在那邊種了好多青菜,牧民都誇我種得好,還幫著他們平定內亂,耍得那些反派團團轉……”
老周越說越起勁,把黑水河谷反殺、戈壁破陣、戲耍巫匪的事一股腦往外說,手舞足蹈,唾沫橫飛,說到爆笑處還忍不住比劃動作,把自己如何讓馬匪頭目學狗叫、如何把巫匪頭目耍得原地轉圈的細節,說得繪聲繪色。
可陳教授越聽笑容越濃,最後拍著老周的肩膀,一臉“我懂你”的表情,語氣越發溫和:“老周,行了行了,別說了,我知道你是為了護著兩個學生。我還不瞭解你嗎,心善,看孩子壓力大,不忍心說重話,才編出這麼一套一套的,還種菜、耍反派,你咋不說你當大將軍了呢?”
他頓了頓,看向滿臉焦急的林硯和許漢魏,語氣放緩,少了幾分責備,多了幾分無奈:“你們兩個啊,也別跟著老週一起瞞我了。讀博壓力大,我知道,天天泡在實驗室,校文獻、跑儀器、寫論文,換誰都熬不住,想出去放鬆三個月,無可厚非。就算真的互生情愫,談戀愛了,我也不是老古板,不會攔著你們,科研和生活不衝突,沒必要找這麼個離譜的藉口。”
“陳老師,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!”林硯急得眼眶都紅了,從包裡掏出半片從古代帶回來的文書殘頁,遞了過去,“您看這個,這是回鶻文的文書,我在那邊親手見過的,和咱們課題裡研究的殘片形制完全一樣!”
陳教授接過殘片,隨意看了一眼,笑著還給她:“這東西,網上隨便就能買到仿品,古玩市場幾塊錢一片,別拿這個糊弄我。我跟你們說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,之前失聯的事,我不追究了,趕緊把落下的課題補上。小林,你負責的文獻綜述,三個月沒更新,下週就要中期檢查,趕緊熬夜趕出來;小許,你那批出土器物的化學檢測資料,中斷了三個月,趕緊重啟儀器,把資料跑全;老周,你也別跟著孩子一起鬧了,趕緊回你的農學院實驗室,把你那批作物栽培的試驗資料補上,別耽誤了結項。”
老周還想再解釋,拉著陳教授的胳膊不放,一個勁地強調:“老陳,你怎麼就不信呢?我們真的穿越了,那三個月跟做夢一樣,但是真真切切的,我們在古代差點沒命,好不容易才找著時空門回來的!”
“我信我信,我信你們經歷了一場‘大冒險’。”陳教授順著他的話,拍了拍他的手,眼神裡滿是“你別裝了”的調侃,“行了,別再編胡話了,再說下去,我都要以為你這三個月曬黑曬瘦,是去體驗生活了。趕緊各回各的實驗室,收拾收拾,回歸正軌,年輕人偷懶可以,不能一直荒廢,知道不?”
陳教授說完,也不再聽三人辯解,抱著論文,一邊搖頭一邊走,嘴裡還唸叨著:“這老周,為了幫學生,真是滿嘴跑火車,還穿越,虧他想得出來……”
看著陳教授離去的背影,三人站在實驗樓門口,面面相覷,哭笑不得。
老周撓了撓頭,一臉挫敗:“我說的都是實話,他怎麼就不信呢?還以為我幫你們打掩護,還以為你們談戀愛了,這都哪跟哪啊!”
林硯攥著手裡的文書殘頁,無奈嘆氣:“咱們的經歷太離譜了,換做是我們,聽別人說穿越,也不會信的。陳老師只是覺得我們壓力大,偷懶失聯,沒怪罪我們,已經算好的了。”
許漢魏摸了摸懷裡的方誌,苦笑一聲:“解釋不清,索性不解釋了,先把課題補上吧,不然真的要延畢了。”
三人無奈,只能各自分頭行動。老週迴到農學院的實驗室,推開門,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,培養箱早已斷電,裡面的作物幼苗枯成了乾草,試驗田的記錄冊攤在桌上,日期停留在他們失聯的那天。他把那柄木耙擦乾淨,靠在牆角,看著空蕩蕩的實驗室,突然想起在古代草原的那片菜地,風吹菜葉,牧民們圍著他誇讚,那種被需要、被敬重的感覺,和此刻實驗室的冷清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他坐在辦公桌前,開啟電腦,剛要整理試驗資料,手機就響了,是陳教授打來的,電話裡陳教授的語氣帶著笑意:“老周,你別再跟我較真穿越的事了啊,晚上我做東,咱們去校門口館子吃飯,就當給你們三個接風洗塵,你也別再編胡話哄我了,我是真不信。”
老周還想辯解,電話那頭已經掛了,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,看著牆角的木耙,心裡五味雜陳。
林硯則回到歷史文獻工作室,自己的工位乾乾淨淨,顯然是同門幫忙收拾過,電腦裡未整理完的西域文獻還開著,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回鶻文,讓她瞬間想起在古代回鶻,幫可汗整理文書、辨認文字的場景,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文字,此刻在她眼裡,變得格外親切,可她卻不能跟任何人說,自己曾真真切切身處那個時代,見過這些文字的真實用途。
同門見她回來,紛紛圍上來詢問,語氣裡滿是好奇,問她這三個月去哪了,是不是去旅遊了。林硯只能笑著打哈哈,說自己家裡有事,出去了一趟,不敢提穿越半個字,生怕再被當成瘋子。
許漢魏走進科技考古實驗室,儀器上蒙著一層薄灰,他開啟氣相色譜儀,重啟裝置,看著儀器慢慢啟動,螢幕上跳出熟悉的檢測介面,又想起在戈壁裡,靠著地磁異常、石陣陣眼尋找時空門的場景,那些看似玄學的現象,實則和他研究的科技考古原理相通,可他若是寫進課題報告,只會被導師當成異想天開。
師兄師姐見他回來,拍著他的肩膀調侃:“小許,你這三個月消失得無影無蹤,是不是跟林硯出去旅遊了?陳老師都跟我們說了,讓我們別多問,年輕人嘛,正常。”
許漢魏瞬間臉紅,急忙辯解,可越辯解,大家越覺得他是在掩飾,最後只能無奈作罷,埋頭整理儀器,不再多說。
傍晚,三人如約來到校門口的小館子,陳教授早就訂好了包間,點了一桌子菜,還開了兩瓶啤酒。剛坐下,陳教授就給三人倒上酒,笑著開口:“來,先喝一杯,歡迎你們平安回來,之前的事,一筆勾銷,以後不許再這麼失聯了,知道嗎?”
老周端起酒杯,還是不死心,再次開口:“老陳,我最後跟你說一遍,我們真的穿越了,在古代回鶻、黠戛斯,我種菜,小林整理文書,小許找時空線索,我們真的經歷了好多事,好幾次都差點沒命……”
他又把草原的生活、戈壁的兇險、隘口的時空異象細細說了一遍,說到驚險處眉頭緊鎖,說到爆笑處忍不住大笑,林硯和許漢魏也在一旁附和,補充細節,三人你一言我一語,把那段經歷說得無比真實。
陳教授一邊吃菜,一邊聽著,時不時點頭,臉上始終掛著笑意,等老周說完,他放下筷子,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:“老周,我算是看出來了,你這是入戲太深了。行,我就當聽了個精彩的故事,故事不錯,比小說還好看。但現實歸現實,你們三個,就是壓力太大,出去放鬆了三個月,我都懂。”
他轉頭看向林硯和許漢魏,眼神裡滿是長輩的溫和:“你們兩個孩子,也別再跟著老週一起編了,讀博苦,我知道,偶爾偷懶放鬆,甚至萌生點情愫,都沒關係,只要回來好好做課題,比甚麼都強。以後想出去玩,跟我說一聲,我批假,沒必要偷偷摸摸失聯三個月,嚇死人了。”
“陳老師,我們真的沒有談戀愛!”林硯和許漢魏異口同聲地辯解,臉都紅到了脖子根。
“好好好,沒有沒有。”陳教授笑著擺手,端起酒杯,“不說這些了,喝酒喝酒,歡迎回家,以後好好搞科研,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。”
老周看著陳教授始終不信的模樣,徹底洩了氣,端起酒杯,一口悶了下去,啤酒的苦澀在嘴裡散開,心裡滿是無奈。
飯桌上,陳教授不停叮囑三人,要趕緊回歸科研狀態,補上落下的課題,中期檢查不能出岔子,還調侃老周,以後別再帶著學生“瞎胡鬧”,要好好搞學術。老周有苦難言,只能頻頻點頭,偶爾插一句辯解的話,都被陳教授當成玩笑話,一笑而過。
一頓飯吃下來,三人滿心的經歷無處訴說,百口莫辯,卻又被陳教授的關心弄得心裡暖暖的。
吃完飯,三人走在校園的小路上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,校園裡靜悄悄的,只有偶爾路過的學生,抱著書本匆匆走過,滿是科研牛馬的日常氣息。
老周嘆了口氣,看著林硯和許漢魏:“算了,不解釋了,解釋了也沒人信,咱們自己知道是真的就行。”
林硯點點頭,輕聲說:“那段日子,就當是我們偷偷擁有的一場gap year,一場逃離科研壓力的冒險,雖然兇險,但是很珍貴。”
許漢魏看著夜空,眼神複雜:“在古代,我們不用面對論文、實驗、延畢的壓力,不用每天泡在實驗室裡,雖然時刻面臨危險,卻活得很自由。回來之後,還是要繼續做科研牛馬,可心裡多了一段不一樣的回憶,也挺好。”
老周拍了拍兩人的肩膀,笑著說:“別想了,日子還得過,課題還得做,咱們就把那段經歷藏在心裡,誰也不說,就當是咱們三個人的秘密。以後科研累了,想想那段日子,也能鬆口氣。”
月光灑在三人身上,校園裡的桂花香愈發濃郁,他們從一場驚心動魄的時空冒險歸來,卻只能繼續回歸平淡又壓抑的科研日常,沒人相信他們的離奇經歷,只當是偷懶去戀愛了,完事了來編瞎話。
可他們自己清楚,那三個月不是幻覺,不是謊言,是他們從枯燥的高校科研生活裡,掙脫出來的一場真實又荒誕的逃離,是獨屬於三人的、無人知曉的傳奇。
老週迴到農學院的宿舍,看著牆角的木耙,和桌上的草原石子,嘴角忍不住上揚。林硯回到宿舍,翻開文獻,看著那些熟悉的文字,心裡滿是感慨。許漢魏回到實驗室,看著執行的儀器,想起戈壁的地磁異象,眼神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