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再見了肥羊
官馬嘶鳴衝破都督府馬廄的黴味時,林硯還蹲在牆角,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她被許漢魏按在馬廄外的廊柱下,面前是堆得半人高的乾草,勉強能擋住裡面甲士的視線。剛才引路的親衛說“周老漢治馬需安靜”,卻把他們倆單獨晾在這兒,林硯總覺得那道視線像針,從馬廄門縫裡鑽出來,紮在她後頸上。
“別抖。”許漢魏的聲音壓得極低,指尖卻微微發涼,“治完馬就走,按周大爺說的,只談土法子,不提任何現代的事。”
林硯點頭,牙齒卻還在打顫。她不是怕治馬,是怕見人。怕重新走進那個滿是檀香和冷意的都督府,怕再對上那雙曾經拿刀抵著她喉嚨的眼。
馬廄裡傳來老周咋咋呼呼的聲音,刻意裝得粗聲粗氣,帶著牧民特有的莽撞:“哎呀這馬怎麼站不穩了?舌頭都伸出來了,是不是吃壞了野蔥?快拿寬葉草來!別碰它的腿!”
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,夾雜著親衛的呵斥聲:“讓開讓開!周老漢治病要緊!”
林硯攥著許漢魏的衣襟,手心全是汗。她想起老周早上說的“原理相通”,可戰馬是軍國重器,和她那十頭吃野草的肥羊怎麼能一樣?萬一治壞了,別說回氈帳,連命都得搭進去。
沒過多久,親衛掀開馬廄的布簾,朝廊下喊:“大人,周老漢說需用熱草泥敷馬腹,需調溫鹽水灌服,三個時辰可愈,現在需要取料。”
主位方向傳來一聲極淡的應:“準。所需之物,府中盡取。”
林硯渾身一僵。
這聲音。
低沉,冷冽,尾音帶著點草原特有的沙啞,像冰錐敲在玉石上。
是移地健。
她猛地抬頭,看向廊盡頭的方向。那裡掛著一層薄紗,隱約能看見一個身著銀狐裘的身影倚在柱邊,身形挺拔,眉眼被陰影遮住,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。
許漢魏瞬間按住她的頭,低聲道:“別亂看!”
林硯趕緊低下頭,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來。她太熟悉這聲音了,當初移地健就是用這種語氣,一邊把玩她的頭髮,一邊說“你很像我的一件舊物”,然後反手把她關進柴房,差點凍死。
三個時辰,過得像三年。
林硯靠在廊柱上,腿麻得站不起來,只能蹲在地上,眼睛死死盯著馬廄的方向。每一次聽見馬嘶鳴,她都渾身一緊;每一次聽見親衛的腳步聲,她都以為是衝自己來的。
許漢魏一直守在她身邊,時不時幫她揉腿,輕聲說“快好了,再堅持會兒”。他的聲音很穩,卻擋不住眼底的凝重。林硯知道,他也在怕。怕治不好馬,怕被移地健留下,怕他們再也回不去那片有羊有風的草原。
終於,馬廄方向傳來一陣歡呼。
“站了!站起來了!”
“嘶鳴聲清亮了!真好了!”
親衛匆匆跑過來,對紗後的身影躬身道:“大人,周老漢妙手回春,官馬皆愈!”
紗後的身影動了動,移地健緩緩走了出來。
銀狐裘襯得他膚色冷白,眉眼鋒利如刀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股天生的壓迫感。他沒看痊癒的戰馬,也沒看躬身行禮的老周,目光越過層層甲士,直直落在蹲在地上的林硯身上。
那目光太沉了,像草原上的夜,一眼望不到底。
林硯的呼吸瞬間停滯,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,動不了。
許漢魏猛地擋在她身前,朝老周使了個眼色。老周趕緊上前,躬身笑道:“讓大人見笑了,不過是些土法子,僥倖治好。”
移地健沒說話,緩步走過來。
他的腳步聲很輕,卻敲在三人心口上,每一步都讓空氣更冷一分。
走到林硯面前時,他停下腳步。
林硯低著頭,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著雪松香,是當初她在柴房裡聞見、差點吐出來的味道。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,連帶著肩膀都在顫。
移地健忽然俯身,湊近她的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點戲謔:“怎麼?不認得本都督了?當初在柴房,你可不是這麼怕的。”
林硯的臉瞬間慘白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疼得眼淚掉了下來。
她怎麼會忘?
柴房裡冷得像冰窖,她縮在角落,抱著一塊破氈子,看著他站在門口,用腳踢開她懷裡的氈子,說“這麼沒用的東西,留著幹甚麼”。
許漢魏猛地往前一步,擋在林硯和移地健之間,沉聲道:“大人,林硯只是受驚,並無不敬。”
移地健抬眼看向他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,卻沒甚麼溫度:“唐質子,本都督和你的人說話,輪得到你插嘴?”
許漢魏的臉色瞬間變了,卻還是硬著頭皮道:“大人,我們三人皆是草原牧民,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,不敢在大人面前造次。”
“安安穩穩?”移地健重複了一遍,目光掃過三人,最後落在林硯身上,“你們在草原上的那頂小氈帳,本都督知道。不過……你們的好日子,到頭了。”
他直起身,轉身走向主位,坐下,指尖輕叩案几,發出“篤篤”的聲響。
“周老漢,”他開口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,“治馬有功,本都督有賞。”
老周趕緊躬身:“謝大人!”
“不過,”移地健話鋒一轉,“黠戛斯使團即將抵達漠北,本都督需派人隨行聯絡,通曉唐地風物、草原規矩,又懂畜牧的人,不多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硯身上,帶著股不容抗拒的強勢:“你們三人,正好合適。”
林硯猛地抬頭,眼睛通紅:“大人,我們只是牧民,不懂使團事務,恐誤大事!”
“誤不誤事,不是你們說的算。”移地健抬了抬下巴,旁邊的親衛立刻上前,遞出一份文書。
老周接過,看了一眼,臉色發白:“大人,黠戛斯遠離草原,路途兇險,更有部族爭鬥,我們三人恐無法完成任務!”
“能不能完成,由不得你們。”移地健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本都督給你們三日時間,收拾行裝,三日後隨使團啟程。若敢推辭,或中途逃跑——”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林硯,帶著股危險的意味:“你們知道後果。”
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。
推辭就是抗命,會被當場殺掉;逃跑就是通緝,會被追得四處躲藏,連那頂小氈帳都回不去。
沒有選擇。
她看向許漢魏,許漢魏也看向她,兩人眼裡都只有絕望。
老周閉了閉眼,最終還是躬身道:“……我們遵令。”
移地健笑了,指尖輕輕敲擊案几,語氣帶著點滿意:“很好。三日後,我親自送你們到使團駐地。記住,好好辦事,本都督不會虧待你們。”
他頓了頓,又看向林硯,聲音放得極輕,卻像魔咒一樣:“尤其是你,林硯。本都督很期待,在黠戛斯,再見到你的樣子。”
林硯渾身一僵,不敢說話。
親衛引著三人離開都督府,一路往城外的臨時駐地去。
坐在馬車上,林硯靠在許漢魏懷裡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“我們的羊……”她哽咽著說,“躺平一號和擺爛二號……還有我們的蜂蜜粥……”
“會有人幫我們照看的。”許漢魏拍著她的背,聲音卻沒甚麼底氣。
他知道,那頂小氈帳,那些羊,再也回不去了。
老周靠在馬車角落,揉著額頭,嘆了口氣:“從治馬的那一刻起,就知道躲不過了。移地健根本不是要我們治馬,是早就盯上我們了。”
林硯的心更冷了。
她以為認真生活、低排程日,就能避開過去的兇險,卻沒想到,越是想安穩,越被拖進漩渦。
馬車一路前行,窗外的草原慢慢變成了都督府外的營帳,層層甲士環伺,連風都帶著股森嚴的氣息。
林硯看著窗外,忽然覺得,那頂草原上的小氈帳,變成了她這輩子最遙不可及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