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救羊一命勝做七個實驗
商隊走後的第三天,風都帶著點甜香。
林硯算是徹底悟了,躺平不是擺爛,是好好過日子。
她現在不再賴到太陽曬屁股才起,天剛亮就爬起來,先去羊圈轉一圈,摸一摸羊耳朵涼不涼,看一看糞便正不正常,再給水槽換上新化的雪水。動作不算麻利,甚至有點笨手笨腳,卻做得格外認真。
許漢魏依舊是體力擔當,天不亮就去砍樹、割草、加固棚子,把能想到的麻煩都提前擋在外面。老周則徹底進入“草原羊教授”模式,每天蹲在羊圈前觀察記錄,嘴裡碎碎念著一堆只有他自己懂的飼養術語,時不時調整草料比例。
三個人的小日子,過得安靜、規律、有煙火氣。
氈帳裡多了米香、茶香,角落裡堆著整齊的乾草,羊圈乾乾淨淨,連那匹白馬都被喂得皮毛髮亮。林硯偶爾還會坐在草地上給羊梳毛,一邊梳一邊小聲跟羊說話,樣子又傻又認真。
老周看著她,總笑著說:“這才叫過日子,不是混日子。”
林硯也覺得,這樣比一動不動躺床上舒服多了。心裡踏實,連覺都睡得更香。
這天午後,太陽正好,風也軟。
三人剛吃完蜂蜜黍米粥,正坐在帳口曬太陽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還夾雜著女人焦急的呼喊。
林硯第一反應不是好奇,是害怕。
她“嗖”一下就往許漢魏身後躲,腦袋埋得低低的:“不會又是都督府的人吧?不會又要搶羊吧?”
許漢魏輕輕按住她的胳膊,聲音穩:“別慌,看著不像官兵,像是牧民。”
老周也抬眼望過去,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,慢悠悠道:“估計是上次商隊回去傳話,有人找上門來討教養羊的法子了。”
話音剛落,兩匹快馬已經衝到帳前。
馬上跳下來一男一女,都是草原牧民打扮,男人面板黝黑,女人眼眶通紅,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羊羔。
羊羔瘦得皮包骨頭,脖子軟塌塌的,連叫都沒力氣,眼睛半睜著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女人一看見老周,“噗通”一聲就跪下了,聲音帶著哭腔:“老先生!求求您救救我的羊!這是我們家最後一隻小羊了,再死了,我們冬天就熬不過去了!”
男人也跟著彎腰行禮,語氣急切:“商隊的人說您有治羊的神方,求您幫幫忙,我們願意拿所有東西換!”
林硯躲在後面,悄悄探出頭。
一看那隻小羊可憐巴巴的樣子,她心一下子就軟了,害怕瞬間少了大半,只剩下心疼。
老周趕緊上前扶人:“快起來快起來,草原人不興跪這一套,我能幫一定幫。”
他接過女人懷裡的小羊羔,捧在手裡仔細看。
小羊瘦得厲害,肚子脹脹的,呼吸微弱,毛都打綹。老周摸了摸羊羔的肚子,又看了看嘴巴和舌頭,眉頭輕輕皺起。
林硯湊過去,小聲問:“周大爺,很嚴重嗎?”
“是胎裡弱+消化不良,”老周壓低聲音,用現代話解釋,“再加上受了涼,腸胃堵了,奶也吃不進去,再拖半天,真就救不回來了。”
女人一聽,眼淚掉得更兇:“我們找了好多牧民都沒用,都說活不成了……老先生,您一定要救救它,這是我們家全部的希望啊。”
林硯聽得鼻子發酸。
她以前在現代,看見路邊流浪貓都要繞道走,怕自己沒能力救,更怕看見難受。可現在不一樣,她身邊有懂行的人,有能幫忙的本事,明明能伸手,就不能裝作看不見。
她輕輕拉了拉老周的袖子:“周大爺,咱們一定有辦法對不對?咱們救它。”
老周看她一眼,笑了,點點頭:“救。不過咱們沒有藥,只能用土辦法硬扛,得一步一步來。”
他轉頭對那對牧民夫妻說:“你們別慌,這小羊還有救。我沒有神藥,只有土法子,你們照著做,耐心等,能活。”
夫妻兩人瞬間眼睛亮了,連連磕頭:“謝謝老先生!謝謝老先生!”
“別跪了,再跪小羊就涼了。”老周趕緊扶他們起來,開始一步步吩咐,“小許,去把咱們剩下的溫黍米湯拿來;小林,去撿點幹牛糞燒火,把帳子裡烘暖,越暖越好;我來給小羊順肚子。”
三人立刻行動起來。
許漢魏跑進帳子,把早上剩下的黍米湯端出來,溫溫的,不燙嘴。林硯抱著幹牛糞往灶裡填,手被染得黑乎乎,也不嫌髒,一門心思把火燒旺,讓帳子裡儘快暖起來。
老周則捧著小羊,坐在太陽底下,用手掌輕輕順著羊羔的肚子,動作輕得像碰棉花,一邊順一邊小聲唸叨:“腸胃通了,就能吃奶,就能活……沒事沒事,慢慢來……”
林硯看著老周認真的樣子,忽然覺得特別安心。
這才是真正的本事,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能耐,就是用自己懂的東西,去拉別人一把。
暖帳烘好,老周把小羊放進鋪著軟氈的小筐裡,用指尖沾了一點溫黍米湯,一點點抹在羊羔的嘴裡。小羊一開始沒反應,慢慢咂了咂嘴,竟真的嚥了下去。
“有戲!”老周鬆了口氣。
牧民夫妻站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喘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小羊,緊張得渾身僵硬。
林硯也蹲在旁邊守著,一會兒給小羊蓋蓋氈子,一會兒摸摸筐子暖不暖,比照顧自己還上心。許漢魏則默默去外面割了最嫩的寬葉草,煮成溫水,放涼了備用。
老週一邊照顧羊羔,一邊跟牧民夫妻講道理,全是最樸素、最容易聽懂的話:
“小羊不能跟大羊擠,會壓著,也會搶不上奶。”
“晚上一定要放暖帳裡,草原夜裡冷,幼畜扛不住。”
“母羊要吃好草,才有奶,奶好,小羊才壯。”
夫妻兩人聽得認認真真,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,男人還特意撿了根小棍,在地上划著記要點,生怕忘。
林硯在旁邊看著,忽然覺得特別暖心。
沒有高低貴賤,沒有利益算計,就是普通人幫普通人,一點點微光,暖了一整個小帳。
她忍不住開口:“你們要是不嫌棄,以後羊有甚麼問題,都可以過來問。周大爺懂很多,我們能幫的一定幫。”
夫妻兩人愣住,隨即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在草原上,牧民靠羊活命,養羊的本事是吃飯的根本,從來都是傳內不傳外,從來沒人願意白白教別人。眼前這三個人,不僅救羊,還願意一直幫忙,實在是太少見了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真是好人。”女人哽咽著說。
老周笑了笑:“大家都是在草原上討生活,互相幫襯著,才能都活下去。我一把年紀,懂點皮毛,能幫就幫。”
就這麼守了近一個時辰。
原本軟塌塌的小羊,忽然輕輕動了一下耳朵,接著,微弱地“咩”了一聲。
聲音很小,卻像一道光,瞬間照亮了整個氈帳。
“活了!活過來了!”女人激動得捂住嘴,眼淚嘩嘩往下掉,卻笑得滿臉都是。
男人也攥緊拳頭,長長舒了口氣,臉上露出多日不見的輕鬆。
老周把小羊遞迴給女人:“好了,暫時沒事了。回去繼續保暖,按時喂溫湯,慢慢讓母羊餵奶,不出三天,就能跑能跳了。”
女人抱著小羊,寶貝得不行,一遍遍跟老周道謝。
男人則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來,裡面是幾塊曬乾的乳酪、一小撮鹽,還有一小塊粗糙的銀飾,一看就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。
“老先生,我們沒甚麼好東西,這些您收下。”男人把布包往前遞,“是我們的心意,您一定要收下。”
老周卻把布包推了回去,語氣認真:“我不要你們的東西。你們養羊不容易,這些留著自己用。我救羊,不是為了換錢,是看著可憐。”
林硯也跟著點頭:“對,我們不要東西。你們把羊養好,冬天能安安穩穩過去,就比甚麼都強。”
許漢魏也開口:“你們拿走吧,我們不缺吃穿。以後羊有事,儘管來。”
牧民夫妻愣住了,看著三人,半天說不出話。
在這草原上,人心涼薄,多的是趁火打劫、以物換物,從來沒人這樣白白幫忙、分文不取。
男人眼眶也紅了,深深鞠了一躬:“你們的恩情,我們記一輩子。以後草原上誰要是敢欺負你們,我們全家都來幫你們!”
女人也跟著行禮:“我們會告訴所有牧民,這兒有三位好人,救了我們的羊。”
老周笑著擺擺手:“快回去吧,小羊還需要照顧。路上慢點兒。”
夫妻兩人一步三回頭,抱著小羊,依依不捨地離開了。
直到馬蹄聲遠去,林硯才長長舒了口氣,一屁股坐在地上,臉上卻笑得格外甜。
“原來……幫人這麼開心啊。”她摸著自己的心口,“比喝蜂蜜水還甜。”
老周蹲下來,拍了拍她的頭:“這就是過日子。不只是自己吃飽穿暖,還能拉別人一把,日子才叫真的踏實。”
許漢魏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也輕輕上揚:“你今天很勇敢,沒有躲,也沒有怕。”
林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:“我以前就是太怕死、太怕麻煩了。可是看見那隻小羊那麼可憐,看見他們那麼難過,我就不想躲了。”
她忽然明白,認真生活,不只是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,還要在力所能及的時候,給別人一點溫暖。
不用偉大,不用壯烈,就是一點點舉手之勞,就足夠照亮別人的一段路。
三人收拾好帳子,又去羊圈看了看自己的十頭肥羊。
躺平一號和擺爛二號擠在一起,吃得圓滾滾的,毛髮光亮,精神十足。林硯摸了摸它們的腦袋,心裡格外滿足。
她的羊好好的,別人的羊也救回來了,日子安安穩穩,身邊有人相伴,這就是最好的生活。
傍晚的時候,草原上又來人了。
這次不是一對夫妻,而是一小群牧民,老老少少,加起來六七個人,每個人手裡都牽著病羊、弱羊,眼神裡帶著期盼和忐忑。
顯然,是剛才那對夫妻回去傳了話,大家都知道這兒有位“救羊神醫”。
林硯這次沒有躲,反而主動迎了上去,臉上帶著笑,語氣溫和:“大家彆著急,一個個來,周大爺都會幫忙看的。”
老周也站起身,擺出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,卻悄悄對林硯小聲說:“你這丫頭,倒是比我還積極。”
林硯嘿嘿一笑:“因為我現在不怕了,而且我想幫他們。”
許漢魏則默默搬來石頭,讓大家坐下,又去燒熱水,給趕路的牧民解渴。
那個下午,小小的氈帳前,擠滿了牧民和牛羊。
老周挨個看羊、開“土方子”,林硯幫忙遞水、安撫情緒,許漢魏幫忙搭手、整理場地。沒有驚天動地的劇情,沒有神奇的藥方,就是用最樸素的辦法,解決最樸素的難題。
有人的羊脹氣,老周教他揉肚子;
有人的羊掉膘,老周教他分草料;
有人的母羊沒奶,老周教他煮溫湯補營養。
每治好一隻羊,牧民就露出一臉感激,不停地道謝。
林硯看著一張張樸實的笑臉,心裡暖得一塌糊塗。
她以前總覺得,自己穿越過來一無是處,只會躺平、只會怕死、只會添麻煩。可現在她才知道,哪怕只是一個普通人,哪怕沒有金手指,也能靠自己的一點點善意、一點點耐心,成為別人的光。
太陽慢慢落山,牧民們陸續離開,每個人走的時候,都再三道謝,都說以後會送乳酪、送皮毛來報答。三人都婉言謝絕,只說互相幫襯。
等到最後一個牧民走遠,林硯累得直接往草地上一躺,看著滿天晚霞,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好累啊……”她嘟囔著,“比追羊、割草還累。”
老周也坐在旁邊,揉著腰:“年紀大了,扛不住了。不過心裡舒坦。”
許漢魏蹲在她身邊,遞過來一塊乾淨的布:“擦擦手,全是草屑。”
林硯接過布,擦了擦手,忽然笑出聲:“我今天才發現,原來躺平的最高境界,不是甚麼都不做,是好好生活、好好愛人、好好幫身邊的人。”
老周哈哈大笑:“說得對!這才是真正的過日子!”
許漢魏看著她被晚霞映紅的臉,輕聲說:“你今天,做得很好。”
林硯坐起來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看著遠處安靜吃草的羊群,看著身邊可靠的兩個人,心裡無比踏實。
沒有金手指,沒有爭霸,沒有狗血劇情。
只有三個來自現代的普通人,在八世紀的草原上,守著一頂小帳、一群羊,用最平凡、最認真的方式,活著、笑著、幫著別人。
風很軟,夕陽很暖,羊很乖,身邊的人很可靠。
林硯忽然覺得,這樣的日子,哪怕再過十年、二十年,她也願意。
不是被迫茍活,是主動選擇認真生活;不是躺平放棄,是在平凡裡,活出最溫暖的光。
夜色慢慢爬上草原,氈帳裡的炭火亮了起來,粥香飄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