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我需要她
十月的第三個週五,周然來了。
鬱菲是在上午十點接到電話的。那時候她剛下課,抱著筆記本從教學樓出來,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螢幕上跳出“媽媽”兩個字。她接起來,聽到周然的聲音,帶著那種她一貫的、簡潔到幾乎沒有寒暄的語調:“我到你們學校南門了。中午一起吃飯。”
沒有提前說。沒有問方不方便。周然做事向來如此——決定了就來,來了就通知,像是某種不需要被批准的天氣。
鬱菲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之後她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幾秒,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,又亮起來——是陸森發來的訊息,問她中午想吃甚麼。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最後發了一條:“我媽來了。現在在學校南門。你中午有空嗎?”
訊息發出去之後她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奇怪。甚麼叫“你中午有空嗎”?陸森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不是隨時等著被她安排的。
但陸森的回覆很快就來了:“有。你們定好地方告訴我。”
就這麼簡單。沒有問“你媽媽來幹甚麼”,沒有說“那我是不是應該回避”。只是一個乾脆利落的“有”,好像她開口問的事情,天然就是他會接住的。
鬱菲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,然後鎖了螢幕,往南門走。
十月底的風已經帶了點涼意,吹在臉上軟軟的,不像冬天那樣颳得人面板疼。路兩邊的樹葉落了大半,風一吹在空中紛紛揚揚。
她遠遠地就看見了周然。
周然站在南門的石獅子旁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,頭髮盤得很規整,手裡拎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些甚麼。她沒在看手機,也沒在四處張望,就那麼站著,脊背挺直,目光落在校門裡面來來往往的學生身上,表情平淡,看不出甚麼情緒。
鬱菲走近的時候,周然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——鬱菲一直覺得她媽媽看人的方式很特別,不是從上到下地打量,也不是那種溫和的注視,而是像在確認甚麼。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瘦了,確認氣色好不好,確認有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根本察覺不到,但鬱菲捕捉到了。
“媽。”鬱菲走到她面前,喊了一聲。
周然點了點頭,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掃了一眼她身後的校園,說:“瘦了。”
“沒有,還胖了兩斤。”鬱菲說,伸手去接她手裡的帆布袋,“這是甚麼?”
“外婆讓帶的。她自己做的醬牛肉,還有一些你愛吃的零食。她說外面買的新增劑太多。”周然把袋子遞給她,頓了一下,又說:“還有幾件衣服,換季了,彆著涼。”
鬱菲把袋子接過來,比預想的要沉。她拎在手裡,側過身跟周然並排往校園裡走,走了幾步,開口說:“陸森中午跟我們一起吃飯。您見過的。”
“見過。”周然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毫無爭議的事情,“那就一起。”
沒有多問。鬱菲知道周然不會多問——她媽媽是那種會把所有問題都留到“合適的時候”再拿出來的人,不會在走路的時候問,不會在吃飯的時候問,甚至不會在有第三個人在場的時候問。她會等。等到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,等到一個足夠安靜的空間,然後像拆解一個精密的儀器那樣,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清楚。
這種耐心,有時候讓鬱菲覺得安心,有時候又讓她覺得緊張。自她接受鬱菲確實病了後,似乎也會適合去理解她了。
母女兩一來一回幾句後,鬱菲給陸森發了一個定位。五分鐘後,陸森從馬路對面走過來。
他穿了一件淺色的襯衫,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薄毛衣,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——鬱菲注意到這個小細節的時候,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。他大概是特意收拾過的。
“阿姨好。”陸森走到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,聲音不大不小,剛剛好。
周然打量了他一眼。那個打量比她看鬱菲的時間長一些,大約持續了兩三秒,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站姿上,又從站姿移回臉上。然後她點了點頭,說:“你好。又見面了。”
“是。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很久了。”陸森說,語氣自然,沒有刻意的熱絡也沒有刻意的拘謹,“我在附近訂了一家本地菜,不知道合不合阿姨的口味。要是不喜歡,咱們可以換。”
“不用換。”周然說,“我不挑食。”
鬱菲站在旁邊,看著這兩個人對話,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陸森在她面前是鬆弛的,甚至是偶爾會撒嬌的,但在周然面前,他自動切換成了另一種狀態——不是緊張,是鄭重。一種“我知道你在評估我,而我願意接受這個評估”的鄭重。
他們往餐廳走的路上,周然走在中間,鬱菲和陸森一左一右。鬱菲偷偷看了陸森一眼,他正好也看過來,衝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,那個表情像是在說“沒事的”。鬱菲抿了一下嘴唇,把視線收回來,繼續走路。
餐廳是陸森訂的,在學校附近一條安靜的街上,不是甚麼高檔的地方,但環境乾淨,包間裡有一扇大窗戶,窗外是一排還沒完全長出新葉的梧桐樹。
落座的時候,周然很自然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,鬱菲坐在她旁邊,陸森坐在對面。服務員拿來選單,陸森把選單先遞給了周然,周然接過來翻了翻,點了一個清蒸鱸魚,然後把選單遞給鬱菲:“你來點。”
鬱菲點了一個糖醋排骨和一份蒜蓉西蘭花,陸森又加了一個酸辣湯和一份蔥油拌麵,然後把選單還給服務員的時候說了一句:“魚不要放姜,她不吃薑。”——說的是鬱菲。
周然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很快,快到幾乎捕捉不到,但鬱菲看見了。那不是一個審視的眼神,更像是一個……確認。像是有人在驗證某個資訊的時候,恰好得到了印證。
等菜的時候,包間裡安靜了幾秒。那種安靜不是尷尬,是一種大家都在等某個人開口的安靜。
周然先開了口。
“最近忙不忙?”她問陸森,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但印象還不錯的晚輩聊天。
“還好。最近在做一個新專案,比之前忙一些,但時間還算自由。”陸森說,把桌上的茶壺轉了一下,先給周然倒了一杯茶,又給鬱菲倒了一杯,最後才給自己倒上。
周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說:“上次見你,還是在醫院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鬱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她知道周然不會繞彎子,但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切入正題。
陸森的表情沒有變化,點了點頭:“是。那還是在南城的時候,辛苦了。”
鬱菲知道,那時的周然對她的責怪應該是要比責備多的,連夜奔忙的疲憊裡藏的怒氣任何人都能看出來。
“她的事,辛苦的不是我。”周然說,目光落在鬱菲身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陸森臉上,“我聽李姨說了。你們住在一起。”
這句話是陳述句,不是疑問句。周然的語氣也平淡,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自然。但鬱菲知道,她媽媽說出這句話之前,一定已經在心裡轉過很多圈了。
“是。”陸森說,沒有任何猶豫,也沒有任何要解釋或者辯解的意思,“大概有快三個月了。”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紅色的本子:“您租的這個房子我已經買下來了,鬱菲本科和研究生都在這裡,如果她想以後我們就一直留在這裡。”
周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動作很慢,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一點時間。她把茶杯放下來的時候,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,那是她思考時才會有的小動作,鬱菲很小的時候就注意到了。
“這方面我們相信你,就算沒有,也有我們給她兜底,只是鬱菲的情況,”周然的聲音依然平穩,但語速放慢了,像是在選詞,“醫生怎麼說的?”
這個問題是對陸森問的,但鬱菲知道,周然其實是在問兩個人。她只是選擇了先從陸森那裡得到答案。
陸森沉默了兩秒。那兩秒裡,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穿過梧桐樹枝的聲音。
“醫生說她恢復得比預期好。”陸森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很穩,“藥物治療一直在繼續,定期複診。心理諮詢也在做,上個月開始又恢復了一週一次的頻率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。
“阿姨,我知道您想問的不是這個。”他說,目光直直地看著周然。
周然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。
鬱菲坐在旁邊,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得很清晰。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甚麼——這是遲早的事。周然需要問,陸森需要回答,而她需要……坐在這裡,聽著。這是她必須學會的事情之一:接受別人對她的擔心,接受那些擔心被攤開和審視。
“我問甚麼,你都知道?”周然的聲音裡有一絲很淡的、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,不是嘲諷,更像是一種“你倒是說說看”的試探。
“您想問的是,”陸森的語氣很輕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如果她的情況會反覆,甚至——如果這個病要跟她一輩子,我有沒有想過。想沒想過這意味著甚麼。想沒想過有一天我可能會撐不住。其實我父親曾經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。”
包間裡徹底安靜了。
鬱菲低下頭,看著自己面前那杯茶。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,一片疊著一片,安靜得像在水底睡著了一樣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,但不是想哭的那種熱,是一種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之後泛起來的酸脹。原來陸伯伯知道,原來陸森在那麼久以前就考慮過他們。
周然沒有立刻說話。她看了陸森大概有五秒鐘,那五秒鐘裡,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——從審視,到意外,再到一種很深的、幾乎稱得上是柔軟的東西。那種柔軟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鬱菲太熟悉她,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你倒是直接。”周然最後說了一句。
“我不想讓阿姨覺得我在迴避。”陸森說,聲音裡有一種很誠懇的坦然,“這些問題,我自己想過很多次。不是別人問了我才開始想的,是我自己——在決定跟她在一起的時候,就已經在想。”
他把“在一起”這三個字說得很輕,但很重。輕在聲音上,重在分量上。
“你想到甚麼結論了?”周然問。這一次,她的聲音裡那種“審視”的成分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……探討的語氣。像是兩個成年人之間在認真地討論一個問題,而不是長輩在考核晚輩。
陸森把茶杯往旁邊推了一點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,姿態很放鬆,但鬱菲注意到他的手指交握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一些——這是他在認真思考時會有的習慣。
“我想過最壞的情況。”他說,“她的病可能會復發,可能不是一次兩次,可能會影響她工作、生活,可能在某些時候她會變得很脆弱,可能需要我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去照顧。這些我都想過。”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起頭來。
“但我同時也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如果沒有她,我的生活會是甚麼樣。每次想到這個,前面那些‘最壞的情況’就突然變得沒那麼可怕了。因為不管多難,我都能在身邊找到她。但如果她不在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聲音輕了一點,“那個才是我想過的最壞的情況。”
“我家的情況想必您多少也知道一些,父親去世後,鬱菲幾乎成了我生活裡唯一的掛念,比起她有家人朋友,我更需要她的陪伴。”
鬱菲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。
她想起那些深夜——那些她因為一點小事就崩潰大哭的深夜,那些她把他推開又拽回來的深夜,那些她問他“你為甚麼要留在這裡”的深夜。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話回答過她。他總是說“因為我想在這裡”,說“因為你在這裡”,說“沒有為甚麼”。
原來她也同樣被需要著。
周然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服務員敲門進來上菜,把清蒸鱸魚、糖醋排骨和蒜蓉西蘭花一一擺在桌上,又退出去,帶上門。包間裡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菜盤上嫋嫋的熱氣在空氣裡緩慢地升騰。
“這條魚不錯。”周然突然說了這麼一句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。
鬱菲愣了一下。她沒想到周然會用這種方式打破沉默——她以為她媽媽會繼續問下去,會問得更細、更深、更不留餘地。但周然沒有。她只是夾了一塊魚,然後對陸森說:“你也吃,別光說話。”
陸森也愣了一下,然後拿起筷子,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鬱菲坐在旁邊,看著這兩個人開始吃飯,突然覺得眼眶比剛才更熱了。她低頭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裡,用筷子戳著,半天沒送進嘴裡。
“你也吃。”周然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,比剛才對陸森說話的時候軟了一些,“別光戳。”
鬱菲“嗯”了一聲,把排骨送進嘴裡。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,酸甜的,是她喜歡的那家餐廳的味道——她這才反應過來,陸森點的糖醋排骨,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店的。他專門跑過來買的。
她嚼著排骨,偷偷看了陸森一眼。他正在給周然盛湯,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。周然接過湯碗的時候說了句“謝謝”,聲音裡聽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,但鬱菲注意到,她媽媽接碗的時候,手指沒有像平時那樣繃得很直,而是微微彎著的——那是周然感到放鬆的時候才會有的姿態。
飯吃到一半的時候,周然突然開口了。
“鬱菲小時候,”她說,筷子夾著一塊魚肉,但沒有往嘴裡送,停在半空,“有一次發高燒。我出差在外地,趕不回來。家裡打電話給我的時候,我在電話裡聽到她哭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”
鬱菲的動作停住了。她不記得這件事了——或者說,她不記得那個細節。她只記得小時候每次生病,周然都不在身邊。她曾經為此怨恨過,很久很久。
“後來我趕回來的時候,她已經退燒了,坐在床上看動畫片,看見我就笑了一下,說‘媽媽你回來了’。”周然把魚肉放進嘴裡,慢慢嚼了嚼,嚥下去,“從那以後我就知道,這個孩子比我堅強。”
鬱菲的筷子差點掉了。
她從來沒有聽周然說過這樣的話。從來沒有。周然從來不說“堅強”這種詞,她只說“你要要怎麼做”“哭沒有用”“我很忙沒時間說那麼多”。
“所以,”周然放下筷子,轉過身來,看著鬱菲,“你不用怕我擔心。我知道你能處理好自己的事。”
鬱菲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低下頭,用筷子戳碗裡的米飯,戳了好幾下,才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但有些事情,”周然又轉過頭去看陸森,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起來,“不是靠堅強就能解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森說。
“她發病的時候,可能會說一些讓你難受的話。可能會推開你。可能會做一些你理解不了的事情。”周然的語速很慢,像是在唸一份她很早就寫好了、反覆修改過、終於決定交出來的東西,“你準備好了嗎?”
“我不確定‘準備好’這個詞適不適用。”陸森說,“我沒法說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,因為我不知道每一次具體會是甚麼樣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她推開我多少次,我都會在。不是因為我覺得她需要我,是因為我需要她。這個不會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然說。
只有三個字。但鬱菲知道,這三個字對周然來說,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