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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他們彼此需要

他們彼此需要

後面的飯吃得輕鬆了很多,周然開始問陸森一些日常的事情——工作累不累,平時吃甚麼,週末做甚麼。陸森一一回答,偶爾也會反問周然一些問題,比如最近身體怎麼樣,工作忙不忙。周然的回答都很簡短,很符合她一貫的風格。

鬱菲坐在旁邊,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把碗裡的飯吃完。她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麼緊張,只是心裡麻麻的。

她想,也許這就是陳醫生說的“學會接受自己和他人的情緒”。不是假裝不在意,不是強行讓自己“想開點”,而是——讓他們去說,讓他們去問,讓他們去確認。然後你就會發現,那些你害怕的事情,其實沒有那麼可怕。

如今坐在這裡的兩個人,是她最最在意的,也是最能挑撥她情緒的兩個人,此刻她是開心的,只是這開心帶著些不安全。

飯後,周然說要走了。她下午還有一個會,能擠出這頓飯的時間已經不容易。鬱菲和陸森送她到停車場,周然開啟後備箱的時候,從裡面又拎出一個袋子,比之前那個還大。

“外婆說這個月的醬菜也好了,給你也帶一些。”周然把袋子遞過來,“還有一床薄被子,換季了,彆著涼。”

鬱菲接過來:“外婆的身體還好嗎?”

“老樣子,晚上你給她打個電話吧。”周然說著開啟車門,坐進駕駛座。

“媽。”她突然又喊了一聲。

周然搖下車窗,看著她,“路上慢點。”鬱菲說。

周然點了點頭,發動了車子。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,拐了個彎,往出口的方向開。鬱菲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深色的轎車越走越遠,最後消失在街道的轉角處。

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袋子。醬菜的香味透過袋子滲出來,鹹鹹的,混著被子上的洗衣液味道,聞起來有一種很奇怪的、讓人鼻子發酸的安全感。

“冷不冷?”陸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鬱菲搖了搖頭。然後她側過身,把臉埋進陸森的肩膀裡,額頭抵著他鎖骨的位置,感覺到他的手臂環過來,輕輕地、穩穩地攬住她的後背。

“你跟我媽說的那些話,”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服裡,含含糊糊的,“你是認真的嗎?”

“哪句?”

“全部。”

陸森的手在她後背上慢慢撫了一下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,又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。

“我這個人,”他說,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,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臉頰傳過來,“不太會說假話,你知道的。”

鬱菲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,把不知道甚麼時候冒出來的眼淚蹭掉了。

“嗯。”她說,“我知道。”

十月底的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,一股乾燥的涼,但不冷。梧桐樹樹葉幾乎已經掉光了,滿地的數月在風裡輕輕昂起頭又快速走遠。

鬱菲把臉從陸森肩膀上抬起來,吸了一下鼻子,說:“回家吧。”

“好。”陸森說,伸手接過她懷裡那個沉甸甸的袋子,另一隻手牽住她,十指交握,掌心貼著掌心。

他們往回走。路過那排梧桐樹的時候,鬱菲抬頭看了一眼——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,泛起層層光圈,冬天即將來臨,它們也在期待春天。

她想,也許這就是生活。不是所有的傷口都會癒合,不是所有的恐懼都會消失,但你會在某個冬天來臨之際收到春的資訊。

不是因為忘記了那些不好的事情,而是因為——此刻你手裡牽著一個人的手,懷裡有媽媽帶來的醬牛肉,身邊的風是暖的,而你覺得,這樣就很好。
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她掏出來看,是周然發來的訊息,只有一行字:“陸森是個好孩子,你也是。”

鬱菲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,周然很少會這樣跟她說話,直接的肯定似乎從未有過。她愣愣地把手機舉到陸森面前,讓他看。

陸森看了一眼,耳朵尖紅了一小片,但嘴上卻說:“阿姨眼光不錯。”

回家的路不長,但他們走得很慢。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疊在一起。

臨近十二月的天氣已經很冷了,鬱菲裹著一條厚圍巾,複診出來。

風迎面撲來,把路邊的不知名樹葉卷出老遠,她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,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—下午兩點四十,比預約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結束。她想了想,決定先走一段再去乘地鐵。

走了幾步,手機就響了。陸森發來一條資訊:“今天還好嗎"

她單手打字,圍巾被風吹得糊了半張臉:“醫生說最近還不錯,藥量可以再減一點,保持現在的生活節奏就很好。”

陸森回了個“好”字,隔了幾秒又發了個“你很棒”的表情包。

鬱菲看著對話方塊,心裡暖暖的,手揣進衣兜裡,繼續往前走。

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很多遍,從秋天到冬天。大約再走十分鐘就有一家花店,她準備買一盆茉莉花回家,自從知道陸森將房子買下來後,她便開始時不時的買一些除了書以外的東西回去,她希望不論是她還是陸森回到的是一個由他們佈置的,一個溫馨的家。

地鐵上人不多,她找了個位置坐下,將那盆茉莉放在腳邊。車廂晃晃悠悠的,窗外的隧道壁上一盞一盞的燈飛速後退,連成一條光帶。腦子裡想著一些有的沒的—論文下一章怎麼寫,下週要交的報告還沒開始,冰箱裡的牛奶快喝完了,陸森的襯衫有意見釦子鬆了。

這些念頭瑣碎的、日常的、不重要的。但就是這些念頭填滿了她的腦子,讓那些以前佔據全部注意力的恐懼、焦慮和懷疑,一點店地被擠到角落裡。

鬱菲知道它們還在,但空間被大大縮小了,小到她覺得冰箱裡沒有牛奶這件事會更重要。

下了地鐵天色暗了下去,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了。她抱著茉莉快速往家裡走。路過水果店時,她停下來買了一盒草莓,順便又在便利店買了牛奶。全部拎在手裡顯得有些吃力,衣兜裡的手機震動了好幾下,她都空不出手檢視。

終於到小區門口,她遠遠地看見陸森小跑著朝她而來。

“你怎麼在這裡?”她吃驚地問。

陸森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,趕緊地接過她手上的東西:“剛好都忙完了,就提前回來了。”

兩人並排著進了小區,電梯門開啟時,走廊裡很安靜,只有他們一前一後的腳步聲。鬱菲跟在後面,看著陸森的後腦勺。他的頭髮長了點,後頸處都快碰到衣領了。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。

陸森回頭看她:“怎麼了?”

“沒甚麼……就覺得你今天特別帥。“

陸森看著她笑,把門推開,側身讓她先進去。

屋子裡很暖和,空氣裡蔓延著淡淡的,不知道是誰家做飯的問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就見陸森把茉莉擺放在落地窗的窗簾邊。她懶懶地坐進沙發裡,向陸森張開雙手。

陸森走過去,將人整個抱進懷裡:“累了嗎?”

“沒有,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
陸森將人抱得更緊了。

“今天醫生跟我聊到你了。”鬱菲將頭埋在他頸窩裡,悶悶地開口。

“聊我甚麼了?”他問。

“說你比我瞭解我。”

一個很輕的吻落在她下巴的位置,溫熱的:“但有些東西我還在學。”

“學甚麼?”

“學怎麼在你不需要我的時候,也知道你還是需要我的。”他說的認真又鄭重。

鬱菲枕在他心口,伸出手,手指穿過他的指縫,緊緊扣住。直起上半身,額頭抵著他的下巴,閉上眼。茉莉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飄過來,在溫暖的空氣中,將他們緊緊環繞。

她想,現在的,就是最好的。

“我無時不刻不在需要你,可我也想成為你的需要,像你說的那樣。”她聲音很輕,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從陸森的喉結處刮過,癢癢的,好似從面板一直纏繞到心上。

他有些不自然地開口:“想吃草莓嗎,我去洗。”

鬱菲懶懶地答好,卻並沒有鬆手的意思。那道呼吸化作實質,一點一點地落在他的下巴、喉結、脖頸處。

那隻握著她手的大掌猛地收緊,指骨根根分明地凸起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鬱菲的睫毛顫了顫,睜開眼,正對上他滾動的喉結,面板下某種劇烈的情緒正在翻湧。
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森。

那個永遠溫柔克制、連吻都帶著分寸感的男人,此刻眼底燒著一層暗沉的火。呼吸變得粗重而滾燙,每一下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某種被壓抑太久的震顫。

“鬱菲。”他叫她名字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像是警告,更像是懇求。

鬱菲沒有退開,反而撐起身,掌心貼上他的胸口——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肋骨間撞出來,一下一下,有力地砸在她掌心裡。她忽然覺得鼻酸。原來他也會緊張,也會失控,也會因為她的靠近而兵荒馬亂。

“陸森。”她學著他的語氣叫他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“你也需要我。”

那根弦徹底斷了。

陸森翻身將她攏在身下時,動作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,卻又在最後一刻堪堪收住了力道——雙臂撐在她兩側,像一張繃緊的弓,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。他垂著眼看她,瞳仁深黑,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描摹到微微張開的唇,像是在確認甚麼。

鬱菲抬手,指尖輕輕觸上他緊繃的下頜線,他整個人顫了一下。

下一秒,吻落下來,不再是平日裡的輕柔試探,而是帶著掠奪意味的深入。他的呼吸、他的溫度、他身上淡淡的皂香,鋪天蓋地地將她淹沒。鬱菲被他吻得幾乎喘不上氣,手指無意識地從他下頜滑進發間,指縫穿過微溼的黑髮,將他拉得更近。

他低低地悶哼了一聲,那聲音像是某種開關,鬱菲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猛地攥緊又鬆開,血液裡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火花在炸開。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——他是她的,她也是他的,這個認知滾燙而確切,比任何誓言都令人安心。

茉莉的香氣在糾纏的呼吸間變得濃郁而潮溼,像是被體溫蒸騰出的某種隱秘的甜。

陸森的吻從她唇角滑向耳畔,呼吸灼熱地拂過她的耳廓,嗓音低沉而沙啞:“鬱菲、鬱菲、鬱菲……”

他一聲一聲地叫她的名字,嘴唇貼著她頸側的面板,感受著那下面脈搏的跳動,一下一下,和他的心跳漸漸重合。

鬱菲仰起頭,露出脆弱的頸線,指尖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料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剋制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——他的吻不再有章法,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熱烈;他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,力道大到像是怕她消失。

但那種失控並沒有讓她害怕。相反,某種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,正從她身體最深處甦醒過來。那是一種被需要的踏實,一種被珍視的確信,像春天第一場雨後從凍土裡鑽出來的嫩芽,脆弱卻充滿了生的力量。

“陸森,”她在他耳邊開口,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,卻不是恐懼,“我在這裡。”

他停下所有動作,撐起身看她。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像是下了一場暴雨,潮溼、滾燙、翻湧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。他的呼吸還是亂的,胸膛劇烈地起伏,指尖卻在觸碰到她臉頰時變得極輕極柔,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。

鬱菲忽然就紅了眼眶。她想起那些灰暗的日子——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,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,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爛到了谷底,覺得所有的錯過和失去都是活該。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刻了,被人這樣注視著,像是全世界的星光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。

“別哭。”陸森的聲音有些慌,拇指急忙去擦她眼角的淚,卻在觸到溼潤的那一瞬頓住了。

因為她在笑,眼淚還在不斷地從眼角滑落,可她彎起的嘴角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弧度。鬱菲握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讓他感受那裡急促而有力的跳動。

“你感覺到了嗎?”她說,聲音溼漉漉的,“它在說——謝謝你,沒有放棄我。”

陸森的眼眶也紅了,他俯下身,額頭抵著她的,睫毛幾乎掃到她的睫毛,鼻尖碰著鼻尖。他們就這樣對視了幾秒,像是某種無需言語的儀式,在彼此的眼睛裡確認了所有答案。

“鬱菲。”他叫她的全名,聲音鄭重得像是在許一個一生的承諾,“從今以後,你所有的需要,都交給我。”

她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,十指再次緊緊扣在一起,掌心相貼,像是兩顆終於找到彼此的半圓,嚴絲合縫地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宇宙。

窗簾被風吹起一角,窗外的燈光斜斜地灑進來,落在交握的手上,落在纏繞的呼吸間,落在兩個終於不再孤單的靈魂上。

茉莉花在窗臺上靜靜開著,香氣溫柔地包裹住他們。窗外有鳥鳴,有風,有整個世界正在喧囂地運轉,而窗內的時間像是靜止了,只剩下兩顆心臟跳動著,跳動著,篤定而安穩。

這一次,鬱菲終於相信——那些失去的、錯過的、痛苦的,都已經過去了。她值得被這樣愛著,她也終於有勇氣,去成為另一個人的需要。

她閉上眼睛,在這個溫暖的傍晚,在這個茉莉花香滿溢的房間,在陸森的懷抱裡,輕輕地、徹底地,原諒了那個曾經以為不配被愛的自己。

而陸森也終於在父親離開時斷掉的東西,也被完好的續上了,那是他一直渴求的東西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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