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陰魂不散
馬蹄聲踏碎草原午後的靜謐時,林硯手裡的木梳“啪嗒”砸在羊糞上。
她猛地僵住,指尖都在抖。
不是牧民的散漫蹄聲,是披甲親衛的重甲沉響,隔著半里地都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煞氣。許漢魏瞬間按住她的肩,反手扯過她往後縮的身子,同時朝老周遞了個眼色——收攤,裝慫。
老周早把氈紙上的“畜牧手記”揉成一團塞回懷裡,臉上的悠然蕩然無存,只剩一臉“我只是個老牧民”的木訥。
五名親衛翻身下馬,為首的校尉臉膛黝黑,刀鞘擦得鋥亮,目光掃過三人,最後釘在老周身上:“周老漢?牧民說你能治禽畜急症?”
“官爺折煞了,”老周彎腰拱手,聲音發虛,“只會給羊搗鼓點土法子,戰馬哪敢碰?那是軍國重器!”
“少廢話。”校尉拔刀入鞘,刺耳的金響讓林硯腿軟,“都督府官馬突發怪病,不吃不喝,步履踉蹌,獸醫束手。都督令你即刻入府診治,敢拒,就是藐視軍務。”
拒?林硯腦子裡只剩“移地健”三個字。
上次他拿刀抵著她脖子的畫面瞬間湧上來,她攥著許漢魏的衣襟,指節泛白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。許漢魏反手扣住她的手,掌心滾燙,低聲對校尉道:“周大爺年事已高,我陪他同往,照看起居。”
校尉瞥他一眼,認出是當年揭發移地健的唐質子,沒多話:“速去,耽誤時辰,提頭來見。”
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。
林硯最後看了眼羊圈——躺平一號正頂擺爛二號的頭,兩頭羊滾成一團,白馬甩著尾巴啃草。她鼻子一酸,卻被許漢魏拉著轉身,腳步虛浮跟上官差。
三人共乘一匹臨時配的馬,一路往都督府趕,草原的風颳得臉疼,卻吹不散心口的壓抑。
“周大爺,真能治嗎?”林硯咬著唇,聲音發顫。
“原理相通,都是腸胃積滯或應激,”老周壓著聲,快速道,“但關鍵不在治病——咱們一腳踏進都督府,就別想輕易脫身。”
許漢魏眼神冷下來:“移地健舊部還在,他們認得我們。這次來,怕是沒安好心。”
林硯的心沉到谷底。
她以為躲在氈帳裡餵羊、煮蜂蜜粥,就能把過往的兇險都壓下去。可現在才懂,在這亂世裡,普通人的安穩是最奢侈的東西,風一吹就散。
馬蹄聲敲了近一個時辰,終於停在都督府朱漆大門前。
甲士林立,刀光映日,門內廊下掛著的燈籠晃得人眼暈。林硯一下馬就腿軟,差點跪倒,被許漢魏一把扶住。
“跟著我,別亂看。”許漢魏低聲叮囑。
老周被親衛引著往馬廄去,林硯和許漢魏被攔在廊下,不許亂動。
廊柱上刻著繁複的花紋,腳下的青石板光可鑑人,處處透著權貴的奢靡。可林硯只覺得冷——冷得像回到上次移地健的書房,空氣裡都飄著血腥味。
她偷偷抬眼,瞥見廊盡頭站著個身影。
銀灰色狐裘襯著一張冷臉,眉眼鋒利,下頜線緊繃,正是倒臺後依舊盤踞在都督府的移地健。
他沒看別人,目光直直落在林硯身上。
那眼神不再是當初的殺意,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審視,又像是探究,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、卻更想牢牢攥住的東西。
林硯渾身一僵,猛地低下頭,心臟狂跳得要衝破胸膛。
他認出她了。
廊下的空氣瞬間凝固,連親衛的呼吸都輕了幾分。許漢魏察覺到她的發抖,不動聲色往她身邊靠了靠,擋住了移地健的視線。
沒過多久,親衛匆匆回來,對移地健躬身道:“大人,周老漢說,戰馬是急性腸胃壅滯,需用寬葉草煮水灌服,再輔以溫敷,三個時辰可愈。”
移地健沒看親衛,目光仍鎖著廊下發抖的林硯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:“準。讓他治,治不好,提頭來見。治好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冷得像冰:“留著,還有用。”
林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滲出血絲都沒察覺。
她知道,自己的躺平日子徹底完了。
一旦被移地健盯上,他們三人再也回不去那頂小氈帳了。
三個時辰後,馬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——官馬陸續站起,嘶鳴聲清亮,果然痊癒了。
親衛引著三人去見移地健。
氈帳裡的陽光、羊群的咩叫、煮蜂蜜的甜香,全都變成了眼前森嚴的府邸、冰冷的甲士、移地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。
移地健坐在主位,指尖輕叩案几,目光掃過三人,最後落在林硯身上:“周老漢,醫術尚可。不過,本都督有個更要緊的差事給你們。”
他頓了頓,緩緩道:“黠戛斯使團將至,需懂畜牧、懂文書、懂唐地風物的人隨行效力。你們三人,去。”
林硯猛地抬頭。
黠戛斯?那是更遠的異族地界,比草原更兇險,更是權力鬥爭的漩渦中心!
“大人,”老周趕緊躬身,“我們只是牧民,不懂使團事務,恐誤大事。”
“懂不懂,不是你們說的算。”移地健站起身,走到林硯面前,俯身湊近,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,“你懂唐地文書,你懂草原風物,還有你——”他看向許漢魏,“曾是質子,熟悉兩方規矩。至於你,”他指尖輕點林硯的臉頰,語氣詭異,“最懂絕境裡求生。”
林硯渾身發冷,想往後退,卻被他按住肩。
那力道不大,卻像鐵鉗一樣,掙不脫。
“去黠戛斯,助我聯絡使團,穩定關係。”移地健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,帶著危險的誘惑,“事成之後,我放你們回草原,還你們十頭羊,一座氈帳。”
林硯知道,這是陷阱。
可她看著移地健眼底的陰翳,看著周圍環伺的甲士,看著許漢魏緊繃的側臉,知道自己沒有選擇。
她輕輕點頭,聲音發啞:“……我們去。”
移地健笑了,指尖輕輕摩挲她的肩,像在摸一件珍貴的物件:“很好。三日後,啟程。”
轉身離開時,林硯不敢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