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讓我們紅塵作伴…嚇得痴痴傻傻
從都督府被架到西側營區時,林硯腿一軟差點當場表演一個草原跪滑,要不是許漢魏手快撈住,她能直接把臉砸進氈子上的羊羶味裡。
三座小氈帳圍得跟鐵桶似的,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甲士站得比她那十頭羊還整齊。林硯扒著帳縫往外瞅了瞅,回頭就對著老周和許漢魏垮起臉:“這哪是暫住啊,這是草原版封閉式管理,連快遞都收不到的那種。”
老周往氈子上一坐,揉著老腰唉聲嘆氣:“我這輩子評職稱、審專案、應付檢查都沒這麼緊張過,現在倒好,一把年紀被軟禁了,說出去我那幫學生得笑掉假牙。”
許漢魏把帶來的那點乾糧攤開,數來數去就三塊乾酪、兩把黍米,無奈笑了聲:“至少比柴房強,有頂有床,不算最壞。”
“這叫自我安慰?”林硯蹲在地上畫圈圈,聲音蔫蔫的,“我現在就想我的羊,想我的躺平一號,想我的蜂蜜粥,我甚至開始想念割草了,你敢信?”
這話一出口,老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,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:“以前在大學辦公室吹空調改論文,覺得人生苦短,現在才知道,能安安穩穩喂個羊,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。”
三人你看我我看你,前一秒還愁眉苦臉,後一秒又被自己這荒誕的處境逗得哭笑不得。
明明是三個現代文明人,一個研究生、一個教授、一個實驗室卷王,現在淪落到草原被權臣軟禁,馬上要被打包送去北疆當苦力,說出去誰不覺得離譜。
當天晚上,親衛送來了飯——居然有肉湯,還有熱乎的黍米飯。
林硯盯著那碗肉湯,看了足足半分鐘,忽然鼻子一酸:“他們是不是怕我們半路餓死,才給我們吃好的?這跟我媽過年餵雞一個套路,養肥了再宰。”
許漢魏剛舀起一勺飯,手一頓,差點噴出來。
老周笑得直拍腿:“你這丫頭,能不能別在吃飯的時候講大實話!”
笑歸笑,飯還是得吃。
三人悶頭扒飯,誰都不提移地健,不提黠戛斯,不提那回不去的草原小帳。就假裝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飯,吃完還能回去餵羊、曬太陽、睡大覺。
可裝得了一時,裝不了一世。
睡到後半夜,林硯猛地一激靈醒了。
帳外站著個人,影子拉得老長,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。
是移地健。
林硯瞬間僵成一塊石頭,死死裹著氈子連眼都不敢睜,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。
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冬天的冷風鑽領口,又涼又黏,揮都揮不開。
許漢魏也醒了,身體繃得筆直,手悄悄摸向白天藏好的磨尖骨片——那是他唯一能用來防身的東西,簡陋得可笑,卻也是此刻唯一的安全感。
移地健沒進來,就在帳口站了小半炷香。
林硯在氈子裡憋得快斷氣,腦子裡瘋狂胡思亂想:
他不會是來殺我的吧?
不會是來把我抓走當小老婆吧?
我還沒給我的羊梳最後一次毛呢……
越想越怕,眼淚悄咪咪浸溼了氈子,又不敢哭出聲,只能死死咬著嘴唇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忽然,帳外傳來一聲極輕、極冷的笑,低得只有風能聽見:
“林硯,這次你跑不了了。”
腳步聲慢慢遠去,那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散了。
林硯“唰”地一下掀開氈子,大口大口喘氣,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,又怕又委屈,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他、他是不是變態啊……大半夜不睡覺,站別人門口嚇人……”
許漢魏趕緊把她摟進懷裡,拍著她的背輕聲哄:“沒事了沒事了,他沒進來,有我在呢。”
老周也坐起身,揉著額頭苦笑:“這哪是權臣啊,這是草原偏執版私生飯,嚇人程度堪比半夜查寢的輔導員。”
一句吐槽,把林硯逗得哭中帶笑,眼淚還掛在臉上,嘴角卻忍不住抽了抽。
也是奇了,明明怕得要死,被老周這麼一比喻,好像也沒那麼嚇人了。
接下來三天,日子過得像坐牢,卻又帶著點苦中作樂的荒唐。
許漢魏每天藉著曬太陽的由頭,偷偷記崗哨換班時間,記路線,記甲士配刀位置,活像在寫野外生存實驗報告。
老周蹲在帳角,把隨身帶的幾株草藥分類擺好,嘴裡碎碎念:“止瀉的、退燒的、治跌打損傷的……到了黠戛斯,能不能活命全靠它們了,比我的論文參考文獻還重要。”
林硯則徹底進入擺爛式抗壓模式。
怕?怕。
愁?愁。
可怕也沒用,愁也沒用,乾脆躺平擺爛,餓了吃,困了睡,實在無聊就對著帳頂默背現代順口溜,自我洗腦:
“只要我活得夠久,就能回到羊圈;只要我心態夠穩,權臣也拿我沒轍……”
許漢魏看她對著帳頂唸唸有詞,忍不住問:“你在幹甚麼?”
林硯一臉嚴肅:“精神回籠羊圈,你不懂。”
老周在旁邊補刀:“她這是躺平躺出信仰了。”
三人就這麼在軟禁營裡,苦中作樂,笑中帶淚,硬生生把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,過出了點荒誕的煙火氣。
明明下一秒就要被扔進權力漩渦,卻還在計較今天的乾酪硬不硬、今晚的風大不大、明天的馬好不好騎。
出發那天,天還沒亮,冷風颳得帳子嘩啦響。
親衛一把掀開帳簾,嗓門大得能嚇醒死人:“起身!啟程!”
林硯睡得迷迷糊糊,一骨碌爬起來,套皮袍套得手都伸進袖子裡打結,折騰半天才穿好,活像一隻被強行裹進棉襖的貓。
許漢魏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,伸手幫她理好衣領,動作自然又熟練,低聲笑:“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”
老周揹著他那包比命還重要的草藥,一臉視死如歸:“走吧,咱們這趟,就當草原公費出差,只不過老闆變態了點,工作危險了點。”
林硯被他說得噗嗤一笑,剛揚起的嘴角,在看見移地健的那一刻,瞬間僵住。
男人一身銀狐裘,站在馬前,晨光落在他臉上,冷得像冰雕。
目光掃過來,第一時間就釘在林硯身上,從頭到腳,細細打量,像在看一件即將被帶走的珍寶。
林硯條件反射往許漢魏身後一躲,動作快得殘影都出來了。
移地健非但沒生氣,反而低低笑了一聲,隨手扔過來一件暖絨坎肩:“北疆冷,別凍死。”
坎肩帶著他身上的檀香,直直朝林硯飛過來。
她嚇得一縮,坎肩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沾了一層白霜。
全場瞬間死寂。
甲士們連呼吸都停了,誰敢在移地健面前扔賞賜?嫌命長?
許漢魏眼疾手快,彎腰撿起坎肩,躬身賠笑:“大人恕罪,她凍傻了,反應慢。”
移地健看著林硯縮在許漢魏身後發抖的樣子,眼神暗了暗,卻沒發怒,只慢悠悠說了一句:“無妨。到了北疆,她會習慣的。”
那語氣,那眼神,林硯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,卻不敢反駁。
上馬那一刻,她終於忍不住,回頭望了一眼南方。
茫茫草原,看不見她的小氈帳,看不見她的羊,只有風在吹,草在搖。
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,她趕緊扭過頭,死死咬住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許漢魏從身後輕輕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,聲音溫柔又堅定:“別怕,我在。咱們一定能回來。”
老周坐在前面,長長嘆了口氣,又忽然笑了:“怕甚麼!咱們有歷史研究生、畜牧教授、實驗室苦力,這配置,到哪兒都能活下去!大不了到了黠戛斯,咱們再偷偷養羊!”
一句話,把林硯逗得哭中帶笑,眼淚還在掉,嘴角卻揚了起來。
是啊。
怕有甚麼用?
哭有甚麼用?
他們三個來自現代的靈魂,就算被扔進最兇險的漩渦,也能靠著一點樂觀、一點知識、一點互相扶持,硬生生熬出一條路。
馬蹄踏碎晨霜,一路向北。
林硯靠在許漢魏懷裡,風吹亂她的頭髮,冷得刺骨,心裡卻奇異地安定了幾分。
她不知道前路是甚麼,不知道黠戛斯有多少兇險,不知道移地健的執念會把她拖向何方。
但她知道。
她不是一個人。
她有靠譜的苦力……不是,靠譜的盟友,有專業的教授,有一顆想活下去、想回到羊圈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